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從來都是一條孤獨的路,寒燈伴孤影,筆墨映初心,可那些在孤獨里默默堅守的時光,終會釀成熱鬧的回響。
每當寫不下去的時候,總愿回望那些在黑暗中獨行的寫作者,遲子建的沉靜,喬葉的細膩,還有那個十多年前,在東莞鐵皮房里背著娃、敲鍵盤的男人——莫華杰。
第一屆漓江文學獎的頒獎現(xiàn)場,莫華杰憑借自傳《世界微塵里》摘得獎項,偶遇偶像余華時,這個在苦難里摸爬滾打的男人,難掩少年般的緊張。“他說我的書像現(xiàn)實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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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華見他局促,笑著補了一句:“是你自己寫的好。你寫的不好,我們才不會把這個獎給你。”
這句直白的肯定,是對他數(shù)十年堅守的最好饋贈。
時光回溯到2013年的夏天,燈光微弱的鐵皮房里,身穿球衣的莫華杰埋頭沉思,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背后的孩子安然沉睡。
這一幕被定格,“東莞鐵皮房背娃寫作”的話題一次次沖上熱搜,幾百萬的閱讀量,讓這個在底層野蠻生長的作家,猝不及防地站在了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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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背娃,一邊在天涯論壇寫網(wǎng)絡(luò)小說。那時叫發(fā)帖子,每天更新
面對突如其來的熱度,莫華杰沒有浮躁,只是坦然一笑:“有熱度是好事,至少書能多賣幾本。”
如今的他,眼窩深邃,談吐間滿是成熟作家的篤定與從容,那份獨有的世俗氣,卻讓人心生親切——他不刻意拔高文學的姿態(tài),坦誠自己會擔心書的銷量,會糾結(jié)寫作如何養(yǎng)家、還房貸,會有壓力,卻始終樂在其中。
這份真實,恰是東莞這片土地賦予他的特質(zhì),也是他文字最動人的力量:為熱愛而寫,也為生存而寫,讓文學從混凝土的縫隙里,長出蓬勃的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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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中國當代著名作家莫言來東莞講課,課后莫華杰與莫言合
莫華杰的人生,正如余華所評價的,是“現(xiàn)實版的《活著》”,卻比小說更鮮活、更堅韌。
1995年的冬天,廣西鐘山縣的山村,寒風裹挾著少年的苦難。
11歲的莫華杰患上強直性脊柱炎,病痛讓他成了瘸子,被迫輟學務(wù)農(nóng)。那時的他不懂認命,一邊忍受著家人四處求醫(yī)問藥的奔波,一邊在心底悄悄謀算著人生的出路。
家門前的江水悠悠,山色蔥郁,捕魚人在晨霧與暮色中撒下漁網(wǎng),劃出一道道溫柔的弧線。
莫華杰跟著同鄉(xiāng)捕了兩年魚,換來的錢,一半買藥,一半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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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魚的日子艱辛,間隙里,金庸、古龍的武俠小說成了他的精神食糧,也讓寫作的種子,在他心底悄悄萌芽。他開始在江邊偷偷寫小說,那些稚嫩的文字,成了他對抗苦難的鎧甲。
可江水的潮濕加重了他的病情,捕魚之路難以為繼,2002年,兜里揣著100元,拖著病腿,他跟著同鄉(xiāng)翻山越嶺,來到廣東,一頭扎進了工廠的流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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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回老家,莫華杰還不時在孩子們面前露一手,捕魚技能還在。
打火機廠、塑膠廠、家具廠,他輾轉(zhuǎn)于各個工廠之間,把異鄉(xiāng)少年能吃的苦,都嘗了個遍。
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勞作,一天只吃一頓熱水泡冷飯,睡在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撿過破洞的瓷碗,甚至用牙刷當筷子果腹,也曾身無分文,在街頭輾轉(zhuǎn)漂泊。
那些狼狽與艱辛,后來被他反復(fù)咀嚼,化作文字時,竟少了幾分苦澀,多了幾分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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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記性極好,這也是他寫作天賦的伏筆。那些打工路上的小插曲——差點誤入一夜暴富的邪路,第一次心動卻發(fā)現(xiàn)對方是遠房表妹,這些真實又帶著戲劇性的經(jīng)歷,他起初不愿落筆,“怕被說販賣苦難,怕不夠高大上,也怕泄露隱私被說博名聲”。
可那些刻在記憶里的細節(jié),終究抵不過心底的執(zhí)念,成了《世界微塵里》最動人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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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莫華杰輾轉(zhuǎn)到了東莞,日子漸漸有了起色。短短十年間,他從生產(chǎn)線員工一路晉升至高管,若是安于現(xiàn)狀,成為眾人眼中的“霸道總裁”,或許只是時間問題。
可命運早已在無形之中,為他鋪好了另一條路——寫作。這份熱愛,從年少時偷偷寫武俠小說便已扎根,在最艱難的歲月里,是文學拉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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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藏在柜子頂上的手稿,那些在“陽光生猛,雨水暴躁”的鐵皮房里敲打鍵盤的深夜,那些躲在工業(yè)區(qū)綠化帶,盤腿伏在花壇上寫作的時光,還有把宿舍上鋪木板卸下來拼接成書桌,頭伸出去寫作、讓人誤以為只有雙腳在下面的模樣,都是他堅守的見證。
“路燈昏暗,悶熱的嶺南蚊蟲甚多,咬得渾身是包。我像入了定,寫得不亦樂乎,經(jīng)常寫到宿舍關(guān)燈才悄悄溜回去。”
他說,寫作于他,就像小時候練的武功,一字一句,一招一式,讓他的人生,一次次轉(zhuǎn)危為安,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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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華杰常說:“如果沒有來東莞,應(yīng)該就不會成為作家。”
這座被稱為“世界工廠”的城市,機器轟隆聲里,藏著最真實的人性與欲望,也藏著最包容的善意。
2006年,生活稍稍穩(wěn)定的他,開始學著投稿,為了擺脫手寫稿無人問津的困境,他報了電腦班學五筆打字,因加班沒時間上課,便給主管寫聲明書,這份上進心打動了主管,將他調(diào)到品管部,讓他有時間練習打字,后來他給廠長寫自薦書,得到賞識,一步步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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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莞長安,這座東莞的文學重鎮(zhèn),成了他文學之路的轉(zhuǎn)折點。
2006年,他憑借才華加入長安文學會,在這里,他遇到了賞識他的陳啟文老師,在前輩的鼓勵與支持下,他開始頻繁創(chuàng)作、投稿,獲獎、赴魯迅文學院進修、斬獲廣東魯迅文學藝術(shù)獎,一步步站上了更高的舞臺。
“感覺出人頭地了”,這句樸實的感慨,藏著他一路走來的不易,也藏著一個底層寫作者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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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住的宿舍被水淹,妻子站在宿舍門口,茫然地看著內(nèi)澇。
在東莞,他遇到了相伴一生的妻子,有了自己的小家,這座城市,成了他的第二故鄉(xiāng)。
他的《世界微塵里》,與其說是自傳,不如說是對東莞的深情回望,“雖有一些灰云黯淡,但不是抹黑,而是記錄東莞真實的變化,那是時代留下的印記,也是東莞轉(zhuǎn)型成長有力的證明”。
如今的東莞,推廣新大眾文藝寫作,開設(shè)素人寫作班,設(shè)立文學藝術(shù)院,為像他一樣的底層寫作者,打開了一扇扇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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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華杰和妻子海青
“生命的美好,不在于轟轟烈烈,而在于在苦難中依然愿意向上生長的力量”。莫華杰的人生,便是最好的詮釋。
他曾說,回憶起那些痛苦的經(jīng)歷,隔了一層時光,竟覺得美好,因為那段奮斗的旅程,成就了如今的自己。他信奉蘇東坡的生活哲學,把生命當作一場體驗,心安于當下,接納所有的饋贈。
面對焦慮與內(nèi)耗,他說:“你只要踏踏實實做這個事情,不管如愿與否,都是一種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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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寫作,他坦言,不用追求高深,從最簡單的敘述開始,像和朋友講故事一樣,想到哪里寫到哪里,保持隨時記錄的習慣,日子久了,自然會有收獲。就像他聽到廣州朋友說燒鵝左腿更緊致的細節(jié),隨手記錄,后來便寫進了新書里。
從廣西山村的瘸腿少年,到東莞鐵皮房里的寫作者,再到站上漓江文學獎的舞臺,莫華杰用數(shù)十年的堅守告訴我們:
寫作從來不是天才的專屬,而是平凡人對抗苦難、安放心靈的方式。人習慣了努力,就一定會有好的人生;寫作者習慣了落筆,就一定會有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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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們都曾在寫作的路上迷茫、退縮,或許我們也在為生計奔波,無法全身心奔赴熱愛,但莫華杰的故事告訴我們:
不必焦慮,不必自卑,那些默默敲擊鍵盤的時光,那些藏在文字里的堅守,終會化作一束光,照亮前行的路。
就像他筆下的自己,哪怕是一粒微塵,也能在世界里,擁抱美好與希望,而每一個堅持寫作的我們,亦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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