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皖東小城，終于“被看見”

在上海，目前去過安徽明光的人并不多。

因為從上海到明光，沒有直達高鐵。相距約406公里，開車得4.5小時左右。

不過明光站是津浦鐵路的重要站點。上海目前還有幾班K字頭火車開往明光，買張臥鋪票，五個半小時也能到達。另有更多高鐵轉普快的中轉班次，最多的是在南京、合肥轉車。

過去明光只是個江浙滬皖地區綜合實力平平的縣級市，由滁州市管轄。其縣域經濟與江蘇昆山、江陰、常熟，浙江慈溪、義烏、余姚等相比，不能同日而語，甚至與安徽本省的寧國、肥東也不在一個量級。

最近明光憑借網絡熱梗“奶綠波”起勢，悄然成為長三角文旅版圖的寶藏目的地。這源于前不久有網友將高速公路廣告牌上的飄逸書法體“明綠液”誤讀為“奶綠波”，這一誤讀成為網絡熱梗，廣告牌于是成為熱門打卡點，帶動明光的綠豆酒“明綠液”意外出圈。

明光市敏感捕捉到這番流量紅利，迅速推出“明光三件套”：明綠液、奶綠波奶茶和旺綠波綠豆糕，并對自身的文旅稟賦進行深度挖掘。

雖然明光目前還算不上熱門網紅縣級市，但這座皖東小城終于“被看見”。

我與明光之間的一點點聯系，源于好友、軍旅儒醫兼畫家于學波。

在2014年我們相識之前，我只聽說過“明光”這個地名。因為在地方史和相關遺跡中，相傳明光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出生地，是大明王朝開國史的鄉土源頭，也是明文化的重要節點城市。

我對明光大曲也似有耳聞。但對明光的具體方位和形象則毫無實感。直到我看到于學波畫筆下的女山湖。

可以肯定的是，在上海，去過女山湖的人寥寥無幾。

明光和女山湖是學波兄時時掛在嘴上的高頻詞，是他畫筆下永遠的故鄉意象。自與他相識，到我第一次實地到明光，看到女山湖，其間積攢了11年我對這座小城的想象。

明光地處安徽滁州市的東北邊緣地帶，歷史悠久，戰國歷越、楚，處吳頭楚尾。明朝時屬鳳陽府泗州盱眙縣，清屬直隸泗州。上世紀30年代，析盱眙、滁縣、定遠、來安四縣的邊緣地，置嘉山縣。1992年屬地級市滁州，1994年國務院批準撤銷嘉山縣，設立縣級市明光，由滁州市代管。

明光市區比我想象中潔凈、明麗、現代得多。這座小城最著名的符號有：朱元璋、明光酒、綠豆和女山湖。

鮮為人知的是，作為原本的傳統農業市，明光前些年開始向工業強市方向華麗轉身，有了中國規模最大、產業鏈最全、集聚度最高的綠色涂料產業園區。近年來，光伏新能源產業也迅速成勢。而高端電子信息和裝備制造等傳統產業也老樹發新枝。

明光酒是明光的驕傲。明光酒講究“綠豆制曲”和“清蒸清吊”，釀造技藝入選安徽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其特色產品明綠液是國家地理保護產品。這不得提到明光酒的靈魂：明光綠豆。

氣候、土壤、光照、水質等先天地理肌理因素和綠豆種植的傳統經驗，使得明光綠豆在國內外市場上美譽度很高，其色澤碧綠晶瑩，口感沙甜細膩，簡稱：明綠。

或許，明光綠豆的“好”，不僅在于那抹碧綠晶瑩，更在于它承載了一種“草木有心”的轉化。在明光人的世界里，綠豆的歸宿不只有那一碗消暑的沙甜，更有在一場漫長發酵中的涅槃。

當這種被江淮風露浸潤的靈性種子，遇上老窖里的曲霉，便開始了一場關于“化身”的修行。它褪去了田間的青澀，將清熱解毒的本性收斂成一縷清冽，把豆類特有的醇厚鍛造成剔透的酒液。這不僅是釀造技藝對物理形態的重塑，更像是把明光的山水風骨，濃縮進了一盞明綠之中。

所以，與其說我們是在品豆，不如說是在品一種“度”。它既有大地的厚重，又有流水的不爭。這份好，好在它能從田間的煙火氣里抽離出來，借著酒興，把一段高密度的人生，過得如嘉山般淡定、如女山湖般從容。

懷有對土地的敬畏，使得明光綠豆保留了本真的營養和風味，1915年左右就開始遠銷新加坡、馬來西亞和日本等國。

在女山湖畔的全魚宴上，我第一次喝到明綠液，這也是我第一次品鑒明綠香型酒。53度的高度白酒酒體微綠，帶有淡雅的豆香和草本清香，有綠豆沙特有的甜潤，竟十分清新，且不上火。

在嘉山秀水間嘗全魚宴品明綠液，相逢紅塵內，奔騰尺幅間，透出空靈縹緲的山林逸氣與冰雪心境。那一刻讓人獲得了自在和自由。

這種在時間內外穿梭的掌控感，或許才是高密度的人生。

好友推測南社才子、著名學者陸澹安先生每天喝一點的明光綠豆燒，就是“明綠液”的前身。

女山湖是明光之行的重點。

女山湖是安徽省第二大淡水湖。比起江南那些秀美的湖泊，江淮地區的女山湖確實顯得“荒”。女山湖是淮河支流池河的過境湖，南北長約40公里，東西最大寬度僅約4公里，是狹長帶狀的河道型湖泊，也是皖東重要的淡水湖。

女山湖的全部水域及湖體核心范圍，均在明光境內，水系下游與七里湖相連，再經洪山頭入淮河，與江蘇省淮安市盱眙縣隔河相望。

女山湖有著獨特的靈動與荒寒，湖畔還有些蒼黃的蓑草和土坯屋。這些景物我過去只在學波兄的筆墨中見到過。這座湖，一朝得見，似曾相識又傾蓋如故。那一刻閃現出我第一次參加于學波畫展的標題：坐究四荒。

水土是個很玄的東西，長江如同天塹，使得江南江北呈現出兩種氛圍。三月中旬的女山湖畔風很硬冷，荒草萋萋，可一過長江進入南京界，明顯山溫水軟，楊柳依依。

女山湖給我的感覺“很古代”。兼有宋朝山水畫的動歸于靜、清凈無為和元朝山水畫拙樸率真、簡遠瀟灑的意境，古秀靈通。

與中國大部分內陸小眾湖泊一樣，女山湖水十分清澈，魚蝦鮮美，個人認為比巢湖的湖鮮細膩靈動很多。蓋因女山湖生態環境優質，水草豐饒，盛產多種高品質的野生水產。

我們在女山湖畔吃了一頓全魚宴。魚蝦蟹的品質自不必贅述。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兩道菜：

其一，雜魚鍋貼。這是明光的招牌菜。用女山湖里現捕雜魚小蝦蟹紅燒燉煮成半湯半菜，鍋里再貼上一圈死面面餅。面餅的半個身體浸在充滿膠質的魚蝦湯里漸入佳境，另一半餅身依然焦香酥脆，一塊餅就有了豐富的層次和口感，而魚湯中也有了麥香。這道菜品相樸實，滋味卻風流宛轉。

其二，女山湖清湯魚丸。用女山湖鰱魚做成的純手打魚丸柔綿中有彈性，細膩滑潤，高湯清澈，輔以少許香菜和幾根青菜點綴，便是一道清鮮至極的靚湯。

另有紅燒野生大鱖魚、角魚、女山湖銀魚蒸蛋、鹽水女山湖青蝦、清蒸女山湖翹嘴白魚等等令人流連忘返的佳肴，成為江淮人民存放于魚鮮中的刻骨鄉愁，也是北緯32度淡水湖泊的恩物。

因為是春天，我們并沒有吃到菱角米芡實等產自秋天的浪漫水生植物和著名的女山湖大閘蟹。

女山湖周圍沒有奇峰疊嶂，卻有不少尋常小景頗有宋元筆意。以素為絢，微妙蕭散，有清絕玄遠之思，有隱世超逸之喻。難得的是，在女山湖看似平遠虛靜的格調中，竟然藏著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古火山口之一，約150萬年前玄武巖噴發形成。孤懸于女山湖東岸，火山口周邊被植被覆蓋，是安徽省省級地質公園。

飯后，我們去了學波兄年少時在女山湖畔的家園：于郢。

“郢”是江淮地區特色地名，是古代楚人聚落遺留的命名習慣。

于郢不過十來戶人家，學波兄與弟弟學濤早已扎根上海，而他們的父母也早已搬去明光市區生活，但老宅門前的三棵柿子樹依然蔥蘢，那是他氤氳不散的鄉愁符號，故取齋號“三柿草堂”。

爬上“三柿草堂”的廚房房頂，就能看到百米開外的女山湖。湖的那一邊，是富庶的江蘇。江蘇的東南角，就是上海。

第一次見到蘇皖交界處的黃昏，落日又大又圓，荒寒褪去，顯出些春和景明。

No.6825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何菲

作者簡介：專欄作家，中國作協會員，上海市作協會員，上海市知聯會會員，上海市網絡代表人士服務團成員，國家二級音樂編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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