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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先說一說梅花吧,說晚了,梅花就落盡了。
一陣風來,地面又落一層粉艷艷的雪,讓人不忍心走過去。幾個女子,心腸硬,邁著模特般的步伐,走過來、走過去。旁邊,有人為她們拍照、錄像。兩棵梅樹上的花,凋謝了一半,她們一生中最好的容顏,還開著,或凋謝了一半、大半。那就拍照、錄像吧。
正月里的這一天,我開車自南陽至湖州,傍晚了,直奔鐵佛寺看梅花。
友人正月初六來過了,網上預約,排隊看,看花人和花一樣稠。照片里,梅花如彩云,縈回于黃墻青瓦間。我看呆了,來了。梅花盛期已過,枝條上的朵朵,稀疏了。遺憾。想起“美人遲暮”一語。遲暮依舊是美人。眼下,看客仍不少,入寺后一概直奔梅樹,仰頭、拍照、感慨,再邁入觀音殿,看鐵佛、說心事。
鐵佛寺的梅花,名聞江南,六瓣,比尋常五瓣梅,多一瓣心香。那一尊鐵佛,更喜歡梅花香。半月梅花香,足夠鐵佛愉快一年,香客們也都懂,沒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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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佛寺
這古寺,前身是唐代的開元寺,明代遷建于此地,其他菩薩像已泯滅于兵燹,一尊宋代鐵佛隨行,遂更名“鐵佛寺”。兩棵梅樹,在一百多年前,由野外移植于觀音殿旁,這算是出家、回家?四季沉默,盛花期只有數天。短暫的美,更驚心動魄。類似于修行一生的僧,日日功課,晚年才悟得幾句偈語,說罷,寂滅。
喋喋不休說廢話的俗人,在梅花面前,很慚愧。
鐵佛寺右側長廊下,隔離出兩間茶室,門關著,落地玻璃窗透明。一個穿長衫的人,彈古琴,對面坐兩個女子,端茶盞聆聽。琴聲低微,聽不清,或許是《梅花三弄》。在《秋籟》一文中,我寫過琴人成公亮,他指導學生彈奏該曲時說:“別彈得太熱,那就成《牡丹三弄》了。”我喜歡這一琴人,不知他來過鐵佛寺否。其故鄉是無錫,與湖州隔一個太湖,像隔一床古琴,琴兩旁都是知音。二〇一五年,他離世了,像一朵梅花落了。
梅樹下,擺兩口水缸。梅花落水缸里、落土里,都好。水缸里,那粉艷的朵朵,與梅枝的倒影疊加,似重新開放在樹上了,讓人喜悅又感傷。
我伏身于水缸,將手機鏡頭最大程度貼近水面,拍一張照片。那水缸成了茫茫太湖,兩棵梅樹,站在湖對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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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落梅
二
再說鐵佛。她寬厚,諒解我先去看梅花、說梅花,才邁進這觀音殿。
站在一尊北宋鐵佛前,心身一震。
在各地寺廟里,看過許多佛像,木佛、銀佛、玉佛、銅佛、金佛、泥佛等,一概溫潤、閃亮、精致,有貴族氣。在敦煌石窟、云岡石窟、龍門石窟,那些佛,神采高曠,俯瞰人煙,與塵世的距離似乎更遠。
緣何以鐵塑一尊佛?一為耐得火災和打擊,二因銅、銀、金,可造幣或兌換錢幣,有價值屬性,若以此塑一尊佛,前來拜佛的人,易添物欲,難消俗氣。鑒真東渡前,在湖州開元寺歇腳,發愿塑鐵佛,無果。宋代,塑了這一尊鐵佛。長眠于東瀛的鑒真知曉了,年年朝湖州方向送白云。
這鐵佛,高逾兩米,站在地面而非懸崖般的高臺上,僅比常人略微出挑,讓香客不至于太自卑。微垂眼睛,聆聽來者的祈愿。一身的鐵,收斂光芒,色調郁郁蒼蒼猶似夜沉沉,有容納一切悲傷的寬闊。裙裾上,一層層褶皺流暢婉轉。“曹衣出水,吳帶當風。”古人對曹仲達、吳道子畫技的這一贊美,可用于鐵佛。她,似乎剛剛游過一條河流,上岸,接受夏日熱風的吹拂。雙腳赤裸,鞋子還沒穿。
衣飾和發髻,說明,這一尊鐵佛是女性。北宋前,佛像的性別為男,或模棱兩可。湖州鐵佛的女性特征,使她像一個農婦、母親,從野外帶回蓮藕、魚蝦或土豆。滿身疲憊,在孩子面前低下頭,聽他們說著傷心的話、期求的話。
鐵佛寺門前那一條路,叫“勞動路”,是鐵佛走過的路。
我喜歡她的手勢:雙手輕攏胸前,好像在相互揉搓以活絡經脈,接下來,將點燃灶火、烹制餐飯。既往所見的佛,手勢繽紛,或一手向上、一手向下,或一手向前推、一手向后收,或一手握柳枝、一手持凈瓶,有表演性,離舞臺近,離灶臺遠。
“人間佛”“佛在人間”,這些概念,鮮明體現于一尊湖州鐵佛。佛性、佛心,就是母性、母親的心。有母親、母愛在,一個人就有退路、有前景,不至于孤窮四望。母親就是觀音殿。反之,缺乏母愛,一個人就抑郁難眠,質疑自我的存在,身體隱約或明確地疼痛,用一生治愈。去診所,詢問癥因和對策,那醫生若來過湖州鐵佛寺,或許會在藥方上寫下這句話:“創造一尊自己的鐵佛。”
公元一〇二五年,那個創造這尊鐵佛的北宋匠人,有一個身高逾兩米的母親?或者,夢見了這樣一個理想的母親?他用一雙手、刻刀、鑿子、模具、鐵液,生成作品。千年來,鐵佛屢遭火焚、錘擊、拋擲,肩膀有創痕,未加修補,滿身風霜感、滄桑感,毫無銹跡。梅雨天,一身汗水,像勞動中的農婦。僧人把門打開一會兒,風進來,汗就干了。
某年,一群法國藝術家來訪,見鐵佛,一聲驚嘆:“杰作啊,是中國的《蒙娜麗莎》!”
我想換一種說法:《蒙娜麗莎》,是法國盧浮宮里的鐵佛。
三
長廊邊,擺一張桌子,放一疊小冊子、若干急救藥品,一個短發、素顏、青棉裙的女子,坐旁邊守著。
翻小冊子,我才知悉法國藝術家來訪時,發出的那一聲驚嘆。也看見刊印的趙孟頫抄錄蘇軾《梅花詩》拓片,黑底白字,似鐵佛落梅花。“白發思家萬里回,小軒臨水為花開。”“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黏空尊。”……趙孟頫六十歲的手跡,借蘇軾句子抒情,心中的哀意悔意,更深了吧。
三十三歲,趙孟頫被十五年前建立的元朝選中,別湖州,赴元大都任職,蒙羞受辱。“愁深無一語,目斷南云杳。慟哭悲風來,如何訴穹昊。”不久,稱病還鄉,在書畫中消磨歲月。五十七歲,再度蒙召北上,“唯余筆硯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六十六歲,因妻亡而脫身還鄉。六十九歲離世,葬于德清,缺乏梅花落那樣的安然。
趙孟頫,號“松雪”。“松”“雪”與“梅”,三個漢字,都讓他羞慚。寫它們一次、畫它們一次,就是自我映照與救贖。
我手中小冊子,是鐵佛寺辦的刊物《普覺》。封面上這兩個字,是趙孟頫手跡,楷體,雄渾,棄去一貫的清雅書風。“普覺”,讓普遍的人獲得覺悟,去覺悟普遍的一切,很難,很必要。趙孟頫書寫這一詞時,心情如何?我約略能體會,惋惜。這樣才華橫溢的一個人,額頭隱隱刺字,終生坐在無形的囚牢里,死,也是解脫。
“‘普覺’后面,本有一個‘堂’字,丟了,是趙孟頫為天寧萬壽禪寺方丈寫的,刻在太湖石上。他倆是朋友,趙孟頫常去那一座寺里喝茶、寫字,方丈為他說禪念經。你看——”那女子為我解說,手指墻角,“天寧萬壽禪寺后來沒了,這太湖石,搬到鐵佛寺,存下來,不容易。”沒了“堂”字,少了空間的限定,“普覺”就無處不在,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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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佛寺內文物 圖自鐵佛寺官網
旁邊,立一塊更高大的碑,刻著“天寧萬壽禪寺”六字。那女子說:“這也是趙孟頫的字,沒落款,有故事哩。”
天寧禪寺方丈名“淳朋”,一日,請趙孟頫題寫寺名,榜書。趙孟頫在寺里寫,回到家中的“松雪齋”寫,廢一堆紙墨,都不滿意。又一日,來寺里閑走,未見淳朋。小和尚說,方丈在廚房燒火。趙孟頫尋過去,見淳朋坐在灶膛前煙霧中,像神仙,另一僧人正揮刀剁菜當當響,似發憤斬斷塵根俗念。趙孟頫笑了,轉身晃悠至隔壁倉房,在椅子上坐下,小寐。
提醒午膳的鐘,響了兩聲。趙孟頫起身,忽見墻角長桌上落了細細一層灰塵,像一頁好宣紙。心一動,捏起地上一塊抹布,攥緊成筆頭狀,在灰塵上寫下“天寧萬壽禪寺”六字。扔掉抹布,大喊一聲:“成了!”
聽見這一聲喊,淳朋疾步到倉房,呆呆然,看灰塵中那六個大字,渾樸,沉雄。驀然扭頭,對門口立著的小和尚說:“快,叫刻字師傅來,就在這桌面上刻!”四條桌腿被鋸掉,依照字跡鐫刻,清水洗凈,油漆描涂,一張桌面徐徐上升,成為寺門一塊匾。趙孟頫仰臉看,像看見一個新我,眼濕了。淳朋贊嘆不已。忽擔心這塊匾遭遇不測,遂請匠人入寺來,在石頭上復刻,矗立寺內。
我喜歡“灰塵上寫字”這一故事。有羞恥感的人,更生、自新,就是在灰塵上寫字。
四
蘇軾愛梅花,其言其行,也自然而然如梅花,開就開,落就落,無所掛礙,遠離顛倒夢想。趙孟頫追慕這一個北宋前賢,臨摹其畫像,書寫其《梅花詩》。
似乎,蘇軾沒有為湖州梅花寫過詩。來此地履職僅三個月,就因烏臺詩案,貶放黃州,成為蘇東坡。給友人寫信,想湖州,嘆一句:“此間湖山信美。”
公元一〇七九年,那三個月湖州時光里,蘇軾忙于政務。偶有閑暇,來鐵佛寺的前身壽圣觀音禪院一游,與方丈仲淵結成友人,一同飲茶、作詩、彈古琴。這是我意料中的事。無論順逆,無論身處天涯海角,他都能與周圍的人相親相敬,何況,僧人,大都是讀書人,更能相通相知。蘇軾以出世的心,做入世的事,于人間煙火中修行,自渡復渡人,難度大,得到方外之人的敬重,順理成章。
蘇軾大約見過這一尊鐵佛。鐵佛鑄就于一〇二五年,是寺內醒目的存在。他對萬事萬物抱持好奇心,來寺里,怎么不去看,不被鐵佛的美所震撼?但我沒找到文字佐證猜想,也沒讀到他關于鐵佛的言辭。遺憾。本地廣告牌、導游解說詞、高端論壇發言稿,除引用“此間湖山信美”,再沒蘇軾其他句子,可借來宣示自我。湖州,羨慕杭州、黃州和惠州。
鐵佛寺的梅花,出現在民國,太晚了。蘇軾只能通過我看一看,再想想自己寫梅花的那些句子:“不與梨花同夢”“遠路微香趁馬”“十年花送佳人老”“殷勤小梅花,仿佛吳姬面”“雪嶺先看耐凍枝”……
若蘇軾穿越時光,來鐵佛寺一游,宜選擇正月初五前后,就能看見梅花的另一面:壯麗猶似錦緞裁,裹護英雄越江南。當然,我也只是在照片中看見那“另一面”。眼前,梅花在凋零,一朵朵,是“吳姬面”,也好。一座古寺,兩棵梅,以不同貌相示人,熱鬧地開,安靜地落,遠離凄凄慘慘戚戚一類傷感腔調,就好。
蘇軾之前,顏真卿在湖州履職五年,常來開元寺,與詩僧皎然、茶圣陸羽,同坐共飲話江南。他在人間出現得早,不會看到這鐵佛和梅樹。其創造的“顏體”,正大雄強,也是一種人格范式,筆鋒如刀鋒凜凜向敵,向著內心的隱疾暗傷。
趙孟頫臨過顏真卿,在顏體面前,不安嗎?
淳朋方丈引領趙孟頫讀《金剛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云云,收效如何?不知道。他曾將收藏的宋拓《定武蘭亭序》相贈。“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這一句,趙孟頫或許最喜歡臨寫,舒一口氣,停頓良久。“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臨寫至這一句,心里一緊……
此刻,在鐵佛邊、梅花下,懷想那些古人,有所思。我不知自己身上,有幾分王羲之、顏真卿、蘇東坡們的光亮,又有幾分趙孟頫的黯淡。
幸而有鐵佛、梅,有紙墨,有一年見一面的春天,就能對自己抱持信心。
五
長廊下,那女子給我說了鐵佛寺諸多舊事。
五十年前,這古寺成了耐火廠。鐵佛,被還俗的僧人埋在泥沙里,躲過一劫。“都過去了,太平了,佛安人間安。”女子常來做義工,“求心安”。不宜問她有何不安。人性相通,我的不安,大抵上就是她的不安,輕重深淺不同而已。
鐵佛寺不大,有許多義工,清掃、煮飯、讀經。我停頓于寺內一小時,沒碰到僧人,沒看見簽筒與功德箱。一個寺廟顯出日常性、親切感,真好。“在寺里待一段,晚上不吃藥就睡得好了,就是福報吧。”她說。
拿著女子贈我的一冊《普覺》,回到梅樹下、觀音殿前。墻角,置有一長條太湖石,狀如春蠶蠕動于桑葉。“蠶”“禪”諧音,“絲”“思”契合,這石,名為“禪石”,數年前,從野外運進鐵佛寺。梅花落下,禪石上點點的粉艷,禪思活潑,不至于枯寂無趣,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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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石
再來鐵佛前,告別。鐵佛與那兩棵梅樹,隔一扇圓窗,有磚雕的仙鶴圖案作為裝飾。能聽見窗外觀花人的聲腔,鐵佛微笑了。人間的一切喜悅,都讓佛心安,因為,她是母親。
我剛在南陽過罷春節,陪母親二十余日。她名字中有“梅”字。八十六歲了,拒絕與我小弟住一起:“自己能動,自在。”獨居于一套公寓,買菜、做飯,洗衣、拖地,在舊筆記本上寫回憶錄,想到哪里寫哪里,天馬行空。“一些事,我不說,你們都不知道了,像沒那些事一樣。小事,細細想,也是大事。”母親說得深刻,像哥倫比亞作家馬爾克斯的那句名言:“活著為了講述。”
母親在陽臺上種了蟹爪蘭。“這花,皮實。隔三天澆一點點水,就能活,像苦命人。”她沒有種梅樹,“花盆里種,太委屈了,想看梅花,下樓”。樓下是梅城公園,各色梅花開得盡情,五瓣。五瓣或六瓣,都好,不必有分別心。母親瘦小,蒼老,需要一把手杖支撐自己,與我慢慢看那些梅花。
眼前,這一尊湖州鐵佛,永遠年輕,讓站在她面前的人,恍惚回到少年,有了繼續朝前走的腳力和勇氣。
梅花落盡后,那兩棵梅樹,虬枝壯干,像鐵塑的佛,像勞動后的農婦,忘記了自己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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