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老家，葬不下的城市

中國數億新都市人的共同困境：逝去的親人‘安放’在哪？將來又如何‘安放’自己？

2026年清明，AI紙扎、賽博追思。

電商平臺上，“AI祭祀”相關商品搜索量同比增長超四倍。深圳殯儀館推出的“云追思”平臺，上線四個月注冊用戶突破300萬。

當紙錢變成數據包，墓碑縮成二維碼，那個命題再次浮現：我們要把逝去的親人“安放”在哪里？將來我們又如何“安放”自己？

3月30日，國務院公布新修訂的《殯葬管理條例》，將殯葬劃定為重要公益事業。但是像深圳這樣極端缺地的城市，公益墓園建在哪？這不僅是深圳的難題，更是中國數億新都市人的共同困境：回不去的老家，葬不下的城市。

賽博清明

清明前，我從廣州返回深圳，廣深外環高速上，車流密集。在東莞與深圳交界處的觀音山路段，車窗右側掠過一片灰白色山體——祥安墓園。墓碑從山腳堆到山頂，嚴絲合縫，幾乎不見空地。

這些墓穴大多售出于上世紀90年代至2000年代初。二十多年過去，深圳及周邊的墓園早已接近飽和。

■ 被稱為深圳最美公墓的大鵬灣華僑公墓

查閱深圳市民政局2025年底發布的《深圳市殯葬事業發展報告》：截至2025年底，深圳全市僅剩的幾處經營性公墓——吉田、報恩福地、大鵬灣華僑等——剩余墓位總數不足3000個。而深圳年均死亡人口約1.6萬人（2025年數據），且隨著老齡化加速，每年遞增約3%。現有墓位僅夠全市使用不到兩個半月。

3月30日新修訂的《殯葬管理條例》施行，核心變化有三：殯葬劃定為重要公益事業，基礎服務納入國家基本公共服務；非基礎服務由地方政府統一定價，清單外收費叫停；各地須將殯葬設施納入國土空間規劃。新規要求增加公益性公墓供給。

■ 公益墓園的理想與現實有著幾乎無法跨越的鴻溝

但深圳總面積1997平方公里，建成區超950平方公里，剩余可開發土地多在生態控制線內。2025年市政府工作報告明確“建設用地總規模零增長”。

在寸土寸金的深圳，公益墓園的理想與現實之間橫亙著幾乎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道鴻溝不只屬于深圳。廣深高速沿線，東莞茶園山公墓、廣州中華永久墓園等大多建于上世紀90年代，如今全部宣告“飽和”或“接近飽和”：有分析稱，珠三角地區經營性公墓的整體剩余墓位，按目前需求速度最多撐兩年。

■ 人越老越多，地越用越少

這就是幾億都市人面臨的第一個結構性矛盾：人越老越多，地越用越少。

當“入土為安”成為大城市的奢侈

“入土為安”，正從基本平權成為一種奢侈。

民政部數據顯示，全國共有殯儀館1912個、公墓1760余個。2025年全國死亡人口1062萬人，公墓安葬率僅14.3%。

■ 一個普通墓位相當于深圳人一年多的全部收入

在北上廣深，經營性公墓均價8萬至35萬元，部分超80萬元。而2025年深圳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82628元——一個普通墓位相當于深圳人一年多的全部收入。

這背后的結構性矛盾，是公共服務的公益屬性與市場化土地成本之間的博弈。

早在2016年，民政部等九部門就推行節地生態安葬。截至2025年底，全國31個省份出臺獎補政策。上海海葬每例補貼5000元，2025年海葬比例12.7%；深圳海葬補貼提至4000元，2025年海葬3120例，創歷史新高。新條例明確鼓勵骨灰海葬、樹葬、花葬、草坪葬等，以及遺體深埋、不留墳頭等土葬方式，鼓勵有條件的地方給予補貼。

■ 殯葬改革是基本供給與越來越集中的需求之間的矛盾

殯葬改革不只是移風易俗，還存在基本供給與越來越集中的需求之間的矛盾。

千年文化慣性強大，2025年廣州一項調查顯示：即便提供免費生態安葬，仍有63.8%的受訪市民傾向傳統墓穴。理由依次是“生態安葬不莊重”（52.3%）、“沒有墓碑怕后人找不到”（47.6%）、“無法接受不留痕跡”（41.2%）。殯葬改革推行多年，火化率在城市已接近100%，但火化后骨灰進入公墓的比例在大城市仍高達70%以上。只要公墓用地不增加，矛盾就無法化解。而城市土地資源的天花板，恰恰是剛性約束。

新《殯葬管理條例》試圖用“公益事業”定位和價格管制緩解矛盾，但根本問題依然懸而未決：公益墓園建在哪里？生態安葬如何真正被幾億都市人接受？

■ “入土為安”已經成為大城市的奢侈

現代城市空間與千年傳統觀念之間，又出現了巨大鴻溝。

幾億都市人的“終極安放”困境

“老家回不去，城市葬不下。”

這十幾個字，是幾億都市人最真實也最迫切的困境。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顯示，中國流動人口3.76億，跨省流動1.2億。深圳常住人口中非戶籍占比66%，超過1000萬人是“外來者”。他們大多在深圳沒有房產、沒有戶籍、沒有“永久”安葬資格。有人坦言：“社保在深圳交，火化在深圳，可公墓買不起。老家有地，但孩子在深圳長大，以后還會回去給我掃墓嗎？”

■ 如今老齡化加速使困境更尖銳

老齡化加速使困境更尖銳，民政部預測，到2035年全國年死亡人口將突破1600萬。若全部傳統墓穴安葬（每穴0.5㎡），每年需800萬平方米土地——1120個足球場。即便僅30%選墓穴，每年也要336個足球場。而城市周邊可用土地早已捉襟見肘。

香港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其殯葬模式以骨灰安置所為主，公營龕位低價提供，但需輪候3—5年；私營龕位價格高昂。2016年，香港政府推出“綠色殯葬”計劃，推廣紀念花園撒灰和海上撒灰。截至2025年，選擇綠色殯葬的比例升至22.4%，紀念花園撒灰數量在2025年達4120宗，較2016年增長3倍。

■ 香港政府推出的“綠色殯葬”計劃

深圳也在探索。2022年，市殯儀館新建“追思苑”，提供5萬個骨灰格位，20年租期每個3000元；2024年，在吉田墓園開辟“生態葬區”，穴位僅0.1㎡，價格不超2000元；2025年，啟動“深港跨域安葬”試點。但與需求相比杯水車薪——深圳市民政局估算，未來十年，深圳累計死亡人口超30萬，而現有及規劃公益性安葬設施總容量不足8萬個，缺口超22萬。

同樣，北京規劃到2030年新增公益性公墓用地2000畝，僅夠滿足約40萬人的安葬需求，而同期預計死亡超100萬；上海“十三五”規劃建5處大型公益公墓，截至2025年僅建成2處，用地審批是主要障礙。

■ 墓園的未來，決定著幾億都市人的“終極安放”

幾億都市人的“終極安放”，不是個體傷感，而是迫在眼前的社會性結構挑戰。

3月30日新條例中有一條容易被忽略的條款：“鼓勵和支持節地生態安葬……對選擇生態安葬的，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應當給予獎勵。”政策信號明確：未來方向不是擴大墓園，而是改變安葬觀念。

2025年，深圳市殯儀館做了一項實驗，將骨灰格位區設計成“家庭紀念堂”，每個格位前設電子屏，可播放逝者生前影像，家屬可遠程點亮屏幕、獻虛擬鮮花。實驗區開放三個月，1200個格位租出，其中70%的租用者為40歲以下年輕人。

■ 人類對逝者的安放方式從未停止演變

從黃土到石碑，從骨灰龕到云服務器，從紙扎到AI，人類對逝者的安放方式從未停止演變。

當幾億都市人站在“老家回不去，城市葬不下”的十字路口，我們是否準備好重新回答那個古老的問題：到了那一天，究竟該如何“安放”自己？

文|深圳客編輯部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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