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奔涌
父親病了以后,到胡同口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兒女們回家,是他最大的期盼。
村西頭的一條大胡同住著幾十戶人家,我家住在最北頭,是一所大院子的民宅,緊靠大街的胡同口。說起來,這所大宅子還是我老爺爺留下的。
我排行老大,下面還有妹妹和弟弟。上小學了,每到放學的時間,母親在家做飯,父親就到胡同口等我們。看見胡同口的父親,我們就把書包甩給他,撒歡兒地玩去了。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妹妹讀小學三年級,弟弟讀小學一年級。這一年,父親跟隨公社的建筑隊外出干活后,站在胡同口等我們放學的換成了母親、奶奶……但是只要父親一回家,胡同口保準就換人。
小學在村子的中間,離我家很近。初中在村子的最東頭,需要騎自行車。那時候,上初中也需通過考試錄取,達不到分數的要留級,來年再考。父親答應我,考上初中買輛新自行車。我讀初中了,父親用平日里積攢的錢給我買了一輛“大金鹿”。他看著我騎“大金鹿”去學校路上的背影,一個勁地羨慕。每當中午、下午放學回家,我騎著“大金鹿”故意在胡同口停下來,不停地按著鈴鐺。父親忽然冒出來大喝一聲:“別響鈴了,俺在呢!”妹妹快上初中了,父親省吃儉用攢下錢來,買了一輛平把“小飛鴿”。一聽到車鈴聲,父親一準兒會在胡同口出現,從我們手中接過自行車推回家。
全縣13個鄉鎮加上縣城共有4所普通高中,讀高中的時候,父親讓我騎上了沒有大梁的“小永久”。到別的鄉鎮讀書需要住校,父親總讓母親給我炒好辣椒蝦醬和辣疙瘩咸菜,裝滿罐頭瓶子。出了家門口,父親偷偷塞給我兩元錢:“你娘給的錢不夠花吧,饞的時候,多到學校食堂打個菜。”每到周五傍黑天,父親就站在胡同口,望著學校的方向,一直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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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我在縣城,妹妹在市區,弟弟在深圳,而居住在鄉下的父親和母親,每到周末依舊出現在胡同口,村里人都知道老兩口在等誰……
父親年歲大了,身體和精神狀況大不如以前。“別等了,孩子們都忙著呢。”母親勸他,鄰居們也勸他,可父親依舊等著,這是他對兒女心照不宣的想念方式。
2013年8月,一張要命的診斷書,讓我不停地掉眼淚變成了孩子。醫生告訴我,父親到了肺癌晚期。我不相信縣醫院的診斷是正確的,準備帶著父親去北京。母親說:“我也去,你爹離了我不行!”這是兩個67歲的老人第一次去北京,還是去看病。解放軍總醫院的樓層、房間和床號,我已模糊不清。父親不同意在北京治療,說花不起錢。臨回家前,我好不容易才勸說他和母親去了一趟天安門。回到縣醫院,輸液吃藥的父親總勸慰我,“即使有一天我真的死了,我會很幸福,因為有兒女們幸福的記憶。”雖在病中,父親一見我們總是笑呵呵的,他笑得比以前更實在、更有力、更殷實。我卻能從他的眼神看到——疾病,打破了父親一生的愁殤。
三分治,七分養。一年后,父親的病狀控制得很好。父親調整心態,仔細觀察醫生的得失,也觀察病友的成敗。一年了,父親每天都侍弄莊稼,趕集上店,空閑里騎著電動車在湖區轉悠,不像是一個身患癌癥的病人,而是一個身負責任的陀螺。
父親病了以后,到胡同口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多了。肺腺癌沒有讓父親倒下。他在老家屋后的空閑地里種起了蔬菜。他說,只要我活著,就不能缺兒女們吃新鮮的蔬菜。父親在屋后種蔬菜,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以侍弄地為由多去幾趟胡同口。
父親知道我喜歡吃臭菜和曲曲菜,他就多種了些。幾乎每個星期,父親都是騎著電動三輪車帶著母親,來縣城給我送餅和菜。有一次,父親記錯了日期,把星期五當成了星期六,和母親來到縣城我居住的小區,門衛不讓進,他說找我,門衛說:“今天星期五,你兒子應該上班,改天吧!”父親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記錯了日期。但既然把餅和菜拿來了,只好給我打電話,問餅放在哪里,我就讓他放在小區門崗。
下午下班回家,我去了小區的門崗。但是,餅和菜都不見了,至于啥時候不見了都不知道。我去物業調監控,還是找不到一點線索。我一想,還是打電話再問問父親。父親說得很堅決:“就是放在門崗了,我還囑咐了值班的人。”我怕父親著急,說:“爹,不就是幾個餅嗎,沒了就沒了。”父親說:“不是幾個,是二十多個,那可是你娘搟了一上午的餅!俺知道有偷錢偷物的,哪知道還有偷餅的!”
第二天,父親一早就在小區門口打電話:“在家嗎,你娘今早又給你搟了餅,我和你娘給你帶來了。”我急忙穿上鞋,小跑到小區門口。看著病重的父親這么老遠一天一個來回給我送餅,禁不住鼻子一酸,差點流出了眼淚,心里很不是滋味,內疚還是高興,難于言表。
2015年1月的一天,母親感覺頭痛,去了縣醫院。醫生告訴我,你母親可能是乳腺癌。這猶如晴天霹靂,又給我當頭一棒。兩腺科的楊醫生說:“乳腺癌治愈率在所有癌癥中是最高的,動了手術不會有事的。”在母親動手術的3個小時里,父親每隔十幾分鐘就打一次電話。“是惡性的嗎,你們可別不和我說,我承受得了!”我告訴他:“不是惡性的,發現得早,娘不會有事的。”一會兒他又打過來:“手術做完了嗎,你娘是不是不好,要是好的話,手術咋這么長時間!”老伴,終歸是老伴,誰也代替不了他們相濡以沫四十多年的風雨感情。
母親住在縣醫院半個多月,父親每天都忍著疼痛,從三十里外的老家騎電動車來縣城照顧母親。他在病房待的時間很短,但就是這一小會兒,帽檐下那一張布滿了歲月刻紋的臉,讓母親感到父親的樸實中存有的溫暖。
有一天,在醫院里陪母親的妹妹有事,打電話叫父親來照顧一下母親。父親在家燉了雞湯,騎著電動車來到了縣城。那個時候,父親的肺部積水已經讓他疼痛難忍,盡管這樣,他在醫院硬著頭皮堅持了一上午。母親躺在病床上輸液,他站著一口一口喂,一頓午飯吃了半個多小時,兩人累得滿頭大汗。等到母親吃飽躺下了,他自己才吃上兩口母親吃剩的飯菜。之后,父親又按醫生的要求給母親按摩腿腳。
2015年春節初二的晚上,父親的生命之火已經非常微弱。我坐在他跟前,說了好多話。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快要離世的樣子,我知道,屬于父親的時間不多了。父親讓我往他的床前靠靠,叫著我的小名說:“你的煙抽得太多了,能戒掉就戒掉吧!”
年初三,我去了岳父岳母家。晚上七點多,父親問母親:“孩子還回來不?”母親說:“這么晚了,別讓兒子回來了。”父親臨終前,一直牽掛著我。初四凌晨,父親在家中去世,享年69歲。母親說,你父親累了,他這是去天上享福去了。
年初六,全家人從胡同口送走父親。埋葬父親骨灰的那天,我淚如泉涌。落葉是疲倦的蝴蝶,父親走得那么匆忙,我后悔沒有陪著父親多說些話。我哪能想到,“你的煙抽得太多了,能戒掉就戒掉吧”這句話,竟成了父親留給兒子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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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你不會孤獨,母親惦記著您,兒女們都想您,就像這么多年您一直掛牽著母親和兒女們,總沒有說出口一樣。
一段日子里,我經常回老家癡立在胡同口尋找父親。“你的煙抽得太多了,能戒掉就戒掉吧!”想起父親臨終前留下的遺言,我發誓要徹底戒煙。如今,我已經戒煙11年了。
每次回鄉下看望母親,我總感覺父親還站在胡同口。如今,我回故鄉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故鄉變得越來越小的時候,我想念的人和事物卻越來越多。
(作者為中國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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