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爾在大都會，一場“至美詩篇”

拉斐爾·桑西（1483-1520），與達·芬奇、米開朗基羅并稱“文藝復興三杰”。

他不僅是畫家，還是設計師、建筑師，在短短37載人生中取得極為卓越的成就。在意大利，拉斐爾的名字幾乎是藝術天才的代名詞。澎湃新聞獲悉，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籌備多年的大型特展“拉斐爾：至美詩篇”近日對外展出，該展覽也是美國迄今規模最大的拉斐爾展，通過百余件作品回顧這位大師的藝術光輝。

一頭小獨角獸，毛發柔軟，鼻子扁平，鼻吻部光滑，那只白色的角像白鯨獠牙般盤旋向上——這是《女士與獨角獸》中所繪，拉斐爾約于1505年繪制的一位少女，正溫柔地懷抱這只溫順的小動物。在這幅半身側面像中，她端坐著，身體微微傾斜。她目光看向遠方，側目而視。幾年前，達·芬奇在描繪一位名叫麗莎的棕發女子時，也描繪了同樣的姿態。

展覽現場，拉斐爾《女士與獨角獸》

拉斐爾為何要畫一只獨角獸呢？這或許是為了彰顯畫中人物的身份：這種神話中的生物是法爾內塞家族的徽章，該家族是意大利最顯赫的世家之一。又或許是為了營銷。傳說中，只有處女才能馴服危險的獨角獸，而畫中這位富有的女主人當時很可能處于婚姻介紹階段。她希望昭示自己的貞潔。在畫作中，女子頸間佩戴著一枚碩大的紅寶石，但手指上卻沒有戴戒指。

拉斐爾《女士與獨角獸》（局部）

仔細觀察手部，可以看到少女正用拇指和食指輕輕環抱獨角獸的前腳，而獨角獸蓬松的毛發輕輕拂過她的手腕。美德、純潔、豐饒、魅力：拉斐爾詮釋了女性美德。

特展“拉斐爾：至美詩篇”是一場優雅的展覽，與博物館外的冷酷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這里，觀者將有機會重新認識這位文藝復興時期的全才，他賦予了繪畫、素描、掛毯和建筑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輝。展覽美輪美奐，有著一種令人敬畏、氣勢磅礴之美，它仿佛映照出神圣的光輝。這一展覽籌備了八年，耗資數百萬美元，借展機構多達五十多家。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表示，此前沒有任何一家美國博物館舉辦過這位繪畫大師的大型展覽。

1520年，拉斐爾于耶穌受難日去世，年僅37歲。隨后，羅馬市民涌上街頭，舉行了一場全市性的紀念儀式，并將他安葬于萬神殿。有一篇悼詞如是寫道：“你與基督同一天去世，這有什么好驚訝的呢？他是自然之神，你是藝術之神。”此后的幾個世紀，在意大利，拉斐爾的名字一直是藝術天才的代名詞。

拉斐爾，《自畫像》，1506-1508年，烏菲茲美術館藏

但當古典理想逐漸被人們遺忘時，拉斐爾的至高地位也隨之失落。現代人的目光轉向了卡拉瓦喬那充滿魅惑的自然主義風格，或是維米爾的世俗靜謐。而在1900年之前，卡拉瓦喬與維米爾并非家喻戶曉。拉斐爾，這位文藝復興巨匠則顯得過于完美，尤其是他那些細膩動人的圣母與圣嬰畫，現已成為圣誕賀卡上的老套圖案。如今，梵蒂岡的青少年游客團會匆匆穿過“拉斐爾畫室”，看一眼氣勢恢宏的《雅典學院》后，直奔西斯廷教堂和意式冰淇淋攤。

拉斐爾，《雅典學院》（非此次展品）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資深策展人卡門·C·班巴赫（Carmen C. Bambach）希望向當下的觀眾重新介紹拉斐爾。這一展覽也是她策劃的意大利文藝復興三杰的最后一場展覽。她曾于2003年策劃了一場轟動的達·芬奇作品展，并于2017年至2018年舉辦了一場規模宏大的米開朗基羅回顧展。

展覽現場，拉斐爾素描作品

展覽現場，拉斐爾素描作品

雖然班巴赫將部分版畫作品與當下的社交媒體進行了關聯，但她非希望將拉斐爾塑造成現代人。她的策略是在展廳中陳列大量素描作品，來重塑這位昔日繪畫大師的人性。140幅素描作品與33幅油畫并列展出，展現了這位從鄉下男孩成長為兩位教皇得力助手的藝術歷程，那是歷經歲月，日復一日地創作。

拉斐爾·迪·喬瓦尼·桑蒂，1483年出生在烏爾比諾，他的父親既是畫家，也是詩人。不過，意大利中部另外兩股力量對他的影響更為深遠。

展覽現場，拉斐爾素描作品

展覽現場，拉斐爾素描作品

其一是烏爾比諾公爵打造的宮廷，那是半島上最精致優雅的宮廷之一：是詩歌、舞蹈、假面舞會的搖籃，也是這些藝術形式的贊助之源。在這里，令人敬佩的文藝復興時期全才還有烏爾比諾的后裔：多納托·布拉曼特，他是拉斐爾的朋友，也是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師。15世紀末的烏爾比諾宮廷是新人文主義的山頂堡壘，而此次展覽則通過一座完美的幾何之城的建筑奇觀來展現這一點。

影響拉斐爾藝術的還有藝術大師皮耶羅·佩魯吉諾。拉斐爾在佩魯吉諾位的畫室里學到了繪畫的基礎，也了解了教皇和公爵委托項目的運作方式。將拉斐爾與佩魯吉諾的作品并置觀察，便能看出他是如何繼承佩魯吉諾精準的線條和超凡脫俗的技藝的。不同的是，佩魯吉諾遵循著一套古老的等級制度——基督和圣母瑪利亞最大，天使和捐贈者較小，人物的地位決定了人物高度。而拉斐爾早期的祭壇畫則呈現出一種令人震驚的全新自然主義風格。畫中人物的比例如同真人一般，仿佛置身于真實可觸的空間之中。這種技法或許是他從烏爾比諾宮廷里大量收藏的新興尼德蘭藝術中汲取的靈感。

佩魯吉諾，《圣奧古斯丁與佩魯賈兄弟會成員》，約1500年

此后，拉斐爾開始獨立創作，既繪制宏偉的祭壇畫，也為私人禮拜場所創作小型畫作。在16世紀之交，他前往佛羅倫薩發展。在佛羅倫薩，那里的所有藝術家都在談論一場繪畫界的巔峰對決，兩位繪畫巨匠正在維奇奧宮相對的兩面墻上埋頭創作：一邊是米開朗基羅，他對人體解剖和男性裸體的精湛技藝令年輕的拉斐爾艷羨不已，另一邊是達·芬奇，他筆法率性，勇于嘗試，當拉斐爾還在根據精確的草圖進行創作時，他已在素描本上飛速構思了十幾種創意。

拉斐爾，《圣母與圣嬰及圣徒》，約1504年

米開朗基羅與達芬奇創作的兩幅壁畫已不復存在。但策展人班巴赫通過數十幅素描和草圖，展現了這些前輩的競爭對年輕拉斐爾的影響。其中包括拉斐爾在《基督下葬》中構思人物形象的過程。他既運用了古希臘羅馬式的空間構圖，又采用了達·芬奇式的線條。拉斐爾《草地上的圣母》藏于維也納，《西斯廷圣母》藏于德累斯頓，《耶穌顯圣容》藏于梵蒂岡，這些名作的草圖則出現在展覽中，呈現出不同的風格。這一環節中難免顯得過于學術化，專家們定會樂此不疲地就作品歸屬與創作年代展開爭論。

展覽現場，拉斐爾，《阿爾瓦圣母》約 1509-1511年

當然，繪畫與素描之間、手與心之間，存在著和諧的瞬間，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壯美，讓人置身于虛無縹緲的境界。拉斐爾創作于1510年左右的《阿爾瓦圣母》生動傳神。畫作中，圣母瑪利亞披風上濃郁藍色與圓形構圖巧妙融合。與《阿爾瓦圣母》并置展出的還有一幅引人注目的習作。習作中的圣母原型是一位年輕男子，據推測是拉斐爾畫室的助手。他左腿伸展，右腿向后彎曲，右臂伸直，左肘向外伸出。描繪圣母瑪利亞的那幅畫看起來縹緲空靈，但這幅習作卻是寫生而來。

拉斐爾《賓多·阿爾托維蒂肖像》

拉斐爾《賓多·阿爾托維蒂肖像》（局部）

拉斐爾筆下的圣母像是溫柔細膩的。但他在繪制肖像畫時，卻略帶挑逗，甚至有些淫靡。與《女士與獨角獸》相對的是另一幅來自華盛頓的借展作品，描繪的是風度翩翩的年輕教廷銀行家賓多·阿爾托維蒂，他正側過頭來回望觀眾，帶有一種雌雄莫辯的魅力。現實與理想在此再次交融：看看拉斐爾是如何精心描繪賓多·阿爾托維蒂稀疏的金色鬢角，以及那涂抹著朱砂的嘴唇。

另一幅古典主義風格的作品是《弗娜里娜》，描繪的是一位年輕女子撩起薄紗，露出尚未遮掩的胸脯，其姿態就像是大理石雕塑的維納斯。學者們推測，畫中人物是瑪格麗塔·盧蒂，她是拉斐爾的模特兼情人之一，其父親經營著一家面包店。

展覽現場，拉斐爾《弗娜里娜肖像》

拉斐爾在25歲時抵達羅馬，有著“革新者”的聲譽。此外，烏爾比諾人向來團結一致，他們說服了教皇朱利葉斯二世，邀請拉斐爾來裝飾房間。這一房間便是簽字廳，如今被稱為“拉斐爾畫室”的四間梵蒂岡畫室中的第一間。大都會博物館試圖通過四分之三比例的投影來重現這些房間的風貌。可惜的是，展覽的投影切換得太快了。因此，在進入視頻演示之前，不妨先瀏覽一下班巴赫為觀眾展示的大量素描作品：失明的荷馬仰望天空，亞當回頭凝視，畢達哥拉斯和他的門徒們已準備好在天堂迎接基督。在這個房間，在這個時刻，拉斐爾將《圣經》與古希臘羅馬文明相融合。對他而言，過去的藝術不僅僅效仿的對象，還是需超越的對象。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一段數字影像，以約75%的比例展示了拉斐爾在梵蒂岡繪制的壁畫

值得一看的還有西斯廷教堂的掛毯。這些描繪福音故事的宏偉畫卷非常華美，以至于讓教皇利奧十世陷入了財政危機。不過，教皇的破產并不妨礙更富有的人來訂購這些作品。展覽呈現的三幅掛毯是拉斐爾創作的第二版，是他為西班牙國王制作的。

展覽現場，拉斐爾《捕魚神跡》。原版由教皇利奧十世委托制作，旨在于特殊場合陳列于西斯廷教堂內

拉斐爾《捕魚神跡》

拉斐爾特展真正的挑戰，以及其價值所在，并非在于展品的數量，而在于它如何顛覆當下觀眾的預期。這些溫柔的圣母像和沉思的希臘人物形象，在16世紀初是重塑一切的嘗試。正如瑞士歷史學家雅各布·布克哈特所稱，拉斐爾那一代人是“現代歐洲之子中的佼佼者”，他們描繪的是一種理想圖景。

拉斐爾《圣母子和施洗者圣約翰（玫瑰圣母）》（局部）

文藝復興的意義，正如展覽所體現的那樣，在于人物永遠無法重現過去，或者說無法復原成過去的樣子。文藝復興的意義是一份指引，一個范本，旨在幫助人們在自己的時代過上更美好的生活。當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在梵蒂岡與你對視，當圣母瑪利亞的容顏如湖水般寧靜祥和，當那位與獨角獸相伴的女子許諾這個世界可以更美好時，你所見證的并非古風的重生，而是人性的復興。 唯有這種重生，這種內心的復興，才能賦予教皇拆毀圣彼得大教堂、放手讓年輕人自由揮灑創意的勇氣。

展覽“拉斐爾：至美詩篇”將展至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