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游 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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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鴻制作的腰帶。該作品使用焊接、拼貼工藝,由銅、合金制作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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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鴻制作的花絲蝴蝶牡丹冠。該作品采用成都銀花絲制作技藝,由足銀制成。 以上圖片均為何強攝(人民視覺)
銀絲比頭發絲還細,掐、填、編、織,全憑手感。銀龍點睛,嵌入羽毛,歷時一個多月,一頂雙龍蜿蜒環繞明珠的發冠終于成型。
手工視頻博主雁鴻在視頻平臺發布自己制作明代發冠的過程,網友留言:“這是真正的文化傳承”。
從醫學生到化妝師,再到成為擁有百萬粉絲的博主,這名四川成都女孩,將自己的愛好變成事業,當上了國風手藝人。當“老手藝”遇見“新匠人”,傳統藝術綻放時代光彩,也帶動更多年輕人愛上這一行。
從一藝:一雙巧手,變廢為寶
銀錠熔鑄成絲,雁鴻伏于案前,指尖捏起細如發絲的銀線。鑷子輕夾,手腕扭轉,依著描好的鳳凰輪廓,銀絲彎折,掐入羽毛,細致入微,嚴絲合縫。
“先掐絲,再塑形,手得穩,每步都得小心。這一小塊,得花一上午。”她手上不停,邊制作銀花絲鳳凰翅膀邊說。
1989年出生的雁鴻,在川北醫學院學了5年護理,卻對手工情有獨鐘。畢業后,她回成都當了2年護士,終因熱愛手藝,決定離職創業。喜歡設計,手又靈巧,學完化妝課后,雁鴻打算從婚禮跟妝師做起。那會兒,她經常幫新娘搭配妝發,得了空,她還會根據新娘容貌特色,設計專門的頭飾,逐漸獲得大伙喜愛。
她的手工視頻博主之路,始于一朵絨花。
“2018年,有部古裝電視劇熱播,劇中人物戴的絨花頭飾很漂亮,我就想著拿扭扭棒復刻,沒想到真做出來了,我干脆把制作過程發到B站。”雁鴻說,出乎意料的是,第一個視頻就收獲了如潮好評。
參照手游里的京劇戲服頭冠,雁鴻花了近200個小時,用18個易拉罐制成京劇鳳冠;將3000顆堅果殼一點點染成電鍍金色,再用慢干膠把它們粘在盔甲模板上,黃金盔甲雛形初現;以銅片為材料,用剪紙的方式將繪畫作品“半面妝”還原,一只展翅欲飛的“金鳳凰”栩栩如生……
這些創意,吸引越來越多人觀看雁鴻的視頻。
“有一次,一名網友在評論區留言,說我做的花絲鑲嵌工藝不純粹。”雁鴻回憶,以前,她全靠自己摸索,直到網友提醒有銀花絲工藝,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得學習鉆研。
為了做好花絲鑲嵌,雁鴻開始尋找老師。拜師之路并不順暢。“一開始,找了個重慶的培訓班,學了7天,發現離了老師沒法獨立操作。”雁鴻說,當她把半成品發到網上時,粉絲留言說在成都就能學,并推薦了成都銀花絲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倪成玉。
倪老師當時已有79歲,早已退休,并不想再收徒。雁鴻多次帶著作品登門,最終憑著熱愛打動了倪成玉。2021年5月,雁鴻拜師成功,正式學藝。
花絲鑲嵌,掐、填、攢、焊,每個步驟都得耐心。銀絲焊接,尤為不易。火小了焊不上,火太大就會熔,焊接處還不能留痕,光這一項,雁鴻就下了大力氣。“銀絲直徑才0.2毫米,頭發絲般粗細,若是燒壞一點,全部都得重做。這是手上功夫,要練才行。”說話間,她抬起手腕,指了指曾被燙到的地方。
身為成都人,能跟隨倪成玉學習成都傳統工藝,并將南北派風格結合,體現在頭飾作品中,對于雁鴻而言,既是幸運,也是責任。兩個月后,師徒二人合作,制作了一頂精美的花絲鑲嵌頭冠,視頻一發出,網友贊嘆不已。
興一業:技藝創新,產品出圈
為了更好傳承非遺技藝,2023年,雁鴻銀花絲團隊成立。這一年,23歲的張粵軍從廣東找了過來。
“他學的是產品設計專業,說在網上看到我的視頻,也對銀花絲制作感興趣,就過來了。”雁鴻說,小張話不多,很內向,卻能鼓起勇氣找過來,堅定地干下去。
7個人的團隊中,還有成都銀花絲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胡維兵。胡老師70多歲了,天不亮,她就從成都市區出發,騎單車、轉公交、坐地鐵,來工作室得兩個半小時。“很多作品都是在胡老師指導下完成的,像這個無胎成型的花瓶,我做得還不太好,只有她行。”雁鴻指著展柜里絲毫看不出焊接痕跡的作品說。
雁鴻將銀花絲與年輕人喜歡的元素結合,在碰撞中誕生了許多新花樣。半面妝就是其中之一。
鳳冠半面,銀絲掐出繁花似錦,海藍寶石鑲嵌其上,鳳凰頭飾精致絢麗。這個藏于成都市郫都區古城非遺博物館的半面妝,是雁鴻制作的第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是用銅做的,好看,但不夠精致。后來學了花絲鑲嵌,我就嘗試用成都銀花絲的‘平填’技法。”雁鴻說,這樣一來,之前無法解決的精細度、重量問題,或許都能迎刃而解。
“平填”技術,得先做出圖形邊框,再用填絲、壘絲、穿絲等技法對中間的圖紋進行填充和編織。花絲精細程度更高,她便在原畫基礎上,增加細節花紋和鏤空設計;工藝紛繁復雜,雁鴻就把配件拆分,單獨制作;產品不夠規整,花絲精度太低,她又把做好的配件推翻重來……
手工制作、拍攝剪輯、運營賬號、傳承技藝……通過線上線下結合,雁鴻將手藝轉化為了商機。身為團隊攝影師兼商務運營師的何強說,為了適應大眾觀看習慣,團隊主動求變,將視頻時長從最初的10多分鐘縮短到2分鐘,內容也從記錄繁瑣的技術步驟轉變為講故事,節奏更快,在保持專業度的同時更易于傳播。
這幾年,雁鴻開始琢磨,銀花絲如何走進日常生活。從設計到技術,結合年輕人的喜好,她反復試驗。“剛開始,只能做出一大片銀,花絲難以拉出,后來設計的星星款耳環,又過于現代化。”在雁鴻看來,只有實現傳統與現代的巧妙結合,將銀花絲從展品變為用品,非遺才能飛入尋常百姓家。
“原作是一張插畫,我們買了版權進行二創。”雁鴻說,她設計的一款小魚項鏈,靈感也來自漫畫博主的作品,“我們看到了這個作品,覺得適合用銀花絲呈現,和原作者聯系后,一拍即合,展開共創。”
如今,雁鴻開發的銀花絲產品達數十款,線上線下銷售,廣受歡迎。
旺一地:非遺傳承,煥發新生
在郫都區三道堰鎮,雁鴻開了一家國風研習技藝館。一樓,放眼望去,京劇鳳冠、苗族銀飾、寶劍發簪依次擺放,這里藏著她制作的手工飾品,共計約300件。樓上,則是雁鴻團隊的工作場所。
為了更好帶動鄉村發展,2025年,在距技藝館幾百米的地方,雁鴻將古城非遺博物館盤活,打造成了一座集非遺展覽、手工體驗、文創研發于一體的綜合性文化空間。花絲鑲嵌、巖彩畫、剪紙、蜀繡等數十種非遺作品在此匯聚,螺鈿、剪紙、竹編等非遺體驗課程已經開設。
大屏上,工作人員放大手部操作細節;課桌上,10多名學生對照著學做螺鈿掛墜,不時發出“沙沙”輕響。“自去年10月開館以來,已有上千人來這兒參觀、體驗。”何強介紹。
博物館的打造,也讓附近三道堰鎮古城村的年輕人有了就業新去處。左林玉就是其中之一。
清晨,陽光灑進非遺博物館,雁鴻正手把手教左林玉將細如發絲的銅絲沿著圖樣彎曲。“我家就在附近,來這工作,不僅多了一門養家的本事,更找到了生活的奔頭,以后還能給來研學的孩子上課呢!”對于未來,左林玉期待滿滿。
在雁鴻帶動下,博物館吸引了越來越多游客前來參觀、研學。村里也有像左林玉一樣的年輕人,來學竹編、研習銀花絲。鄉村因手藝人的聚集,逐漸熱鬧起來。利用非遺展示平臺,雁鴻還幫著附近村民銷售手工制作的鳥籠。
“我們都是本地人,也想著為鄉村發展出一份力。”雁鴻說,之前外地也有好的工作機會,但她都拒絕了。老手藝成就“新飯碗”,接下來,雁鴻打算和成都影視城合作,開發一些適合村民制作的簡單頭飾,“訂單多了,就能帶動更多村民加入,讓更多人靠著這銀花絲,鑲嵌出更紅火的好日子。”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7日 1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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