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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于《光明日報》2026年4月4日 第8版
魯迅的面容映照百年變遷
——評《面容與世變:魯迅圖像史研究(1918—1981)》
楊振宇
中國美術學院教授
魯迅一生以文字為業,雖非專業的美術家,卻是中國現代美術道路上一位重要的開拓者與引路人。其思想,深刻影響了中國現代美術的形成過程。饒有興味的是,就在這百年間,他本人也成了一代代藝術家不斷刻畫的對象,由此產生了大量美術作品,形成了源流清晰、傳承有序、影響廣泛的魯迅“制像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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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與世變:魯迅圖像史研究(1918—1981)》
沈偉棠 著
浙江大學出版社
學者沈偉棠《面容與世變:魯迅圖像史研究(1918—1981)》一書,正是對魯迅“制像系統”進行深入研究的學術專著。此書甫一出版,即受到學界關注,《魯迅研究月刊》“藝術史學”等多家報刊與平臺對其進行了介紹。在我看來,該書能有這么好的學術反響,在于既堅守美術史的本位,又能跨越學科的邊界,拓展出新的研究領域。
美術史本位的魯迅研究
近百年來,“魯迅與美術”的研究,大體集中于兩方面:一是魯迅的美術思想及其對現代美術的影響,多由江豐、胡一川、李樺、賴少其、陳煙橋、王朝聞等老一輩美術家接續探討;二是美術改編作品與魯迅文學文本之間的關系探究,尤以《阿Q正傳》最受關注。
在廣泛了解前人學術研究的基礎上,該書另辟蹊徑,將長期被忽略的“魯迅圖像”本身作為研究對象。在導言中,作者開宗明義,指出“魯迅圖像”即美術家創作的關于魯迅的作品,涵蓋素描、版畫、國畫、油畫、漫畫、連環畫、雕塑、插圖等多種形式。內容則包含魯迅肖像、取材于魯迅生平事跡的人物作品、帶有魯迅自傳色彩的詩文作品、魯迅故居故鄉風景作品四類。前三類魯迅以本真樣貌出現,是美術家們“造像”的主體,第四類魯迅雖不在畫面之中,觀者卻處處能感到他的“在場”。
我們知道,百年來文學界對魯迅的研究已極為細密,形成了完整的文字研究體系。因此,作者明顯有被“影響的焦慮”。然而對于相關研究,作者既不回避,也不依賴,而是堅持美術史的本位,闡發自己的見解。
在梳理魯迅圖像的脈絡源流時,作者根據史實,將1918—1981年美術家對魯迅的創作歷史分為五個時段,分別對應書的各章。第一章追溯五四時期魯迅圖像的初現,還原新文化運動前后魯迅圖像從無到有的過程。第二章聚焦1926—1936年魯迅圖像由少變多的過程。第三章考察1936—1949年間魯迅圖像新主題、新程式與新譜系的拓展。第四章剖析1949—1976年間魯迅圖像的象征意味。第五章以畫家胡蠻對魯迅美術精神的闡釋為中心,梳理魯迅作為“革命藝術家”形象的歷史生成過程。第六章以趙延年、李可染、吳冠中等人繪制的關于魯迅的作品為例,探察20世紀80年代魯迅圖像創作研究的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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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種》(1947年) 陳煙橋作
在闡述過程中,作者深諳圖像本身的表達方式,使得視覺維度的魯迅呈現出與文字維度的魯迅并不完全一致的內涵。例如,從1926年5月陶元慶給魯迅繪制的肖像中,作者讀出了魯迅的“悲憫之氣”,發掘了他冷峻筆鋒之下的另外一面。再如,1947年陳煙橋創作了一幅版畫作品《播種》,畫面中的魯迅“壯碩”,“左手摟著竹簍,右手正播撒種子”。作者分析,眾所周知,真實的魯迅并不是農夫,這幅畫是為了凸顯魯迅在新興木刻運動中的首倡與扶持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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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半身像》(1926年) 陶元慶作
“我畫魯迅,實獲我心”
“魯迅與美術”既有研究,要么慣于以魯迅為中心(對應魯迅美術思想及其對現代美術的影響方面),要么慣于以魯迅的文字為中心(對應美術改編作品與魯迅文學文本之間的關系方面),而相對忽略了美術創作者自身的主體性。《面容與世變:魯迅圖像史研究(1918—1981)》一書研究的出發點,則建立在美術家認知的魯迅的基礎上。作者認為,美術創作者不是機械的接受者,而是能動的創造者。他們在接受魯迅影響的同時,也在以自己擅長的視覺方式來塑造魯迅形象。這就自然而然將研究的本位從“以魯迅及其文學為中心”切換到了“以美術家及其作品為中心”。
然而,過于強調美術史本位,往往容易將他者拒之門外,使得美術史研究變成圈內人士自娛自樂的游戲。很顯然,作者也不希望如此。在導言中,作者寫道:“現代學科細分體制使得學科的研究對象過于單一,不少學者‘畫地為牢’而視野狹窄,對同為人文學科的‘鄰鄉’缺乏足夠的觀照。”
在我看來,對魯迅圖像史的研究,與文學、美術這兩大學術板塊均有關聯,恰好位于兩大板塊之間的縫隙處。這個間隙,遠離了既定學科的核心框架,便可不受現有陳規的束縛,也不受學術傳統的束縛,反而具備了巨大的開發潛能。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文學研究常忽略魯迅題材視覺表達的特性,而美術研究則輕視其題材的思想性,使得對魯迅圖像本身的研究被兩個領域的學者忽視。而該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間隙,它恰恰是文學、美術這兩大學術板塊之間意義流通、相互激發的樞紐。因而在選題這點上,這本書就具有了巨大的學術張力。
傳統的美術史研究注重風格、形式等分析,容易陷入自言自語的境地,難以與其他學科學者形成高質量的對話。我以為,作為學術共同體中的一員,美術史的研究需在學術觀念與方法上有所改變。正如作者清醒意識到,魯迅圖像史“不是技術熟練程度的發展史,而是觀念與要求的變化史”。
該書將魯迅圖像的演變歷史理解為美術家在不同歷史情境中,為匹配時代要求而不斷修改既有圖式的過程。這個觀念的價值,在于將魯迅圖像從“再現”的單一維度中解放出來,充分確立美術家在創作過程中的主體性——我畫魯迅,實獲我心。在作者看來,畫魯迅,從來不是畫得像不像的問題,而是意義與價值的生產問題:林語堂所作的《魯迅先生打叭兒狗圖》,用的是漫畫式的夸張,也融入了自己對時局的理解;陶元慶的素描寫真,雖以照片為底本,畫出的卻是他所見的魯迅的悲憫之情;陳煙橋的魯迅系列圖像,不在乎所畫是不是魯迅的真實行為,更多是表達了他對魯迅與歷史關系的理解。每一幅圖像的誕生,都蘊含著創作者對魯迅的認知,也承載著時代的目光。魯迅在其中,既是被刻畫的對象,又是美術家思想、情感的容器。
魯迅圖像何以成史
在回答“魯迅圖像何以成史”的問題上,作者較少從作品的技法、形式與筆墨結構等內部因素去追尋答案,而是著重考察美術創作者與外部世界的聯系。他們所處的時代、文化、藝術等情境,會直接影響他們對魯迅認知的視野。而對他們視野的分析與梳理,構成了這本書的另一重學術價值。對于參與魯迅圖像創作的美術家而言,他們能做的,是在個體的內心世界、藝術習慣和整個時代的要求、塑像傳統之間找尋某種平衡,自覺或不自覺地尋找一種相互匹配的狀態。當然,這種平衡并不總是成功。例如,徐悲鴻以自身為模特,反復修改《魯迅與瞿秋白》,最終卻成了未竟之作。
在方法論上,該書明確運用了圖像學的思路。作者遵循從藝術品風格到類型比對,再到文化象征的研究路徑。為避免陷入“過度闡釋”與“時代錯置”的學術風險中,作者研究魯迅圖像時,努力將美術家個體、美術家的創作以及美術家與作品的關系重置于歷史情境中,盡可能讓研究更貼合對象、所得觀點更加可信。如在分析曹白木刻《魯迅像》中“筆如刀槍”的主題時,作者不僅指出其與魯迅雜文《小品文的危機》之間的文本關聯,更將其置于1930年代左翼文藝“武器論”的歷史脈絡中,揭示了這一視覺隱喻背后的政治修辭與斗爭哲學。對這種理論方法的自覺運用,使該書超越了簡單的看圖說話,呈現出一種更具文化厚度的敘事方式。
當然,面對這個龐大的研究課題,挑戰也是極大的。魯迅圖像涵蓋素描、版畫、國畫、油畫、漫畫、連環畫、雕塑與插圖等畫種,而作為媒介,這些畫種的物質性存在很大的區別,對美術家的創作究竟有何影響呢?本書并未深入展開,此為一憾。此書所論魯迅圖像史止于1981年,至今已近50年,其間又誕生了無數的魯迅圖像,未能涉及,又是一大遺憾。我們只能寄希望于來者,能在這本書的基礎上,續寫完整的百年魯迅圖像史。
作者在全書結尾處安排了這樣一個場景:晚年的巴金坐在輪椅上,在杭州西湖孤山的魯迅雕塑前凝望、沉思。一位老人,望著另一位老人的面容,他們的眼神,跨越了時空而相遇。此時此刻,巴金望著魯迅,我們在書頁外望著他們。這情景頗似詩人卞之琳的《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其實,觀看常勝于言語。這幅圖像本身,就是一部關于看與被看的寓言。魯迅在世時,他的面容被美術家們反復地觀看、描繪;魯迅去世后,他的面容被更多的美術家凝視、再造。無論是生前被反復寫照,還是逝世后被不斷重塑,每一次觀看,都是一次新的塑造。那些冷峻、悲憫、從容、執筆如槍、橫眉冷對、親善微笑的魯迅面容,如一幕幕影像,映照著中國的百年變遷。這應該是此書取名“面容與世變”的深意所在:一部魯迅圖像史,映照的是社會史、心靈史。
來 源|《光明日報》
編 輯|賈毓秀
責 編|胡心云
審 核|徐 元
中國美術學院官方微信號
投稿郵箱:caanews@caa.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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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郵箱:caarmt@caa.edu.cn
出品:
中國美術學院黨委宣傳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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