揚之水｜萍鄉金銀器窖藏觀摩記

關于江西萍鄉兩個金銀器窖藏的介紹，最初發表在2019 年的《南方文物》，原作者定其時代為宋。 乙巳初春，名物學者揚之水在萍鄉博物館觀摩窖藏諸器，歸來整理印象，并與同它毗鄰的湖南以及其他元代金銀器窖藏，又元墓出土者比勘，認為原定的宋代，似可重新考慮，至少窖藏器物的下限當為元代。

一、造型與紋飾

窖藏之一，發現于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一戶村民的房基地， 計有金盞二，金杯一，銀盆七件，銀盤十枚。諸器的尺寸與重量， 均見《南方文物》文，以下只言我的觀摩所得及由此而為之重新命名。

十枚銀盤，盤心均以不同的形式做出置盞的標志，可知原初當與造型和紋飾呼應于銀盤的銀盞構成盤盞一副，換句話說，此是用于置盞的承盤。承盤式樣有三。其一（圖1-1），淺淺的盤壁打作菊瓣，窄平沿上錐點一周卷草，用于置盞的盤心順勢成為菊花心，錐點出來的花蕊上面鏨一雙對飛的蝴蝶。花心之外，環以纏枝菊，上下各一只翻飛的鴻雁，以反身回首的姿容見出花間穿梭之意。式樣相同者共七件，其中兩件外底有“章”字銘。另有一件（圖1-2）題材相同而細節處理稍異，又盤心不作花心而是略略凸起的一個小圓臺，其上鏨一莖梔子花，外底銘曰“繼軒”。如此八件，均可名作鴻雁穿花菊瓣紋銀承盤。

圖 1-1 銀鴻雁穿花菊瓣紋承盤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圖 1-2 銀鴻雁穿花菊瓣紋承盤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

式樣之二，一件（圖2）。菱花口，窄平沿上一周朵花，盤心置盞處的圓環內鏨一彎折枝菊花。圓環外打作四樣折枝：牡丹、梔子、芙蓉、山茶，以略取四時花卉之意。對稱安排的一對鸞鳥，一只回眸注盼，一只穿花相逐。外底亦有“繼軒”款。此可命為雙鸞穿牡丹菱花口銀承盤。鸞鳥和前例中的鴻雁，最是工匠的著力之處，打制出輪廓之后的鏨刻，便如同繡針般一絲一絲勾畫鳥身柔毛、尾羽和雙翅，精細仿若工筆畫。

圖2 銀雙鸞穿牡丹菱花口承盤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式樣之三，一件（圖3-1）。銀盤打作六個交錯的如意紋而環抱為菱花式，盤心一個縮小版的菱花是放置酒盞的標志，如意內外隨形繚繞細鏨出來的纏枝花。中間小花臺的一側鏨一個“云”字， 貼著盤沿的窄邊有“汪三郎”款（圖3-2）。此可名作銀鏨纏枝花如意紋承盤。銀盤纏枝線條柔美而勁健，雖然沒有一枝著色的彩筆， 但懂得畫理的銀匠卻能夠用鏨子在花瓣邊緣以淺深粗細之對比“暈染”出明暗效果。

圖3-1 銀鏨纏枝花如意紋承盤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圖3-2 銀鏨纏枝花如意紋銀盤“汪三郎”款

金盞兩只，尺寸與重量大致相當，盞心均接焊用片材打制的一身人像。其一，外壁口沿下方鏨雙線邊框，邊框內錐點纏枝卷草，盞心人像頭頂束髻裹帕，內穿交領衫，下系裙，外覆道袍，右手斂袖背后，左手握持書卷，盤膝坐在中央2（圖4-1）。片材打作喇叭式圈足，圈足的底沿折邊下覆，足沿上鏨“岫”字款。另一件， 外壁口沿同樣錐點纏枝卷草，但頗粗疏，盞心人像的打制也未如前件之精，大致可辨是幅巾拱手立于花臺的一位老者（圖4-2）。

圖 4-1 金盞一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圖 4-1 金盞一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圖 4-2 金盞二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平底金杯一只，杯柄已脫落。金杯外壁口沿下方鏨一周水波紋，內底鏨雙魚（圖5）。外底近緣處鏨一個“寄”字。

圖5 雙魚紋金杯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圖5 雙魚紋金杯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折沿銀盆七件，光素無紋，尺寸與分量大體相同（圖6）。中有三件外足底鏨“云岫”，一件鏨“景山”。

圖6 折沿銀盆及盆底銘文 江西萍鄉上栗縣赤山鄉觀泉村窖藏

窖藏之二，出土于湘東區老關鎮渡口村施工現場，后經追繳，收得金盞與銀瓶各一件。金盞式樣與出自赤山鎮窖藏者近同，口沿下方鏨一周二方連續的方勝紋，盞心人像束髻，戴蓮花冠，左手拄地，右手握一柄羽扇（圖7）。銀玉壺春瓶一件，通體光素無紋，外底心鏨雙鉤的兩個大字“梅莊”，兩側邊緣分別鏨“己丑上元”與“黃仁則作”（圖8）。

圖7 金盞 江西萍鄉湘東區老關鎮渡口村窖藏

圖8 銀玉壺春瓶及瓶外底銘文 江西萍鄉湘東區老關鎮渡口村窖藏

圖8 銀玉壺春瓶及瓶外底銘文 江西萍鄉湘東區老關鎮渡口村窖藏

三只金盞雖然分屬兩處窖藏，但裝飾方法和人物風格一致， 制作時間當相去不遠，即便不是出自同一銀匠之手，制作者也當是生活在同一時代。出自渡口村的兩件并不是窖藏之全部，金盞的主人則很可能與觀泉村窖藏者家世相近。宋元時期金銀器的使用雖遠比唐代普及，然而金器究竟占比為少，那么窖藏主人必是家產殷實。從現存器物的款識來看，主人應是詩書之家。“繼軒”與“云岫”，大約前者是號，后者是齋名，“云”字款和“岫”字款，似皆為“云岫”之省略。“云岫”顯然取自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賦閑隱居之意可見。盞心人像或著幅巾，或戴蓮花冠，又握書卷，持羽扇，都是隱于林下的高士之風雅，也是魏晉南北朝以來詩文與繪筆合力塑造出來的形象，如杭州臨安吳越國錢镠墓出土高士圖玉帶具中的酒人（圖9 -1、圖9 -2、圖9 -3）。孟浩然《白云先生王迥見訪》：“閑歸日無事，云臥晝不起。有客款柴扉，自云巢居子。居閑好芝術，采藥來城市。家在鹿門山，常游澗澤水。手持白羽扇，腳步青芒履。聞道鶴書征，臨流還洗耳。”又明吳寬《題馬遠古松高士圖》：“寄傲天地間，不為俗士知。九衢紛車馬，有足難并馳。偶來長松下，時復一解頤。手持白羽扇，萬事付一麾。吾心在太古，身即太古時。所以陶淵明，羲皇不吾欺。須臾白云起，青山變容姿。即此見世故，長歌返茅茨。”三只金盞中的人物，即不妨概稱為高士。

圖 9-1 高士圖玉帶 · 尾 杭州臨安吳越國錢镠墓出土

圖 9-2 高士圖玉帶 之一

圖 9-3 高士圖玉帶 之二

二、窖藏年代

觀泉村窖藏中的折沿銀盆是宋代比較流行的樣式，制作時間或稍早于窖藏的其他器具。杯盞內心打制圓雕式人物的做法，在宋代金銀器制作中尚未流行。安徽六安花石咀古墓出土一副銀鎏金杯盤，銀杯為夾層，內杯口沿裝飾卷草紋，中心鏨花朵，花朵上坐一個抱毬的孩兒。外杯打作四季花卉，兩側蓮花上各一個女童，遂成杯的雙耳。承盤口沿鏨刻卷草紋，盤心鏨牡丹， 其外打作攀枝孩兒，墓葬時代為元。雖然此墓隨葬品中的金銀器仍多宋風，不過與這一副杯盤相似的實例，在考古發現的宋代金銀器中似乎未見，那么它很可能是元代的制作。元代實例，可以舉出湖南澧縣澧南鄉出土太一真人銀盤盞一副。橢圓形的銀盤，內里打作翻卷的海浪，作為酒盞的一葉蓮舟坐在承盤的浪尖上，蓮舟中央打制出手持書卷的太一真人（第二章，圖2-1 8）。

可與“云”字款如意紋銀承盤相對看者，有蘇州虎丘山北元呂師孟夫婦墓出土“聞宣造”四合如意紋金盤盞一副中的承盤，雖然銀盤為六枚如意合抱，金盤為四合如意，但顯然二者設計構思是一致的，空白處鏨刻纏枝花，不僅同一機杼，且式樣相同（附一，圖1-1）。

圖10 金花口杯 合肥小南門孔廟舊基元代窖藏

平底金杯，當是一側有環柄的卮杯，亦元代流行，如合肥市小南門孔廟舊基元代窖藏中的金花口杯（圖10）。銀玉壺春瓶更是元代的典型式樣，如分別出自前舉孔廟舊基元代窖藏和湖北宜昌當陽趙家湖的銀玉壺春瓶（圖1 1-1、圖1 1-2）。它也頗見于元代圖像，如山西洪洞水神廟壁畫和陜西蒲城洞耳村元墓壁畫。

圖11-1 銀玉壺春瓶 合肥小南門孔廟舊基元代窖藏

圖 11-2 銀玉壺春瓶 湖北宜昌當陽趙家湖出土

再看銀盤。比較切近的對照，為湖南衡南南澗村元代銀器窖藏。窖藏中同樣有已失酒盞的兩件承盤。其一即本書第二章所舉。另一殘件與它可成一對，不過將牡丹主題易作菊花，而在花蕊中打作相向而飛的一對小蝴蝶（圖1 2）。又株洲市博物館藏“辛卯陳榮卿造”金承盤一件，為元代物，造型和紋樣與萍鄉觀泉村窖藏更為相近。觀泉村窖藏的雙鸞穿牡丹菱花口銀盤，與韓國新安海底元代沉船中發現的銀承盤紋樣相同（圖13），沉船中也有與鴻雁穿花菊瓣紋銀承盤類同的實例，只是窖藏與出自沉船者的制作工藝頗有精粗之別。

圖12 銀菊花紋承盤殘件 湖南衡南南澗村元代窖藏

圖13 銀雙鸞穿花紋承盤 新安沉船出水

器底鏨刻年代，兩宋似乎鮮見，卻不乏元代實例。本書第二章所討論的南澗村窖藏，七件銀器中五件有銘文，即“羅明叔置” 銀鎏金仿古紋托盤，“乙卯羅明叔”銀梅梢月紋花口盞，“嵩伯置， 陳智甫造”銀折枝花卉紋花口盞，又前舉銀承盤的“乙卯羅明叔置”，又“明叔”和“延祐甲寅午月”銀馬盂。湖南漣源橋頭河鎮石洞村元代銀器窖藏中的銀玉壺春瓶，外底有“庚辰年萃仲志”款。

前已推論萍鄉兩處的窖藏主人家世相近，金盞或大抵同時的工匠所制，那么參考湖南幾處元代窖藏以及與觀泉村窖藏銀承盤造型和紋飾最為接近的株洲“辛卯陳榮卿造”款金承盤，萍鄉渡口村窖藏銀玉壺春瓶的“己丑上元”，便很可能是至正九年（1349）。

宋代金銀首飾與器皿多見于江西宋墓，銀器的集中發現為廬山市陸家山窖藏，其中一組花鳥紋銀盤的制作尤為出色。萍鄉的兩處窖藏顯示了與宋代傳統的接續，工藝也以銀盤為精，而風格一變。由器物題材與款識透露出來的點滴消息，可約略推知窖藏主人境況之大概。若銀瓶之“己丑上元”為至正九年的推論可以成立，那么窖藏的年代也許會更晚一些。發現于萍鄉的尚有兩處元代瓷器窖藏，綜合考慮的話，是否反映了一個共同的社會變故呢，尚有待于進一步研究。

（本文選刊于《湖南宋元窖藏金銀器叢考》 揚之水著 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