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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焦One(dingjiaoone)原創
作者 | 陳丹
編輯 | 魏佳
假裝成功,直到真正成功(Fake it till you make it)——這句成功學金句,對于一個高速擴張的行業來說,是危險的。
AI短劇,是眼下最不缺成功故事的賽道之一。相比真人短劇動輒百萬的成本,AI短劇憑借“幾個人、幾千元、一臺電腦”的極低門檻,編織出技術降維、全民爆款的誘人想象。資本涌入,從業者密集入場,平臺加碼投流,每隔一段時間,行業就會傳出一個爆款神話。
但神話往往經不起拆解。
典型案例是《霍去病》。這部被報道為"3人、48小時、3000元成本換5億播放"的短劇,被大量從業者公開質疑數據注水,后來主創才出面回應:3000元僅是算力支出,團隊實則接近20人,48小時只是連續工時,播放量統計口徑亦存疑。
但在被打假之前,這個故事在行業內廣泛流傳,原因并不復雜:行業太需要一個可以講給投資人、講給自己聽的成功樣本。從業者需要它來吸引投資,AI短劇的工具方需要它來證明技術價值,播出平臺需要它來維持生態熱度。大家在這個故事里各取所需,神話被共同編織、集體相信,哪怕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水分。
行業數據給出了更冷峻的信號。據DataEye-ADX行業版數據,2025年上線6萬部漫劇,96部播放量破億,破億率0.16%。截至2026年2月末,在播AI劇達12.78萬部(含2024年持續在播劇目),規模翻倍,但新劇中破億的僅30部,加上老劇也不超過150部,破億率進一步下滑至0.117%。一位從業者這樣描述現狀:低端的AI短劇靠壓榨人力瘋狂抽卡,想做高端點就被迫軍備競賽,但最終爆款查無此劇,錢也看不到幾個。
對于內容行業來說,爆款始終是金字塔尖的稀缺符號。技術降低了制作門檻,卻沒有降低成功門檻。當效率的提升只是放大了平庸內容的產能,整個行業便在這條流水線上陷入了更深的焦慮與內卷。
當“一人一天一部劇”撞上0.1%的爆款率
AI短劇的產能正在爆炸。
楊波是這輪擴張的一個縮影。做新聞視頻出身的他,從接淘寶、閑魚上的AI視頻小訂單開始入行,不到一年拿到百萬風險投資,年前與朋友在石家莊創辦了漫劇公司——中合錦途。截至3月底,公司規模接近百人,仍在持續招聘,人手始終不夠用。
公司的訂單主要有三類。大頭是面向海外市場的量產劇,他們與TikTok簽了年框,3000分鐘打底,25人的團隊一個月能完成;第二類是對品質要求更高的A、B級漫劇或AI真人短劇,需要逐幀校驗畫面細節,基本靠手搓。還有一類,是與傳統影視團隊合作的“實拍+AI”內容,按院線標準生產,品質要求最高。
像楊波這樣的團隊,如今在全國遍地開花。企查查數據顯示,2025年全年國內新增漫劇相關企業超過8萬家,截至2026年初,存量企業已接近25萬家。大量原本從事短劇制作的團隊,也在向漫劇和AI真人短劇遷移。
在這批涌入者里,已有公司跑出了千人規模。
拿到閱文投資的醬油文化,截至2025年底,漫劇業務單月收入5000萬元,全年營收10億元,凈利潤約2至3億元,員工規模擴張至千人。賽道的另一家頭部廠牌靈矩動漫2025年5月成立,半年內人數就從20人迅速擴張至700人,月產能最高突破10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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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能還在加速,大廠的入場推動了這條賽道的工業化進程。
字節推出了漫劇agent小云雀,試圖打通從番茄小說IP到視頻生成的全鏈路,360推出的納米漫劇則主攻中小團隊的低成本量產需求。各大廠商的“算盤”都類似,讓更多人用得起、用得上,把制作門檻壓到極限,最終將內容創作轉化為一種高頻的算力消耗。巨日祿AI聯合創始人斯宇預測,今年夏天,“一人一天一部劇”就能成為現實。
與產能同步提升的,還有投流的規模。在短劇行業,內容能否出圈,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在抖音等平臺的廣告投放力度。2026年3月,字節跳動漫劇賽道單日消耗首次突破7000萬元,超過真人短劇,成為行業分水嶺。這意味著從業者對AI短劇的押注已經從試探期轉為重倉期,整個賽道的競爭正式升級。
技術、產能與投流的疊加,使得行業規模快速放大。DataEye研究院數據顯示,2025年漫劇市場規模已達168億元,2026年保守預估突破243.6億元。
但產能的爆發,并沒有帶來爆款的等比例增長。
雖然投流已超過真人短劇,但在紅果熱播總榜上,AI短劇不僅進入頭部的比例有限,天花板也明顯更低。截至目前,AI短劇頭部只有《斬仙臺下,我震驚了諸神!》等少數幾部播放量突破10億,而真人短劇標桿《盛夏芬德拉》播放量已突破44億——兩者影響力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在AI內容創業公司黑洞AI創始人孫武看來,目前行業只是跑出了一些數據表現不錯、投資回報比尚可的小爆款,在特定時間窗口內流量蹭一下上去,熱度維持一兩個月,然后消失。真正意義上的現象級爆款,至今查無此劇。
當新鮮感散去,有觀眾已經感到了審美疲勞。一位網友說,一樣的模版劇情大差不差,故事情節甚至轉頭就忘,而且看多了AI演員,以前討厭的、演技拉垮的流量演員甚至都眉清目秀了起來。
產能爆了,爆款沒有。這是為什么?
為什么規模越大,爆款越難?
爆款缺席,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可能是AI做劇的技術還不行。
但多位AIGC導演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他們一致認為,以當前模型能力,AI生成視頻在視覺層面已足夠以假亂真。技術仍在進化,但它已不再是制約爆款的核心變量。
問題出在生產邏輯。
一位AIGC創業者將AI創作形容為一場“概率游戲”:通過不斷調整提示詞與參數,反復生成,從大量結果中篩選出“對”的畫面。理論上,質量可以不斷逼近上限,但代價是時間、人力與算力的持續投入——越追求完美,周期越長,成本越高。孫武介紹,一部制作精良的作品需要3-4個月以上打磨才會出現,屆時AI味兒將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意味著,在AI短劇賽道中,“拼質量還是拼效率”首先是一道商業選擇題。而在實際經營中,玩家們往往被迫選擇后者。
楊波的公司內部,利潤最高的并非高投入打磨的品質劇,而是流程標準化、可規模復制的量產內容。因為量產劇交付穩定、周期可控,更接近工業品;而品質劇需要反復試錯,投入與回報之間缺乏確定性。在一個按分鐘計費、以流水結算的行業里,可預測的效率優先于不確定的質量。
孫武曾接待過一位短劇公司老板。當孫武強調其公司AI編劇系統的能力并給出報價時,對方的第一反應是:“怎么比雇人還貴?”在這位老板的賬本里,一個底薪8000元的年輕人,一個月能“拼”出4個劇本。孫武分析,這種超人力的產出必然是東拼西湊出來的,但關鍵在于,平臺和很多制作公司都默許了這類內容的存在。
這樣的選擇,進一步塑造了行業的生存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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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規模成為核心競爭力。平臺在資源分配、框架合作與保底機制上,更傾向于具備穩定產能的團隊。這也是為什么,很多漫劇公司都選擇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大規模、卷產能。
其次,當爆款概率只有千分之一,數量成為對沖風險的有效手段。擴大項目數,才能提高“命中率”。
第三,投流模式本身要求持續供給,用新內容不斷替換衰減內容,產能直接決定投放效率的上限。
于是,行業形成了一套“以量換爆款”的內在邏輯:既然無法預測爆款,就用產能來對沖不確定性。理論上這套邏輯成立,但它制造了一個更深的陷阱。
產能越大,意味著更高的固定成本與更強的訂單依賴。爆款的概率并未因為產量增加而等比例提升,但失敗的成本卻在同步累積。一旦平臺算法調整或審美紅利消失,巨大的“無效產能”會瞬間壓垮資金鏈。
工具的快速迭代,還進一步加劇了競爭的殘酷性。
有從業者在一次行業閉門會上介紹,團隊年前加班加點趕出來的六部劇,年后因為工具和模型的迭代,平臺直接告知內容不符合最新的AI真人短劇制作標準,全部打回重做,一個月的工作瞬間全部白費。
在孫武看來,行業再想要恢復大量實拍已經很難了,因為整個行業的商業結構發生了本質變化。但AI短劇的成功概率同樣不高。對于大部分內容創作者來說,根本不是追求一夜暴富的問題,是如何活下去的問題。顯然,追求批量自動化生產的AI劇,將進一步造成人力價值的貶值。
醬油文化創始人黃浩南在3月中旬發了一則朋友圈:“AI給人帶來的應該是便利,提升人的效率。但目前接觸到的每一個人都非常焦慮。”
工具在進化,效率在提升,但這些進步并不自動轉化為內容質量的提升。更多時候,它們只是讓更多普通內容更快地被生產出來,涌進一個已經飽和的注意力市場。
爆款不會從流水線上滾出來
爆款沒來,但對爆款的渴望還在持續放大。
盡管流水線式的量產劇貢獻了公司絕大部分利潤,但楊波仍執著于對高品質內容的投入。在他看來,這不僅是產品的升維,更是團隊“進化”的學費。
過去一年,從解說漫(注:以AI生成畫面和配音,靠旁白解說推進劇情的漫劇)的單價跳水,到真人短劇的集中出清,本質上都說明,當內容供給趨于無限,低質產能的商業價值將迅速歸零。因此,對于制作方而言,爆款不僅是一個項目的成功,更是廠牌能力的“硬通貨”。這意味著更強的議價權、更高的抗風險籌碼,以及下一輪大逃殺的入場券。
渴求爆款的不只有制作方。
像紅果這樣的平臺,需要爆款來維持創作者生態和用戶停留。一個播放量破10億、20億的AI劇,比一百部平庸之作更能證明“這個賽道有前途”。
大模型廠商需要爆款來驗證技術的商業價值。不少AIGC導演告訴「定焦One」,很多大模型廠商都會邀請AIGC的導演利用其工具創作內容。如果被判定內容優質,甚至還會給予推流,增加其成為爆款的概率。
孫武直言,行業內對爆款渴望構建了一套閉環敘事:大模型廠賣算力,平臺賣流量,資本賣故事。為了讓“算力工廠”的生意更火爆,行業通過這些暴富神話,“誘導”無數資方和創作者入場燒錢。
在他看來這些暴富故事幾乎全是水分。真正扎根AI創作的人,視頻出來的第一秒就能看出背后的成本和用心程度。因為,高質量AI作品對創作者知識結構的要求,甚至比傳統影視拍攝更高,AI生成的內容直接折射創作者認知的廣度與深度。“甲方居然相信靠低成本、快速培訓出來的抽卡師,就能做出爆款,顯然要栽跟頭。”孫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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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的結果,是爆炸的產能以及因為激烈競爭不斷被壓低的承制費用。據媒體報道,AI精品漫的承制單價已從2024年的每分鐘3000至5000元,跌至如今的500至1000元,部分外包團隊甚至已經卷到200元每分鐘。在這條產業鏈最末端的抽卡師,月薪僅兩三千元,要從早上干到凌晨。
在這場內卷中,核心問題是:爆款究竟從哪里來?
在制片人陳洪偉看來,一個首先需要厘清的事實是,技術平權并不意味著創作平權。即便工具門檻被徹底抹平,世界觀和價值觀也不會自然轉化為創作能力。"哪怕今天看起來人人都在創作,真正有價值的內容,仍然是少數人在生產。過去如此,未來也如此。"
但這不等于悲觀。它只是意味著,爆款不會從規模里長出來。
孫武的判斷是,未來真正的頭部創作者,大概率不會來自科班體系。短視頻時代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那些世代與藝術行業毫無交集、但有獨創性想法和真實表達欲的人,一旦被工具放大,同樣能跑出來。他們原本就有這種能力,只是被上一個時代的人才晉升體系埋沒了。
AI時代大概率走同一條路。爆款不會來自流水線,不會來自最焦慮賭爆款的那批人,而會來自某個"不可思議領域"里真正有才華的普通人。可能是廚師,是建材超市老板,是外賣員,此前做什么都無關緊要。對這個世界的獨特視角與品味,將幫助他們在海量AI工業內容中脫穎而出。
楊波也認為,未來像《狂飆》這種打通全民審美的爆款,必然出自個人之手。“現在很多公司做的東西鏡頭可能很完美,但真正能打開層次的還是靠人的思想,包括導演思維、節奏感的把握、真實的表達欲——這些東西,不是技術迭代能替代的,也不是規模化訓練能批量生產的。”
《狂飆》總制片人徐康曾將爆款的偶然性描述為靈魂主創對內容天花板的“那一下提升”,可遇不可求。
在傳統制片廠時代,識別出“那一下提升”是一場高風險賭注——動輒數億的制作成本、龐大的劇組規模,一旦創作者的表達未能契合時代情緒,所有投入都可能付諸東流。到了短劇時代,效率優先的邏輯又犧牲了對質量的打磨。內容淪為迎合情緒的流水線產品,別說故事內核,有時連基本邏輯都難以兼顧。
AI時代的真正禮物或許在于:當試錯成本足夠低,“那一下的提升”不再是豪賭,而是一種可以反復嘗試的常態。
*題圖及文中配圖來源于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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