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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今年首場健康照護師(長期照護師)五級職業技能等級認定考試現場。(張菲埡 拍攝)
秦梅今年43歲,7年前,她在南京西路商圈的一幢寫字樓里從事理財工作,如今,她成了穿梭在上海大街小巷的長護險護理員,每天早晨7點半出門,下午6點收工,一天最多服務8位老人。
“過去在辦公室敲電腦,現在挨家挨戶照護老人。”秦梅說,起初有點心理落差,但這幾天,她感覺迎來職業發展新起點,“以前別人問我干啥職業,不僅得答‘護理員’,還得強調是做長護險的,如今五個字就能概括——長期照護師!”
近日,《關于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正式發布,意味著被稱為社保“第六險”的長期護理保險正式從局部試點走向全國推行。為匹配長護險服務新場景,長期照護師作為新職業已正式進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前不久,上海今年首場健康照護師(長期照護師)五級職業技能等級認定考試舉行,秦梅和百余名同行走進考場,希望成為這個新職業最早一批“持證上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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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樣的人正在進入這個新職業?他們如何對接萬千家庭的需求?連日來,記者走近秦梅等一線護理員,直擊他們敲開一扇扇服務對象的家門:這扇門背后,有失能老人的照護剛需,有照護者的轉型與思考,以及養老照護行業正在解決一些新問題。
當“小老人”照顧“老老人”,失能家庭的“如釋重負”
“你可算來了。”這是李阿姨見到秦梅后,說的第一句話。
李阿姨今年62歲,家住長寧區仙霞新村街道,3年前,家中85歲的老父親突發腦梗,右邊一側身體失去知覺,從此臥床不起。晚輩都在其他城市工作,李阿姨一人扛起照護的擔子,每天早晨5點,她要先把自己的降壓藥吃了,再去照料父親。
李阿姨有腰椎間盤突出,以前出門都不敢提重物,但父親腦梗后,她要努力搬動一百多斤的老父親……最難的是洗澡,李阿姨要把父親挪到衛生間,再抬到淋浴椅上,短短幾步路平時自己走只要不到10秒,帶著父親卻要花至少5分鐘。一次打滑,她差點抱著父親一起摔在地上,從此,李阿姨再也不敢一個人在家給父親洗澡,只能每隔一個月請人上門洗一次。
李阿姨有想過請護工。“稍有經驗的護工每月工資要七八千,遇上失能老人,費用還要高,”她搖搖頭,“價格吃不消。”
去年,經評估,李阿姨的父親被認定為重度失能,可以申請長護險服務,每周7次、每次1小時,個人支付10%,也就是6.5元。
秦梅接下李阿姨家這單。“小秦看起來不壯,但力氣大,也很專業,我要做半個小時的事,她10分鐘搞定。”看著秦梅在父親身邊忙前忙后,李阿姨感慨,就是“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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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后排左二為秦梅。
在上海這樣的老齡化城市,“小老人”照顧“老老人”不少見。數據顯示,上海戶籍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超577萬人,占總人口的37.6%,其中,“純老家庭”(所有家庭成員年齡均為60周歲及以上)老年人數超179萬人,這樣的家庭一旦出現失能老人,照護壓力很大。長護險的出現,正是希望能讓這樣的家庭“舒一口氣”。
根據上海醫保部門的最新數據,上海已發展長護險護理服務機構近1200家,培育了一支6萬人的專業化護理服務隊伍,每年累計服務失能老人50多萬人,入戶服務達6000萬次。根據全國統一的長護服務項目目錄,36項服務已被納入長護支付范圍,其中就包括協助進食、沐浴、口腔清潔、壓瘡照護等20項生活照護類項目。
“退單”不是稀奇事,好服務不止“技術流”
“給老人翻身這個動作,看著簡單但大有門道。不少家屬是憑蠻力硬搬,自己累,老人也不舒服。”秦梅給記者演示了標準動作:挺腰弓步,一手扶住老人肩胛骨,一手扶住老人臀部,用巧勁替代蠻力,“這樣不僅省力,老人也不會覺得疼。”
好服務可不止于“技術流”,長護險照護服務來了,問題一下就迎刃而解了?未必。采訪中記者發現,“退單”不是稀奇事。
“你要是干不好,我也會退你的單哦。”秦梅的另一個服務對象錢婆婆剛見她時,就來了一個“下馬威”。錢婆婆髖關節出了問題,生活無法自理,老伴年紀大了,照護有心無力,于是申請了長護險。問題是,她之前已“罵走”5位長護險護理員。
第一次上門時,秦梅按服務清單為錢婆婆翻身、叩背,當她端來熱水準備給老人洗腳時,老人毫無預兆地突然一把薅住秦梅的頭發,“別動我,不舒服!”秦梅嚇了一跳,“對不起啊,哪里不舒服你和我說……”
“當天回家,我真是忍不住就哭了。”說到這,秦梅有點不好意思,但她沒想過撂挑子不干,而是開始在網上搜索老年心理相關的文章看。后來,再度敲開錢婆婆的家門時,她更注意在護理老人的同時,與老人“談談心”。
又是一次洗腳時,錢婆婆突然開始抹眼睛,她悄悄告訴秦梅,今早自己沒控制住,尿在床上了,失能后,自己成了“沒用的累贅”。
“你不是累贅呀,是家里的‘老寶貝’,我會把你照護得好好的。”秦梅一遍遍安慰,錢婆婆點點頭,“謝謝你,小秦,你說的這些,沒人和我說過。”
失能群體不僅需要長期照顧,也需要陪伴,身體活動功能缺失容易帶來精神上的痛苦,有調查顯示,我國失能老人抑郁癥狀檢出率高達48.6%。
50歲的長護險護理員夏中漢接手過一位“被退單”的老人——阿爾茨海默病患者黃老伯。老人抗拒他人觸碰,此前的幾位護理員都因老人“無法溝通”沒能堅持下去。
夏中漢對黃老伯的“初次見面”印象很深:老人大概有半年沒洗澡了,全身灰撲撲的,指甲蓋有手指關節那么長。夏中漢想給他擦擦臉,老人一言不發轉過身,留下一個拒絕的背影。
怎么辦?和家屬溝通后,夏中漢似乎摸到了突破口:黃老伯愛吃甜食,冰箱里放著好幾個糖果罐。他取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我們一邊吃糖,一邊泡泡腳,好不好?”這次,老人沒拒絕。
從老人同意洗腳、剪指甲,到同意四肢按摩,夏中漢花了快一周時間。漸漸地,老人不再抗拒被照護,更讓夏中漢感到開心的是,后來自己上門照護,黃老伯會主動沖他微笑、揮手。
失能老人需要的不止是基礎照料,更渴望被理解的情感需求。這不僅需要照護者個人的探索、琢磨與用功,還需要整個人員培訓體系的關注、再優化。
“被需要”的新職業,留住“有向往的人”
從2016年長護險制度啟動試點,到全國推開,一支專業照護隊伍逐漸壯大,這是長護險的“生命線”。
當然,這條“生命線”面臨諸多考驗。我國養老護理員供給缺口達550萬,長期照護師作為養老護理領域的細分門類,更面臨專業人才短缺的問題。現有隊伍中,長護險護理員多為50歲左右的女性,年輕人與高學歷人才很少,技能水平也參差不齊。
這無疑是一個高度“被需要”的新職業,如何吸引人才加入、如何留住“有溫度的人”?職業標準的升級,成為這個行業轉型的一個新契機。近來,上海今年首場健康照護師(長期照護師)五級職業技能等級認定考試在上海健康醫學院舉行。“要學的新東西不少!”作為圈內小有名氣的自媒體博主,長護險護理員劉毅說,備考期間在完成日常照護工作后,他還要花兩到三小時背理論知識,對著視頻練習操作,“比如,輔助失能老人進食的握力勺、高低碗,之前都沒了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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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毅正在給老人做按摩。
上海市醫保部門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過去,從事長護險服務的護理員大多持養老護理員證書,長期照護師證書的專業性和針對性更強,目前新舊證書并行,“原有證書依然有效,同時鼓勵以新標準提升隊伍專業水平。”
上海健康醫學院是上海長期照護師職業技能等級認定考試的唯一考點,已組織兩次考試,報名都很火爆,上海健康醫學院護理與健康管理學院院長朱愛勇告訴記者,長期照護師考試將逐步常態化,計劃每月一次,今年預計要發超千張證書。
上海崇康職業技能培訓學校是長寧區一家長期照護師培訓學校,校長李起銘提到,他們正持續完善從崗前到崗中的全流程培訓,將及時更新課程內容。
不斷升級的考試與考核評估體系,正讓長期照護師這個新職業的路徑日益清晰,吸引著一批像秦梅、夏中漢、劉毅這樣的“非傳統照護者”進入、向往這個行業。李起銘還告訴記者,在上海,長護險護理員“多勞多得”,每月工資能拿到7000元以上,“如果特別努力,工資上萬也不是沒可能。”
當然,在此期間,一線護理員也期待社會對這個新職業的認可度再提高一點。“我最開始想做護理員時,太太就反對,覺得這不體面。”夏中漢說,長期照護服務需要有體能優勢的男護理員,但社會上依然存有偏見,這導致不少人繞道而行,“我現在對外說自己的職業,還會遇到不理解:大男人,干這個?”
十年來,長護險敲開了萬千失能家庭的門,也推開了老齡化社會破局、職業新生的窗。然而,要讓這扇窗透進更持久的光,仍需在人才隊伍建設、照護服務供給水平、社會認同上持續破題。老齡化社會滾滾而來,一切才剛剛開始。
原標題:《社保“第六險”邁向全國,長期照護師來了,在他們敲開家門之后》
欄目主編:唐聞佳
本文作者:文匯報 張菲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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