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貞虎
老家消失的那年,我正在城里的一間出租屋熬夜寫小說。后來母親在電話里說,拆了,都拆了,現在是一棟紅磚小樓。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集市上的白菜又漲了兩毛錢。我握著話筒,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從身體里被抽走了。
記憶里的老屋是灰澀的。灰澀的平房像蹲在地上抽煙的老人,沉默而固執。后來翻新過,蓋上紅磚瓦,排列整齊似新鮮的魚鱗,帶有不尋常的喜氣——那種喜氣是強加給它的,像給一個垂暮之人穿上艷麗的衣裳。木窗經常滲入濕冷的風,呼呼的聲響有些駭人。小時候我總縮在被窩里,聽那些風在窗欞間游走,想象它們長著怎樣的臉孔,有著怎樣的故事。如今想起,那卻是人生最珍貴的游藝場。
有人說老屋像腌漬過,奇異的氣味揮之不去。是的,那氣味里有灶臺的煙熏,有神龕的檀香,有腌菜缸的酸澀,有母親做飯時的蔥花爆香。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成為我辨識故鄉的唯一坐標。它們帶領我穿越兒時煙霧,在依稀蕭條的舊時光里,一次次與童年的自己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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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有些頹累,似在入睡。也許它也有夢,夢見過往的炊煙,夢見過年時門楣上的春聯,夢見我們在它懷里奔跑嬉鬧。可是就在拆墻破柱聲中,這些夢都被支解了。當時我還覺得很興奮,即將有新房子可住,再也不用以破布塞住漏水裂風的窗隙,有時候就隨意地以木板釘死窗戶,或是看著撕角的紗窗有蚊蟲自由來去。少年的心總是向著未來,不懂得告別。
可如今,我常常在想,消失的空間里,當年是否有些記憶沒有帶出來?那些記憶會不會像游魂一樣,在原地徘徊,等著我去認領?
我日夜地想著老屋的情節。磚砌的灶臺,同時煮著飯和洗澡水,鐵鍋里的米湯沸騰著,旁邊的大塑料盆里盛著待用的熱水。母親在灶前忙碌,額上有細密的汗珠。客廳角落存放著腌漬品的罐子,母親腌的芥菜、蘿卜,還有私釀的葡萄酒。鄰房的老奶奶與雙胞胎兄弟,如今算來也該有八十多歲了吧?他們跟著我四十年的記憶,一直活在那個角落里,不曾老去。
木制門栓謹守著言不及義的衛護,也等待街坊東長西短的扣訪。門一開,就是鄰居的笑臉:“吃了沒?”墻上貼滿我們兄弟的獎狀,紙張因潮濕而卷邊,那是父母最大的驕傲。還有一架神經依然緊繃的掛鐘,時刻到了報鈴準確無誤,擊打幾響銅柝聲交差了事。它見證了無數個清晨我們匆忙起床,也見證了深夜父親等待我們歸來的身影。
父母住在老屋左側,祖父母在客廳后墊高的廂房。祖母是厲害的婆婆,犟牛脾氣的父親也不敢有違。我常看見祖母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里捻著珠子,嘴里念念有詞。陽光把她的銀發鍍成金色。
離開家的前一個晚上,我改了卞之琳《斷章》的句子:明月裝飾了我的窗子,也裝飾我的夢。我發奮要離開貧瘠的老屋,到遠方讀書。那晚我在前坡望夜,炫色星群鋪滿天空,夜晚安靜如蒼白的宮妝。我穿過后院,路旁的田稻在暗夜微風中偎依。
我極想離開,包含后窗望去無邊無際的田野。我經常看著田野,仿佛它們在嘲笑我的困守。有時候也嘴饞,捋下鄰居的果實,邊吃邊看著這片土地。陽光讀著草葉的書寫脈絡,風吹過樹梢,帶著口哨,吹來各種花香果味——那些我曾經的不以為意,如今都成了思念。
我始終是屬于鄉下的孩子,也曾經懷抱都市激情。可隨年紀添增,神秘的力量拉扯我往生命源頭回走。老家河岸竹林挺拔勁綠,是我釣魚用蚯蚓的挖掘處。家門前是揚飛的棒球場,門檻是一壘包,耐得起青春幼年的笑語踩踏。水泥袋巧折成手套,脫皮長毛的老球,掃帚柄是球棒,如此的道具組合成歡樂的大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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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有一株桑葚樹,結果甚厚,成為俗氣而亮彩的風景。青綠、白紅、紅黑、黑烏的各種桑葚果實,手捏著是黑,嘴食也是黑。我們這些孩子都成了小炭鬼一般,相視而笑,牙齒顯得格外白。
我后來一直很懷念后院玉蘭花的味道。那棵樹是祖母年輕時種的,每年夏天,滿院飄香。母親會摘下幾朵,放在我們的枕頭邊,說能安神。那香氣若有若無,像記憶本身,你以為抓住了,它又從指縫間溜走。
現在的紅磚小樓,是在原來老家平房的位置重建的。那時候只顧得欣喜,沒有想到為平房老宅留下“遺照”,也未曾合照。以為日子還長,以為老屋會一直在那里等我們回來。直到它真正消失了,我才明白,有些告別是來不及說再見的。
老屋消失了,可它又無處不在。在夢里,在記憶的褶皺里,在我寫下的每一個字里。它用消失的方式,完成了永恒的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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