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黑子從來不這樣。
它喉嚨里滾出的不是吠叫，是劈開空氣的嘶吼。
背毛根根倒豎，像通了電。
八年來，我從未見過它對任何一個來訪者露出這樣的敵意——呲著牙，前肢壓低，身體繃成一張弓，死死釘在那個叫陳冠宇的年輕人面前。
陳冠宇臉上的笑僵著，手里拎著的果籃微微晃動。女兒曉妍急得去拽黑子的項圈，聲音帶了哭腔：“媽！你快管管黑子！”
我嘴里說著“這畜生今天怎么了”，手按在黑子劇烈起伏的脊背上。
那下面，是它狂濤般的心跳。
我退休前的警徽，在抽屜深處，似乎也跟著燙了一下。
送他下樓。樓梯間的聲控?zé)魤牧耍诎迪袼患壖壜蟻怼Ｎ铱粗Π蔚谋秤跋г诠战恰?/p>
然后，我聽見一個壓低的女聲，帶著顫抖的哭腔：“……錢呢？你說今天一定能……”
陳冠宇的聲音急促而不耐：“你別在這里！先回去！”
我停在陰影里。
樓洞外昏黃的路燈光，剪出兩個人拉扯的影子。
那個陌生女人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拔高了一度：“我女兒等不起！你說你是要結(jié)婚的人，那你現(xiàn)在……”
聲控?zé)敉蝗涣亮恕?/strong>
白光刺眼，照亮了那個女人憔悴卻精心修飾過的臉，眼角的淚痕，還有她死死攥著陳冠宇衣袖的手。
陳冠宇猛地甩開她，倉皇回頭，正好撞上我站在樓梯中間，沒什么表情的臉。
01
曉妍提前一周就跟我說了。
電話里，她聲音繃著，努力想顯得輕松，尾音卻出賣了她。“媽，這周末……我?guī)€人回家吃飯。”她頓了頓，“陳冠宇。我男朋友。”
我正給黑子梳毛。
梳子劃過它油亮厚重的背毛，帶下一些浮毛。
黑子舒服地哼了一聲，腦袋搭在我膝蓋上。
“知道了。”我說，“幾個人？想吃什么？”
“就……就他一個。”曉妍聲音低下去，“隨便做點就行，媽，你別太累。”
“頭一次來，怎么能隨便。”我放下梳子，“他愛吃什么，有什么忌口，你發(fā)微信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不挑。媽，他真的挺好的。”
“好就行。”我拍拍黑子，它站起身，抖了抖毛，走到陽臺門邊，用鼻子頂了頂玻璃。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樣子要下雨。
“家里我會收拾。你……放松點。”
掛了電話，屋里靜下來。
只有黑子爪子輕輕刮擦玻璃的細(xì)微聲響。
它望著樓下花園的方向，耳朵警惕地豎著，喉嚨里發(fā)出極低的、持續(xù)的嗚嚕聲。
像遠(yuǎn)處悶雷。
我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頭。“怎么了？”
黑子轉(zhuǎn)過頭，濕漉漉的黑鼻子蹭了蹭我的手心，但眼睛仍盯著樓下。那里空無一人，只有幾棵落了葉的梧桐，在風(fēng)里晃著光禿禿的枝椏。
我開始收拾屋子。
其實家里一直整潔，退休后時間大把，容不得半點凌亂。
我把茶幾上翻舊了的雜志碼齊，擦了擦電視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打開冰箱，盤算著該買些什么菜。
曉妍愛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魚。
那個陳冠宇……就再加個油燜大蝦，弄個老火湯。
不知道年輕人現(xiàn)在愛喝什么湯。
心里列著清單，手上卻沒停。
我把沙發(fā)罩抻平，把陽臺上幾盆半枯的綠蘿澆了水。
黑子跟在我腳邊轉(zhuǎn)，時不時停下，豎起耳朵，鼻翼翕動，像是在空氣中捕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安靜點。”我輕聲呵斥它。
它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些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這種焦躁，以前只在出緊急任務(wù)前，在那些充滿不確定和危險的時刻，才會從它身上看到。
我蹲下身，捧住它的臉，仔細(xì)看它的眼睛。“黑子，”我說，“周末家里要來客人。是曉妍喜歡的人。你得聽話，知道嗎？”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手背。濕漉漉的，溫?zé)岬摹?/p>
但我心里那點沒來由的毛躁，卻沒能被這溫?zé)崽蚱健Ｏ褚活w石子投入深潭，波紋蕩開，很久才碰到邊。我起身，走到臥室，打開衣柜最下面的抽屜。
警服平整地疊放在最底層，上面壓著一些舊照片和筆記本。手指拂過那硬挺的布料，熟悉的觸感。我沒把衣服拿出來，只是把抽屜推了回去。
鎖舌咔噠一聲合攏。
客廳里，黑子又開始對著陽臺門低嗚。天色更暗了，雨終于淅淅瀝瀝落下來，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模糊的水痕。
我走到它身邊，和它一起看向窗外被雨水浸透的世界。
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
02
周六是個陰天，云層很厚，但沒下雨。風(fēng)里有股土腥氣。
我從早上就開始忙。
排骨焯水，鱸魚改刀，大蝦挑了蝦線。
湯是提前煲上的，玉米胡蘿卜豬骨，在砂鍋里咕嘟了一上午，香氣從廚房門縫鉆出來，漫得滿屋子都是。
黑子趴在廚房門口，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跟著我的腳步轉(zhuǎn)。
“今天有客人，”我一邊切姜絲，一邊對它說，“你老老實實在客廳待著，不許鬧。”
它耳朵動了動，沒出聲。
門鈴響的時候，正好是中午十一點半。我洗了手，在圍裙上擦干。曉妍搶著去開門，聲音雀躍里帶著緊張：“來啦！”
我解下圍裙，掛好，理了理頭發(fā)，才走出去。
陳冠宇站在門口。
個子挺高，得有一米八出頭，穿著合身的煙灰色薄毛衣，深色長褲，頭發(fā)梳得整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手里拎著兩個精致的禮盒，還有一個果籃。
“阿姨好。”他微微躬身，聲音清亮，“打擾您了。一點心意。”
“進(jìn)來吧，不用這么客氣。”我側(cè)身讓他進(jìn)門，目光在他臉上掃過。眉毛濃，眼睛亮，鼻梁高，是挺周正的長相。笑容也標(biāo)準(zhǔn)，露出八顆牙。
曉妍接過他手里的東西，臉頰微紅，眼睛亮晶晶的。“媽，這是冠宇。”
“看到了。”我點點頭，“坐吧，飯馬上好。”
陳冠宇換了拖鞋，走進(jìn)客廳。
他步子穩(wěn)，肩膀平，視線在客廳里禮貌性地環(huán)顧一周，落在沙發(fā)旁的立柜上——那里擺著幾張照片，有曉妍的，也有我以前穿著警服的單人照。
他目光在那警服照片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隨即自然地移開。
就在這時，黑子從廚房門口站了起來。
它剛才一直安靜地趴著。此刻，它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陳冠宇。步子很沉，尾巴平舉，不像平時搖尾示好的樣子。
陳冠宇也看到了黑子，臉上笑容加深，彎下腰，伸出手：“這就是黑子吧？曉妍常提起，說特別帥氣的警犬退役……”
他的手停在半空。
黑子停在他面前一米遠(yuǎn)的地方。沒有嗅他的手，也沒有任何親近的表示。它緊緊盯著陳冠宇的臉，身體開始一點點繃緊。
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其壓抑的低吼。
不是犬類常見的警告聲，更像某種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充滿威脅的咆哮前奏。背上的毛，從頸后開始，肉眼可見地炸了起來。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曉妍臉色變了：“黑子！你干嘛！”
陳冠宇的笑容僵在臉上，伸出的手有些尷尬地縮回，身體幾不可察地往后仰了仰。
我立刻上前，擋在黑子和陳冠宇之間，手按在黑子的頭頂。“黑子！”我聲音沉下來，帶著命令的口吻，“坐下！”
黑子沒坐。
它繞開我一點，目光越過我，依然死死鎖在陳冠宇身上。
低吼變成了斷續(xù)的、從齒縫里迸出的嘶聲。
它的前爪微微張開，扣著地板，那是預(yù)備撲擊的姿態(tài)。
我手上加了力，按住它的頸圈，把它往后帶。“回你窩里去！”我指著陽臺的方向。
黑子極不情愿地，被我半推半拉著，一步三回頭地挪到陽臺。
我把玻璃門拉上，鎖扣搭上。
它立刻人立起來，兩只前爪扒在玻璃門上，沖著客廳里的陳冠宇，發(fā)出更為響亮、更為焦躁的吠叫，爪子刮擦著玻璃，發(fā)出刺耳的噪音。
“對不起啊，小陳。”我轉(zhuǎn)身，臉上擠出點笑，“這狗今天不知怎么了，平時不這樣。嚇著你了吧？”
陳冠宇已經(jīng)恢復(fù)了鎮(zhèn)定，擺擺手，笑容重新掛上，只是眼神深處還有些殘留的驚悸。
“沒事沒事，阿姨。狗嘛，可能認(rèn)生。黑子真是……威風(fēng)不減當(dāng)年。”他看了一眼陽臺上狂躁的黑子，很快移開視線。
“快坐，喝點茶。”我引他到沙發(fā)坐下，去倒水。
曉妍跟過來，壓低聲音，帶著埋怨和委屈：“媽！黑子怎么回事啊！多丟人！”
“畜生不懂事。”我把茶杯放在陳冠宇面前，“回頭我好好訓(xùn)它。小陳，別往心里去。”
“不會的，阿姨。”陳冠宇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他手指修長，握杯的姿勢很穩(wěn)。
“黑子這是護(hù)主，警惕性高。阿姨您以前是警察，訓(xùn)練的狗肯定不一般。”
他這話接得自然，眼神也誠懇。可我注意到，他放下茶杯時，食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很快地敲了兩下。
陽臺那邊，黑子的吠叫漸漸弱下去，變成了那種被壓抑著的、持續(xù)不斷的嗚咽。像受了極大委屈，又像在發(fā)出某種固執(zhí)的警告。
嗚咽聲透過玻璃門，絲絲縷縷地滲進(jìn)客廳。
陳冠宇仿佛沒聽見，微笑著和曉妍說著公司里無關(guān)緊要的趣事。曉妍被他逗笑，剛才的尷尬似乎消散了。
我拿起茶壺，給他添水。熱水注入杯中，茶葉打著旋。
水面晃動，映出天花板的燈，也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03
飯菜上桌，顏色搭配得宜，熱氣騰騰。
“阿姨手藝真好，看著就香。”陳冠宇幫著擺碗筷，動作利落。他拉開椅子，先讓曉妍坐下，自己才落座，餐桌禮儀挑不出毛病。
“隨便做的，比不上外面。”我給他夾了塊排骨，“嘗嘗。”
“謝謝阿姨。”他咬了一口，細(xì)細(xì)咀嚼，然后由衷贊嘆，“嗯！這味道，絕對是專業(yè)水準(zhǔn)。曉妍有口福。”
曉妍抿嘴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歡喜和一點小小的得意。
“聽曉妍說，你在外貿(mào)公司做項目經(jīng)理？”我舀了碗湯，放在他手邊。
“是，主要跑些機(jī)電產(chǎn)品的出口，跟東南亞、中東那邊打交道多。”陳冠宇回答流利，順勢說了幾個國家的港口名稱和貿(mào)易術(shù)語，聽起來很內(nèi)行。
“那挺忙吧？經(jīng)常出差？”
“忙是忙點，不過還行。最近剛結(jié)束一個項目，能稍微喘口氣。”他笑笑，“所以曉妍說今天來拜訪您，我趕緊把時間空出來。”
“你父母身體都還好？家是本地的？”我夾了根青菜，狀似隨意地問。
陳冠宇筷子頓了一下，很短，幾乎難以察覺。
“都好。我爸退休了，我媽還在事業(yè)單位，閑不住。家就在西城區(qū)，老房子，不過住慣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就是我媽心臟不太好，老毛病，時不時得去醫(yī)院。我這工作一忙起來，有時候也顧不太上，心里挺愧疚。”
曉妍立刻接話，聲音柔軟：“冠宇很孝順的，經(jīng)常跟他爸媽視頻。”
“那是應(yīng)該的。”我點點頭，“父母年紀(jì)大了，是得多上心。你們公司叫什么來著？我好像聽曉妍提過一嘴。”
“宏遠(yuǎn)貿(mào)易。不算特別大，但業(yè)務(wù)挺穩(wěn)定。”他報出公司全名，又說了寫字樓所在的街道。
我“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公司的事，轉(zhuǎn)而問起他大學(xué)學(xué)的什么，在哪里讀的。
他答得依舊順暢：財經(jīng)大學(xué)，國際貿(mào)易專業(yè)。甚至說了幾個教授的名字和學(xué)校附近的特色小吃。曉妍在一旁補(bǔ)充，說他籃球打得好，是校隊的。
談話聽起來自然，融洽。陳冠宇很會引導(dǎo)話題，不時把曉妍拉進(jìn)來，或者夸贊我的手藝，氣氛一直不錯。
只是陽臺那邊，始終不安靜。
黑子不再大聲吠叫，但它一直在用爪子撓玻璃門。
吱——嘎——，吱——嘎——，聲音不尖銳，卻持續(xù)不斷，頑強(qiáng)地鉆進(jìn)耳朵里。
偶爾，它會停下，把鼻子緊緊貼在玻璃縫隙上，使勁嗅著，喉嚨里發(fā)出那種被悶住的、急切的哼唧聲。
我中途起身，去陽臺呵斥過它兩次。它看我一眼，暫時安靜，等我回到餐桌，那撓門聲便又響起來。
“黑子今天是怎么了？”曉妍有些懊惱，“平時來客人它也沒這樣啊。”
“可能聞到什么不喜歡的味道了。”陳冠宇笑著打圓場，“狗鼻子靈。也許是我今天用的香水，或者沾了外面什么氣味。”
他抬起手腕，聞了聞自己的袖口。“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的味道。”
我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身上確實有股淡淡的、偏木質(zhì)的香水味，很常見，并不刺鼻。
黑子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對常見的氣味源，包括各類香水，都有適應(yīng)性訓(xùn)練，不應(yīng)有如此劇烈持久的反應(yīng)。
除非，它嗅到的不是香水。
而是藏在香水下面，更深層的、讓它極度不安的東西。
“畜生不懂事，別理它。”我又給陳冠宇夾了只蝦，“吃菜，涼了就腥了。”
陳冠宇道謝，剝蝦的動作很熟練，蝦殼完整地褪下，蝦肉放進(jìn)曉妍碗里一只，自己吃一只。他手指靈活，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餐桌上暫時只剩下碗筷輕碰和咀嚼的聲音。陽臺的撓門聲成了背景音。
我慢慢喝著湯，目光掠過陳冠宇放在桌邊的手機(jī)。屏幕偶爾會亮一下，有微信消息提示，但他看都沒看，注意力似乎全在餐桌上。
曉妍說起他們周末去看的一場電影，陳冠宇微笑著聽，適時點評幾句。
一切都那么正常。得體，周到，甚至有些過于完美。
就像一份精心準(zhǔn)備的、標(biāo)準(zhǔn)化的答案。
我放下湯碗，陶瓷底座碰到玻璃桌面，發(fā)出輕輕一聲“叮”。
陳冠宇的視線，極其自然地，隨著那聲音落在我手上，又抬起，迎上我的目光。他眼神清澈，帶著晚輩應(yīng)有的尊重和一點點被審視的坦然。
“阿姨，您這湯煲得真好，火候足。”他說。
“喜歡就多喝點。”我拿起湯勺，要給他添。
他連忙雙手捧碗接過。“謝謝阿姨，我自己來。”
就在他伸手接碗的剎那，我注意到他左手腕內(nèi)側(cè)，靠近表帶下方，有一小塊皮膚顏色略深，像是舊傷愈合后的痕跡，形狀不太規(guī)則。
只是一瞥。
他袖子落下，蓋住了。
陽臺上的黑子，突然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吠叫，緊接著是更猛烈的抓撓聲，仿佛急于沖破那扇玻璃門的阻隔。
陳冠宇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里的湯晃了晃。
他迅速穩(wěn)住，笑容未變，仿佛那只是一個小意外。
我坐回椅子，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節(jié)奏很慢。
一下。
又一下。
04
飯吃完，又坐了一會兒。陳冠宇搶著要去洗碗，被我攔下了。
“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你和曉妍看會兒電視，吃點水果。”我把果籃拆開，里面是品相很好的進(jìn)口橙子和葡萄。曉妍洗了葡萄，端過來。
陳冠宇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半。
他站起身，姿態(tài)禮貌：“阿姨，今天真是打擾您太久了。您做了這么一大桌菜，辛苦了。我也該告辭了，讓您休息休息。”
“急什么，再坐坐。”我客氣道。
“不了不了，下午還有點事。”他笑容溫和，轉(zhuǎn)向曉妍，“曉妍，你陪阿姨多說說話，我回頭給你電話。”
曉妍跟著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你陪阿姨。”陳冠宇擺手，又對我說，“阿姨，今天謝謝您的款待。等您哪天有空，我和曉妍再請您出去吃頓好的。”
“好，路上慢點。”我點頭，也站起身。
曉妍還是送他到門口。陳冠宇換了鞋，再次道別。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們。黑子在陽臺上又開始躁動，爪子刮擦聲密集起來。
“媽，我送冠宇到樓下。”曉妍一邊穿外套一邊說。
“外頭風(fēng)大，你穿這點不行。”我走到玄關(guān)，從衣帽架上取下我的薄開衫，“披上。”同時，我拉開鞋柜，拿出我平時散步穿的軟底鞋，開始換。
曉妍一愣：“媽，你……”
“我正好也下去走走，中午吃多了，消消食。”我把開衫遞給她，自己穿上外套，語氣平常，“順便扔個垃圾。”我指了指門口角落里分類好的垃圾袋。
“哦……”曉妍接過開衫，沒再多說。
陳冠宇已經(jīng)打開門，站在門外樓道里等。他臉上笑容依舊：“阿姨您太客氣了，不用送。”
“沒事，順路。”我拎起兩袋垃圾，帶上門。
樓道里的聲控?zé)魬?yīng)聲而亮，昏黃的光線灑下來。
我們一前一后下樓。
陳冠宇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
曉妍緊跟著他，兩人低聲說著什么，傳來曉妍輕輕的笑聲。
我跟在后面，隔了幾級臺階。手里的垃圾袋很輕，窸窣作響。
到了一樓半的拐角平臺，聲控?zé)粝缌恕９饩€暗下來，只有樓梯轉(zhuǎn)角窗戶透進(jìn)些天光。前面兩人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在狹窄空間里變得模糊。
我放慢腳步。
就在他們走到一樓，即將推開單元防盜門的時候，我停在了最后幾級臺階上，隱在拐角的陰影里。
陳冠宇推開門，外面稍亮的光涌進(jìn)來。
一個身影幾乎是同時從門旁側(cè)邊閃了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個女人。五十多歲的樣子，身材保持得不錯，穿著米色的羊絨大衣，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臉上有精致的妝，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憊和焦慮。
她一把抓住陳冠宇的手臂，聲音因為激動和壓抑而微微發(fā)顫：“冠宇！你怎么不接電話？錢呢？你說今天一定能拿到的！我等了你一上午！”
陳冠宇顯然沒料到她會出現(xiàn)在這里，身體猛地一僵。
他迅速回頭看了一眼樓道里面——曉妍正低頭在看手機(jī)，沒立刻注意到門外的異常。
他飛快地、幾乎是粗暴地甩開那女人的手，壓低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不耐：“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不是讓你等我電話嗎！”
“我女兒等不起啊！”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想去抓他，“醫(yī)院今天又催繳費了！你說你是要結(jié)婚的人，手里有活錢，先挪給我們救急，結(jié)完婚就還……你現(xiàn)在是什么意思？不接電話，人也找不到！”
“你小聲點！”陳冠宇緊張地再次回頭，把女人往旁邊扯了扯，用身體擋住單元門里可能投來的視線。“錢我會想辦法！你先回去！別在這兒鬧！”
“想辦法？你想什么辦法？你是不是在騙我們？”女人的聲音拔高了，充滿了懷疑和絕望。
就在這時，曉妍大概是沒聽到陳冠宇跟上來，抬起頭，朝門外看去：“冠宇？怎么了？”
陳冠宇立刻換了一副表情，側(cè)身對曉妍說：“沒事，一個問路的阿姨，好像有點急事。”他又轉(zhuǎn)向那女人，聲音提高，恢復(fù)了平時的溫和有禮，但話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可辨：“阿姨，您別急，您說的那個地方我真不太清楚，您再問問別人吧。我們還有事。”
那女人看著他瞬間變換的臉，又看看從門里走出來的、一臉茫然的曉妍，嘴唇哆嗦著，眼里滿是震驚、憤怒和一種瀕臨崩潰的茫然。
陳冠宇已經(jīng)攬住曉妍的肩膀，不著痕跡地帶著她往旁邊走：“走吧曉妍，阿姨可能認(rèn)錯人了。”
曉妍疑惑地又看了一眼那個僵在原地的女人，被陳冠宇帶著轉(zhuǎn)向了小區(qū)主干道的方向。
我站在樓梯陰影里，手指無意識地?fù)妇o了垃圾袋的提手。
塑料袋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那女人似乎被陳冠宇最后那番話和突然出現(xiàn)的曉妍弄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淚終于滾下來，劃過精心涂抹過的粉底。
然后，她猛地抬手擦了把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zhuǎn)身快步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踉蹌。
單元防盜門因為彈簧的作用，慢慢往回合攏，發(fā)出“吱呀”的輕響。
樓道里的聲控?zé)簦陂T即將完全關(guān)閉的瞬間，突然又亮了。
慘白的光，照亮了我腳下的臺階，也照亮了門外地上，一個剛剛被遺落的、小小的、淺藍(lán)色的醫(yī)用口罩。
05
我走下最后幾級臺階，推開單元門。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地上那個淺藍(lán)色口罩被風(fēng)吹得滾了滾，貼在了墻根。
我彎腰撿起它。很普通的一次性醫(yī)用口罩，沒什么特別。我把它扔進(jìn)手里的“其他垃圾”袋。
主干道上，已經(jīng)看不到陳冠宇和曉妍的身影。那個米色大衣的女人，也消失在另一條小徑的拐角。
我拎著垃圾，朝小區(qū)門口的垃圾站走去。步子不急不緩，眼睛掃過路邊的長椅、綠化帶、停車位。
走到垃圾站，分類投好。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轉(zhuǎn)身，沿著小區(qū)內(nèi)部道路，看似隨意地散步。
方向，是那個女人離開的方位。
這個小區(qū)建成有些年頭了，綠化好，樹多，小路也多。下午這個時間，人不多，偶爾有老人牽著狗慢慢走，或者保姆推著嬰兒車經(jīng)過。
我走到一片小花園附近，這里有幾棵高大的銀杏，葉子黃了大半，落了一地碎金。旁邊有個仿古的涼亭。
涼亭背陰處，站著兩個人。
是陳冠宇和那個米色大衣的女人。
他們沒有再拉扯。
陳冠宇背對著我這邊，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挺直，甚至有些緊繃。
那女人面對著他，我能看到她小半張側(cè)臉。
她臉上的妝被眼淚沖花了，眼圈通紅，正激動地說著什么，雙手不時比劃。
陳冠宇偶爾抬手，示意她小聲。他的肢體語言透著一種強(qiáng)壓下的煩躁。
我走進(jìn)旁邊的銀杏樹后，借著樹干和尚未落盡的枝葉遮擋，距離他們大約十幾米。風(fēng)送來他們壓低的、斷續(xù)的話語碎片。
“……總要有個說法……”女人帶著哭音。
“……知道……急不得……”陳冠宇的聲音模模糊糊。
“……不能再拖了！你說這周一定……”
“……出了點意外……再寬限兩天……”
女人搖頭，肩膀垮下來，整個人透著一股絕望。她低下頭，從隨身挎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一沓紙，想要遞給陳冠宇看。
陳冠宇沒有接。
他快速掃了一眼周圍——我往樹干后縮了縮——然后，他從自己外套內(nèi)側(cè)口袋里，掏出一個看起來挺厚的、土黃色的普通信封，迅速塞到女人手里。
“先拿著。”他聲音很低，但很清晰，“穩(wěn)住那邊。別再來這里找我，電話聯(lián)系。”
女人捏著那個信封，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她抬頭看著他，眼神復(fù)雜，有感激，有懷疑，更多的是走投無路下的麻木。“那……接下來……”
“等我電話。”陳冠宇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他看了一眼手表，“我還有事，先走了。記住，別來這兒。”
他說完，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小區(qū)出口方向走去，很快繞過一棟樓，不見了蹤影。
那女人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回過神，把信封緊緊抱在胸前，另一只手胡亂抹了把臉。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慢慢走到?jīng)鐾さ氖噬献拢椭^，肩膀微微顫抖。
她在哭。沒有聲音，只有肩膀細(xì)微的、抑制不住的聳動。
風(fēng)吹過，銀杏葉又落下幾片，打著旋，飄到她腳邊。
我靠在冰涼的樹干上，看著那個蜷縮在涼亭陰影里的身影。
她是誰？
陳冠宇為什么給她錢？“那邊”是哪邊？“穩(wěn)住”什么？
她口中的“女兒等不起”、“醫(yī)院催費”，還有她拿出的那些文件……是病歷嗎？
陳冠宇說他父母身體不好，母親有心臟病。
可剛才這女人的年紀(jì)，做陳冠宇的母親似乎稍顯年輕，做姐姐又偏大。
而且，如果是他母親，何必如此偷偷摸摸，如此爭執(zhí)？
他又為何那般緊張，生怕被曉妍看見？
一個模糊的、令人不舒服的輪廓，在我心里慢慢浮現(xiàn)。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個依舊沉浸在悲傷中的女人，悄無聲息地轉(zhuǎn)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到家，打開門。屋子里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陳冠宇的木質(zhì)香水味。
陽臺門緊閉。黑子聽見動靜，立刻撲到玻璃門上，尾巴搖動，嘴里發(fā)出嗚嗚的、帶著委屈和詢問的聲音。
我走過去，拉開玻璃門。黑子竄出來，圍著我腳邊打轉(zhuǎn)，鼻子使勁嗅著我的褲腿，尤其是鞋子和手里拎過的垃圾袋曾經(jīng)所在的位置。
它嗅得很仔細(xì)，很急促。然后，它抬起頭，看著我，喉嚨里又發(fā)出那種低沉的、困惑而不安的嗚嚕聲。它用頭頂了頂我的手。
我蹲下身，抱住它毛茸茸的脖子，把臉埋進(jìn)它厚實的皮毛里。
它的身體溫暖，心跳平穩(wěn)有力。
“你聞到什么了，老伙計？”我低聲問。
它不會回答。只會用它最直接、最本能的方式，向我發(fā)出警報。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是曉妍發(fā)來的微信。
“媽，我送冠宇上車了。他說今天特別開心，就是黑子……唉，算了。你晚上自己熱熱菜吃，別太累。愛你。”
我看著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
然后，我退出微信，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很久沒有撥過、但號碼依然熟記于心的名字。
沈軍。
我的老同事，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刑警隊。
我按下?lián)芴栨I。
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漫長。
06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沈軍的聲音有點喘，背景音嘈雜，像是在外面。
“我，黃瑾。”我走到陽臺，拉上門，壓低聲音。
“喲，老黃？”沈軍那邊似乎走到了相對安靜點的地方，噪音小了些，“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退休生活太無聊？”
“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我沒繞彎子，“方便說話嗎？”
“你說。”沈軍語氣正經(jīng)了些。
“幫我查個人。叫陳冠宇，耳東陳，冠軍的冠，宇宙的宇。三十歲左右。他自稱是‘宏遠(yuǎn)貿(mào)易’的項目經(jīng)理，家住西城區(qū)。”我把吃飯時套來的信息盡量清晰地報過去，“我想知道，他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的。還有，他名下有沒有車，或者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老黃，這不合規(guī)矩。你懂的。”
“我懂。”我看著窗外灰撲撲的天，“不用太細(xì)，就核實一下基本信息的真?zhèn)巍Ｋ阄宜饺苏埬銕蛡€忙。這個人……在跟我女兒談戀愛。”
沈軍又沉默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好像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嘖……明白了。當(dāng)媽的不放心，是吧？行，我側(cè)面幫你問問。不過老黃，你知道的，現(xiàn)在信息管得嚴(yán)，我最多給你個大概方向，具體細(xì)節(jié)我……”
“我明白。”我打斷他，“有個大致輪廓就行。重點是，有沒有明顯對不上的地方。”
“成。有消息我打給你。別抱太大希望啊。”
“謝了，老沈。”
“少來這套。回頭請我喝酒。”沈軍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jī)，手心有點潮。我知道這事做得越界了。退休了，還動用以前的關(guān)系去查女兒的男朋友，說出去都不光彩。
可黑子的反應(yīng)，樓梯口那一幕，涼亭里那女人的眼淚和那個塞過去的信封……像一根根細(xì)刺，扎在肉里，不拔出來，就一直在那兒隱隱作痛。
曉妍晚上回來，情緒不錯，哼著歌在廚房熱剩菜。
“媽，冠宇剛又發(fā)微信，說今天真的特別高興，就是黑子那事他有點過意不去，覺得是不是自己哪兒沒做好，惹黑子不高興了。”她把菜端出來，擺好筷子。
“狗的事兒，他別多想。”我坐下來，“今天樓下……沒什么別的事吧？”
“樓下？什么事？”曉妍茫然地看著我，“哦，你說那個問路的阿姨啊？沒事，冠宇給她指了路就走了。那阿姨好像挺急的。”她夾了塊排骨，“媽，你覺得冠宇怎么樣？”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才見一面，能看出什么。你自己覺得好就行。”
“他挺好的，真的。”曉妍眼睛亮亮的，“工作努力，對我也細(xì)心，還孝順。今天他還悄悄問我，你喜歡什么，他下次來好有個準(zhǔn)備。”
“我什么都有，不用他破費。”我頓了頓，“小陳他媽媽……心臟病，具體什么情況？嚴(yán)重嗎？”
“聽他提過，說是早些年做的心臟搭橋，一直要吃藥，定期復(fù)查。不過最近好像還挺穩(wěn)定的。”曉妍嘆了口氣，“所以他壓力也挺大的，想多賺點錢，讓父母過得好點。”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
接下來兩天，日子照常過。
我買菜，做飯，遛黑子。
黑子情緒平穩(wěn)了不少，只是每次出門，走到上周六陳冠宇和那個女人爭執(zhí)的單元門口附近，或者涼亭那片區(qū)域時，它會格外警覺，東聞西嗅，耳朵豎得直直的。
第三天下午，沈軍的電話來了。
“老黃，說話方便？”
我走到臥室，關(guān)上門。“方便，你說。”
“你讓我打聽的那小子，陳冠宇。”沈軍聲音壓著，“宏遠(yuǎn)貿(mào)易，有這么個公司，注冊地和你說的寫字樓也對得上。里面也確實有項目經(jīng)理這個職位。”
我的心稍稍落回去一點。
“但是，”沈軍話鋒一轉(zhuǎn)，“我問了那邊一個相熟的人力，側(cè)面了解了一下。他們公司項目部，三十歲上下的男性項目經(jīng)理，一共就三個。姓陳的，只有一個，叫陳立，不是陳冠宇。而且那個陳立，上周就出差去廣州了，現(xiàn)在還沒回來。”
我握著電話的手指收緊。
“還有，”沈軍繼續(xù)道，“我順便查了下車輛登記信息——這個你別問我怎么查的——陳冠宇名下，確實有輛車。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兩年車齡。”
“登記地址呢？”
“不是西城區(qū)。”沈軍頓了頓，“是北郊‘鑫悅家園’小區(qū)。而且，這個登記地址，同時還是另一個人的暫住登記地址。一個女人，叫謝娟，五十五歲。他們登記的是‘非親屬’關(guān)系。”
謝娟。
這個名字跳進(jìn)耳朵。
“老黃，”沈軍的聲音嚴(yán)肅了些，“我知道你擔(dān)心閨女。這小子信息明顯有水分，身份可能都是假的。但光憑這個，說明不了太多。也許他就是虛榮，吹吹牛。也許有什么別的隱情。你……”
“我明白。”我打斷他，聲音還算平穩(wěn)，“謝了，老沈。改天一定請你喝酒。”
“你先別輕舉妄動，更別打草驚蛇。”沈軍叮囑，“有什么新情況，再跟我說。”
掛了電話，我在臥室里站了很久。窗戶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沒什么表情的臉。
宏遠(yuǎn)貿(mào)易有這個人，但職務(wù)和姓名不符。
家住西城區(qū)是假的。
車在北郊，和一個叫謝娟的女人登記在同一地址。
謝娟……會是那天那個穿米色大衣的女人嗎？
陳冠宇給她錢，讓她“穩(wěn)住那邊”。“那邊”是什么？醫(yī)院？還是別的？
如果是騙，他圖什么？曉妍只是個普通銀行職員，家境也一般。我更是退休警察，沒什么油水。
除非……他不是針對某一個人。
一個冰冷的念頭滑過腦海。
我走回客廳。黑子正趴在地毯上，聽到動靜，抬起頭看我。
我打開手機(jī)，找到片警小韓的微信。小韓是這片區(qū)的管片民警，年輕，熱心，以前我還在職時幫過他兩次忙，他一直很尊敬我。
“小韓，在忙嗎？有點社區(qū)方面的事想跟你打聽下。”
消息很快回過來：“黃姨您說！不忙！”
“咱們小區(qū)，或者附近，最近有沒有來暫住的外地人？一個五十多歲的女的，可能帶著個生病的家人？穿著打扮可能還比較講究。”
這次，小韓隔了幾分鐘才回復(fù)。
“黃姨，您這一說，我還真有點印象。就前兩天，社區(qū)醫(yī)院那邊反饋，說有個外地來的中年婦女，帶著女兒租住在咱小區(qū)隔壁的‘榮欣旅社’短租房里。女兒好像病得挺重，具體什么病醫(yī)院那邊沒細(xì)說。那女的好像姓……姓謝？對，是姓謝。因為女兒病情不穩(wěn)定，她們短期不走，還在旅社續(xù)了租。我還想著這兩天抽空去看看呢。黃姨，您怎么問起這個？”
榮欣旅社。那是小區(qū)后門外街對面一家很老舊的廉價旅社，主要做日租和短租生意。
“沒事，就隨便問問。前幾天好像在小區(qū)里看到個生面孔，有點擔(dān)心。你工作細(xì)心，不錯。”我回復(fù)。
“應(yīng)該的黃姨！有啥情況您隨時跟我說！”
放下手機(jī)，我走到窗邊。
天陰得厲害，看樣子又要下雨了。
謝娟。旅社。生病的女兒。
陳冠宇。虛假的身份。另一個地址。
還有他塞給謝娟的那個厚信封。
幾條線，似乎隱隱約約，要連到一個我不愿意去想象的點上。
黑子走過來，蹭了蹭我的腿。
我低頭看它：“想出去走走嗎？”
它尾巴搖了搖。
“好。”我拿上鑰匙和雨傘，“我們?nèi)ァ畼s欣旅社’附近轉(zhuǎn)轉(zhuǎn)。”
07
榮欣旅社是棟灰撲撲的五層樓，外墻瓷磚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斑駁的水泥。
一樓門臉不大，玻璃門灰蒙蒙的，旁邊掛著個褪色的燈箱招牌。
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堆著些雜物。
我撐著傘，帶著黑子，在旅社對面的人行道上慢慢走。雨不大，淅淅瀝瀝，街上人很少。
黑子對這里的氣味似乎有些敏感，不停地嗅著地面和空氣，但并沒有表現(xiàn)出像對陳冠宇那樣劇烈的敵意。
旅社門口偶爾有人進(jìn)出，多是些看起來務(wù)工模樣的人，或者背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我等了約莫半小時，沒看到謝娟的身影。
天色漸晚，路燈亮了起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就在我準(zhǔn)備離開時，旅社那扇灰玻璃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出來。
米色的羊絨大衣，盤發(fā)，正是那天見過的謝娟。
她手里拎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飯盒，大概是剛從附近小餐館買的晚飯。
她低著頭，腳步匆匆，神色憔悴，比那天在涼亭里看到時更加疲憊。大衣下擺被雨打濕了一小片，顏色變深。
我沒有立刻上前，看著她穿過馬路，走向旅社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那條巷子黑黢黢的，只有盡頭一盞路燈。
我猶豫了一下，跟了過去。黑子默默跟在我腳邊。
巷子很窄，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家具和建筑垃圾，散發(fā)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謝娟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
那不是旅社的正門，像是后門或者側(cè)門。
她拿出鑰匙開門。
“謝大姐。”我在她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叫了一聲。
謝娟渾身一抖，手里的塑料袋差點掉地上。
她猛地回過頭，臉上瞬間充滿戒備和驚恐，看清是我——一個陌生的、牽著狗的中年女人——后，戒備更深了。
“你……你是誰？我不認(rèn)識你。”
“我姓黃，就住在對面小區(qū)。”我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路燈光線能勉強(qiáng)照到的地方，讓她看清我的臉，“前幾天，在小區(qū)里，我看見你和一個小伙子說話。他叫陳冠宇，是嗎？”
謝娟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一下子變得慘白。
她嘴唇哆嗦著，手下意識地把塑料袋抱緊在胸前，像抱著盾牌。
“你……你胡說什么！我不認(rèn)識什么陳冠宇！”她轉(zhuǎn)身就要去開門，鑰匙卻因為手抖而對不準(zhǔn)鎖孔。
“你女兒病了，在醫(yī)院等著用錢，對嗎？”我聲音放平，盡量不帶任何壓迫感，“陳冠宇答應(yīng)幫你，但是錢沒給夠，或者，給了又想要回去？”
謝娟開門的動作僵住了。她背對著我，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是不是跟你說，他快要結(jié)婚了，手頭有筆錢可以先挪給你救急，等結(jié)完婚就還？或者，他直接說，他可以幫你女兒聯(lián)系更好的醫(yī)生，但是需要一些‘活動經(jīng)費’？”
謝娟慢慢轉(zhuǎn)過身。
眼淚已經(jīng)沖出眼眶，把她臉上花掉的妝沖得更亂。
她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絕望、懷疑，還有一絲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誰？”
“我是陳冠宇現(xiàn)在正在交往的女孩的母親。”我直接說了出來。
謝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隨即，那眼神里又涌上濃烈的同情和一種同病相憐的痛苦。“你……你女兒也……”
“我女兒還沒被他騙走什么。”我說，“但我看見他給你錢，聽見你們說的話。我覺得不對勁。”
謝娟的防線，似乎在這一刻崩潰了。
她靠著潮濕冰冷的鐵門，身體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壓抑地痛哭起來。
塑料袋里的飯盒滾落出來，掉在骯臟的水洼里。
我沒有扶她，只是站在雨里，撐著傘，安靜地等。
黑子蹲坐在我腳邊，看著哭泣的女人，喉嚨里發(fā)出輕微的嗚咽。
哭了大概一兩分鐘，謝娟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抽噎。
她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女兒……萌萌……尿毒癥，中期。我們老家醫(yī)院治不了，我?guī)齺磉@邊，想試試能不能配型換腎……手術(shù)費，后續(xù)治療費，是個天文數(shù)字……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錢還是不夠……”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眼神空洞。
“后來，在醫(yī)院旁邊，我遇到陳冠宇。他……他看起來那么誠懇，那么熱心。他說他姑姑以前也得過類似的病，后來治好了。他問了我女兒的情況，說可以幫忙聯(lián)系他認(rèn)識的專家，還說他快結(jié)婚了，手里正好有一筆準(zhǔn)備辦婚禮的錢，可以先借給我應(yīng)急……我……我當(dāng)時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讓你寫借條了嗎？”我問。
謝娟搖頭，慘笑：“他說不用，都是緣分，等孩子病好了再說。我相信他了……我太蠢了……他一開始，確實拿了兩萬塊錢給我，說是定金，讓我安心。可是后來，專家一直聯(lián)系不上，手術(shù)也遙遙無期。我再找他，他就開始推脫，說資金周轉(zhuǎn)有點問題，讓我別急……直到前幾天，醫(yī)院又催費，我實在沒辦法了，堵著他要錢，他才又給了我一萬，就是那天你看到的……可那點錢，夠干什么啊……”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嗎？除了他告訴你的地址。”
“他說他住西城區(qū)，具體哪里沒細(xì)說。他開一輛黑色的車，車牌號……我沒記全，好像是A5X……后面記不清了。”謝娟痛苦地抱住頭，“我后來覺得不對，按他說的公司名字去找過，根本找不到他這個人！打他電話，經(jīng)常不接，接了也是敷衍……我去他說的西城區(qū)那片問過，也沒人認(rèn)識他……黃大姐，我是不是……是不是遇到騙子了？他騙我錢沒關(guān)系，可他耽誤了我女兒治病啊！”她又哭起來。
黑色的車。沈軍說，陳冠宇名下是一輛黑色帕薩特。
“除了你，他還跟你有過其他經(jīng)濟(jì)往來嗎？或者，你知不知道，他有沒有同時接觸其他有困難、急需用錢的人？尤其是，家里有適婚年齡女兒的家庭？”我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
謝娟的哭聲停了。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慢慢皺起眉頭，努力回憶。
“好像……有一次，我打電話給他，他那邊很吵，我隱約聽見有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在問‘冠宇，誰呀？’，他很快就把電話掛了……還有，他手腕上，有時候會戴一塊不一樣的手表，看起來不便宜……但我沒多想……”
手表。我回想那天吃飯，陳冠宇腕上是一塊普通的皮質(zhì)表帶手表，看不出品牌。換表戴？
“謝大姐，”我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如果你信我，先別打草驚蛇。他給你的錢，你該用就用，繼續(xù)跟他保持聯(lián)系，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但是，他再問你要錢，或者以任何理由讓你掏錢，一分都不要給。你能做到嗎？”
謝娟看著我，眼神掙扎，最后還是點了點頭。“黃大姐，你……你想怎么做？”
“我要搞清楚，他到底是誰，到底想干什么。”我站起來，“為了我女兒，也為了你女兒。你等我消息。這段時間，照顧好你女兒。有急事，可以打這個電話找我。”我把我的手機(jī)號報給她。
謝娟用手機(jī)記下，手指還在抖。
“回去吧，飯涼了。”我指了指地上滾落的飯盒。
她默默地?fù)炱痫埡校匦卵b進(jìn)塑料袋，站起身，用鑰匙打開鐵門。門縫里透出旅社走廊昏暗的光。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fù)雜難言，然后閃身進(jìn)去，鐵門輕輕關(guān)上。
巷子里恢復(fù)寂靜，只有雨滴敲打傘面和旁邊垃圾堆上塑料布的聲音。
黑子蹭了蹭我的手。
我牽緊它，轉(zhuǎn)身走出陰暗的巷子。
路燈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一片朦朧。
我心里那個模糊的輪廓，正在被謝娟的眼淚和訴說，一點點填上具體而殘酷的內(nèi)容。
陳冠宇。
你究竟有幾副面孔？
08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guān)進(jìn)書房。
桌上攤開一個舊筆記本，我開始梳理目前所有的線索和疑點，用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簡寫記錄。
中間列：陳冠宇（假名？）。
左側(cè)分支：關(guān)聯(lián)人物及事件。
1.我（黃瑾）/女兒張曉妍：目標(biāo)？
首次上門，黑子劇烈反應(yīng)。
試探中回答流利但存在模板化可能。
關(guān)注點：我退休警察身份（可能未知），家庭經(jīng)濟(jì)狀況普通。
2.謝娟/女兒（重病）：已確認(rèn)被騙。
模式：利用對方急需用錢的困境，以“熱心幫助”、“結(jié)婚資金周轉(zhuǎn)”為名，小額取得信任，大額許諾后拖延、敷衍。
可能并非以直接騙取大額現(xiàn)金為目標(biāo)（？），或仍在放長線階段。
給予謝娟的金錢來源？
是否來自其他受害者？
3.謝娟電話中聽到的“年輕女孩聲音”：可能存在第三位（或更多）女性目標(biāo)。
4.沈軍調(diào)查：宏遠(yuǎn)貿(mào)易無此人（假身份、冒用身份？）。車輛登記地址（鑫悅家園）與謝娟暫住登記同址（非親屬關(guān)系）。此地址是關(guān)鍵。
右側(cè)分支：行為模式與特征。
1.外貌舉止：三十歲左右，身高體健，相貌端正，注重儀表（香水，不同手表？），談吐得體，善于營造“穩(wěn)重、孝順、有前途”人設(shè)。
2.目標(biāo)選擇偏好？
疑似針對：家中有適婚年齡女兒的家庭（張曉妍），和/或家庭陷入困境、急需用錢的弱勢群體（謝娟）。
兩者是否有交叉點？
例如，同時接觸女方家庭和女方家庭的困難親戚？
3.手段：情感鋪墊（戀愛、熱心幫助）→建立信任→提及自身“優(yōu)勢”（結(jié)婚資金、人脈關(guān)系）→制造“緊急”或“機(jī)會”（投資、治病、短期周轉(zhuǎn)）→索取錢財。
給予小額金錢維持信任（如給謝娟的兩萬、一萬）。
4.破綻：對黑子異常反應(yīng)的真實緊張（動物本能？）；對謝娟追討時的急躁與威脅（“別來這兒”）；身份信息經(jīng)不起核實。
下方：待查證方向。
1.“鑫悅家園”地址實地勘察。
2.陳冠宇名下車輛（黑色帕薩特，車牌含A5X）行蹤。
3.嘗試確認(rèn)是否存在其他類似遭遇的女性或家庭。
4.陳冠宇的真實身份、社會關(guān)系、資金來源。
寫到這里，我停下筆。
最關(guān)鍵的問題浮出水面：他的最終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騙錢，從謝娟這樣幾乎山窮水盡的人手里，能榨出多少？
為什么還要冒險接觸像曉妍這樣有正常工作和家庭的女孩？
后者的家庭，顯然比謝娟更具“支付能力”，但也更具社會關(guān)系和反抗風(fēng)險。
除非……謝娟這類目標(biāo)，并非主要財源，而是某種“測試”或“輔助”？
或者，他構(gòu)建的是一個更復(fù)雜的騙局，需要多重角色和故事來互相印證、取信于人？
又或者，他的目標(biāo)根本不是“錢”本身？
這個念頭讓我后背微微發(fā)涼。
我拿起手機(jī)，打給沈軍。
“老沈，還得麻煩你一次。”
“你說。”沈軍聽出我語氣不同。
“陳冠宇登記在‘鑫悅家園’的地址，能想辦法知道具體是哪一戶嗎？還有，那個同地址的謝娟，他們的‘非親屬’關(guān)系登記，具體是什么時候辦的？最近有沒有其他類似關(guān)系的登記？”
沈軍沉默了一下。“老黃，你這可是越挖越深了。我得提醒你，沒有確鑿證據(jù)和立案，這些都屬于個人隱私……”
“我明白風(fēng)險。”我吸了口氣，“老沈，我懷疑這不是簡單的感情欺騙或小額詐騙。謝娟的女兒在等錢救命。我女兒也可能身陷險境。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幾個‘家’。”
電話那頭傳來沈軍抽煙的聲音。
“……地址我可以再幫你細(xì)查一下。關(guān)系登記時間，也能看到。但其他類似的……這沒法查，沒由頭。除非你有明確的、其他疑似受害人的信息。”
“給我點時間。”我說，“地址和登記時間，越快越好。謝了。”
“等著。”
這次沈軍效率很高，半小時后發(fā)了條加密信息過來，只有簡短幾行：“鑫悅家園，3棟2單元402。謝娟，暫住登記于三個月前。陳冠宇，戶籍未在此，但該地址有他的居住申報記錄，始于約四個月前。該地址近一年內(nèi)無其他類似非親屬關(guān)系登記。另，該房屋戶主姓王，長期在外地，房屋委托中介出租。目前承租方信息未明。”
租賃房。四個月前陳冠宇開始使用。三個月前謝娟登記暫住。
時間線對得上謝娟所說的“幾個月前遇到陳冠宇”。
這里像是他的一個“據(jù)點”。
我盯著那行地址。必須去看看。
但一個人去太冒險。如果陳冠宇在，或者有同伙，打草驚蛇不說，自身安全也難保。
需要幫手。謝娟？她情緒不穩(wěn)，容易暴露。
我想到一個人。片警小韓。以社區(qū)巡查、核實流動人口信息為由，上門看看，最合理不過。
我撥通小韓電話。
“小韓，還是我。有件事，可能需要你以工作身份幫個忙。”
“黃姨您說！”
“北郊鑫悅家園，3棟2單元402。這個地址，登記了一個暫住人員叫謝娟，還有一個居住申報叫陳冠宇。謝娟的女兒重病，情況比較特殊。我有點擔(dān)心他們是否涉及什么非法集資或者醫(yī)療詐騙的牽連，可能被人利用了。你方便的話，能不能以核實暫住信息、關(guān)心困難群眾的名義，上門去看看情況？主要看看屋里住著什么人，狀態(tài)怎么樣，有沒有什么異常。注意安全，自然點。”
小韓很痛快：“沒問題黃姨！關(guān)心流動人口、排查風(fēng)險隱患也是我們片警的工作嘛。我明天上午就去一趟，到時候跟您說情況。”
“好。麻煩你了，小韓。一定注意，就當(dāng)普通巡查，別提我。”
“明白！”
安排好這件事，我稍微松了口氣。但另一個問題迫在眉睫：曉妍。
陳冠宇這幾天肯定還會聯(lián)系她。
按照這類騙子的套路，在取得初步信任（見過家長）后，往往會加快步伐，制造更緊密的聯(lián)結(jié)，或者開始提及“機(jī)會”、“困難”。
我必須給曉妍打預(yù)防針，但又不能直接告訴她我的懷疑和調(diào)查，那只會引發(fā)她的逆反心理，甚至可能沖動之下直接去質(zhì)問陳冠宇，導(dǎo)致一切前功盡棄。
正想著，曉妍下班回來了，臉上帶著笑。
“媽！冠宇約我明晚看電影，還說看完電影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我，神神秘秘的。”她換著鞋，語氣輕快。
我的心一沉。
“什么好消息，問了嗎？”
“他沒說，說到時候給我驚喜。”曉妍哼著歌進(jìn)了自己房間。
驚喜。
我走到她房門口，倚著門框，狀似隨意地問：“小陳最近工作還順利吧？沒聽他說有什么資金周轉(zhuǎn)不開，或者家里需要用錢的地方？”
曉妍從衣柜里拿出衣服，準(zhǔn)備洗澡，聞言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啊。媽你怎么突然問這個？冠宇他挺自立的，從來不愛跟我提錢的事，說談錢傷感情。哦對了，他上次倒是問過我，咱們家有沒有什么親戚朋友在做投資理財?shù)模f他公司有點內(nèi)部渠道，收益不錯，不過我也沒認(rèn)識的人，就沒接話。”
投資理財。內(nèi)部渠道。
經(jīng)典的切入話術(shù)。
“嗯，沒有就好。”我點點頭，“我就是隨口一問。明晚出去穿暖和點，晚上涼。”
“知道啦。”
看著曉妍關(guān)上的浴室門，我走回客廳。
黑子走過來，仰頭看我。
我摸摸它的頭。
“明天，”我低聲說，“很關(guān)鍵。”
09
第二天上午，小韓的消息來了。
“黃姨，我去過鑫悅家園402了。敲門半天，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姐開的門，神色很警惕，確認(rèn)我警察身份后才讓進(jìn)門。屋里就她一個人，陳設(shè)很簡單，就是普通租房的樣。她說她叫謝娟，帶女兒來看病，暫時租住這里。我問她登記的另一位陳冠宇，她說那是她一個遠(yuǎn)房侄子，偶爾過來幫忙，不常住。我看了下，屋里確實沒有男性長期生活的痕跡，但次臥關(guān)著門，她說女兒在休息，我沒進(jìn)去。整體感覺，謝大姐很緊張，眼睛紅腫，像哭過，問起她女兒病情就抹眼淚，不像是裝的。屋里沒發(fā)現(xiàn)明顯異常物品。不過……”
小韓停頓了一下。
“不過什么？”
“我臨走時，在門口鞋柜最下層，看到一個鞋盒，沒蓋嚴(yán)，里面好像塞著幾件男人的衣物，還有一雙男士皮鞋。牌子不錯，不像普通打工者穿的。我問謝大姐，她慌了一下，說那是她侄子上次落下的。我覺得有點怪，但也沒多問。”
男士衣物和皮鞋。陳冠宇的？他果然把這個地址當(dāng)作一個落腳點或道具間。
“辛苦你了，小韓。情況我了解了，謝謝。”
“黃姨客氣。有啥事您再吩咐。”
掛了電話，謝娟的表現(xiàn)符合我們之前的約定。她沒有露餡。但陳冠宇的衣物留在那里，說明他近期可能去過，或者準(zhǔn)備去。
下午，我去了趟小區(qū)物業(yè)，借口說前幾天好像有陌生人在小區(qū)里亂轉(zhuǎn)，想看看監(jiān)控。
物業(yè)經(jīng)理認(rèn)識我，知道我以前是警察，雖然有些為難，還是讓我在監(jiān)控室看了上周六下午，小區(qū)幾條主要道路和涼亭附近的錄像。
畫面清晰度一般，但足以辨認(rèn)。
我看到了陳冠宇和謝娟在涼亭爭執(zhí)的全過程，看到了陳冠宇塞信封，看到了謝娟獨自哭泣。
也看到了更早一些，陳冠宇和曉妍離開后，謝娟是如何在小區(qū)里徘徊，最后才走向涼亭方向的——她并不是直接去那里等陳冠宇，而是先試圖在幾棟樓之間尋找什么，像是在確認(rèn)地址。
她當(dāng)時，是想直接上門找我？還是找陳冠宇和曉妍？
無論哪種，都說明她的絕望和沖動。也說明，陳冠宇并沒有把我家的具體地址告訴她，她只知道大概在這個小區(qū)。
離開監(jiān)控室，我心里多了幾分把握。錄像可以作為間接證據(jù)。
傍晚，曉妍下班回來，精心打扮了一番，準(zhǔn)備去約會。
“媽，我走啦！”
“嗯，早點回來。”我看著她雀躍的背影，補(bǔ)了一句，“曉妍，不管聽到什么‘好消息’，涉及到錢，或者簽字的事情，一定先冷靜，回來跟我商量商量，多個人參謀，沒壞處。”
曉妍在門口回頭，笑了：“知道啦媽！冠宇不是那種人！你就放心吧！”她擺擺手，關(guān)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墻上的鐘。
秒針一格一格，走得不緊不慢。
黑子趴在我腳邊，耳朵卻豎著，聽著門外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晚上八點，九點，十點……
曉妍還沒回來。電影通常兩小時左右，加上吃飯、路上時間，也該回來了。
我給她發(fā)了條微信：“電影好看嗎？幾點回來？”
沒有回復(fù)。
十點半，我又發(fā)一條：“曉妍？”
依然石沉大海。
我坐不住了，撥打她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喂？媽？”曉妍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像在街上，又像在某個封閉空間。
“這么晚了，還沒結(jié)束？”我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嗯……還沒。冠宇帶我來見他一個朋友，談點事情。”曉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又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媽，你先睡吧，別等我了。我晚點回去，冠宇會送我。”
“什么朋友？談什么事情？”我追問。
“就是……他公司的一個合伙人，有個很好的投資項目，想介紹給我們。”曉妍語速加快，“媽，真的挺好的機(jī)會，收益率特別高，周期短。冠宇自己都投了。我……我正在看資料呢。不跟你說了啊，回去再跟你說！”
“曉妍！”我提高聲音，“別急著做決定！什么項目都不了解就……”
“知道了知道了，媽，你太小心了。冠宇還能害我嗎？我先掛了啊！”曉妍急匆匆地掛了電話。
忙音傳來。
我握著手機(jī)，手心一片冰涼。
投資項目。合伙人。高收益。短周期。
所有的特征，都指向那個我最擔(dān)心的騙局環(huán)節(jié)：掏空受害者的積蓄，甚至誘使其借貸“投資”。
陳冠宇，終于開始對曉妍下手了。而且選在了見過家長、信任度提升之后，趁熱打鐵。
曉妍此刻正和他，還有那個所謂的“合伙人”在一起。地點不明。她的情緒明顯被調(diào)動起來了，處于一種亢奮而輕信的狀態(tài)。
我必須立刻找到她，阻止她。
但她在哪里？
我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首先，再次撥打曉妍電話。關(guān)機(jī)了。
打給陳冠宇？那只會驚動他。
我想到沈軍。他有技術(shù)手段可以定位手機(jī)，但那需要立案，需要手續(xù)，現(xiàn)在根本來不及。
怎么辦？
黑子突然站起來，對著門口方向，發(fā)出低沉的警告聲。
有人來了？
我走到貓眼前看去。
門外站著的是謝娟。她臉色蒼白，眼神惶恐，正急促地敲著門。
我立刻開門讓她進(jìn)來。
“黃大姐！不好了！”謝娟一進(jìn)來就抓住我的胳膊，聲音發(fā)顫，“剛才，大概一個多小時前，陳冠宇突然來旅社找我！他……他問我要身份證，說之前幫我聯(lián)系的那個專家，需要我提供一些詳細(xì)的資料和授權(quán)，才能加快流程。我沒給他，找借口說身份證在老家補(bǔ)辦，沒帶過來。他就很不高興，催我趕緊讓家里寄過來。然后……然后他接了個電話，我聽見他對著電話說‘放心，曉妍這邊已經(jīng)搞定了，正看合同呢……’”
曉妍！合同！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還說了什么？電話里！”我急問。
“他說話聲音壓得低，我就聽到這些……但他掛電話前，好像說了個地點，叫什么……‘藍(lán)灣’？‘港灣’？聽不清……黃大姐，你女兒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在騙你女兒簽什么東西？”謝娟急得快哭了。
藍(lán)灣？港灣？
我快速在腦子里搜索。這附近有“藍(lán)灣咖啡廳”、“港灣茶樓”……
等等。陳冠宇和曉妍第一次約會，曉妍提過，是在一個叫“碧海藍(lán)灣”的西餐廳，說環(huán)境很好，在城東新區(qū)。
碧海藍(lán)灣！
“謝大姐，謝謝你！你趕緊回旅社，鎖好門，今晚別出來，也別接陳冠宇電話！”我抓起外套和車鑰匙，“黑子，走！”
“黃大姐，你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謝娟跟上兩步。
“你別去！危險！回家等著！”我沖出門，按下電梯。
謝娟站在門口，滿臉擔(dān)憂。
電梯下行。我撥通沈軍的電話，快速把情況說了一遍。
“碧海藍(lán)灣西餐廳？我現(xiàn)在離那兒不遠(yuǎn)，我馬上趕過去！老黃，你別沖動，等我！”沈軍聲音嚴(yán)肅。
“我等不了！我女兒可能正在簽合同！”我沖出單元門，跑到停車位，啟動我那輛老舊的轎車。
車子吼叫著沖進(jìn)夜色。
碧海藍(lán)灣。曉妍，你千萬別犯傻！
車流如織，紅燈漫長。每一秒都像在油鍋里煎熬。
我不斷撥打曉妍的電話，永遠(yuǎn)是關(guān)機(jī)。
陳冠宇，如果你敢傷害我女兒……
我握方向盤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10
碧海藍(lán)灣西餐廳在一條相對安靜的商業(yè)街盡頭，燈火通明。我把車胡亂停在路邊，帶著黑子沖向餐廳門口。
玻璃門內(nèi)，舒緩的音樂流淌出來。服務(wù)生迎上來：“女士，請問幾位？有預(yù)定嗎？”
“我找人。”我目光急切地掃過大廳。客人不多，靠窗的卡座，散臺……沒有曉妍和陳冠宇。
“有沒有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歲左右，挺高，女的二十七八，長頭發(fā)……”我描述著。
服務(wù)生想了想：“您說的是不是陳先生？他們剛?cè)チ硕堑陌g‘翡翠廳’，大概……半小時前。”
包間！我心頭一緊。“帶我上去！”
“女士，包間有客人，您……”
我不再理會他，直接朝樓梯沖去。黑子緊緊跟著我。服務(wù)生在后面喊了兩聲，沒追上來。
二樓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收。我找到“翡翠廳”，門關(guān)著。我側(cè)耳傾聽，里面有模糊的說話聲，有男有女。
其中一個女聲，是曉妍，聲音比平時高，帶著一種被說服后的興奮：“……我覺得這個條款是不是再明確一下……”
另一個低沉的男聲（不是陳冠宇）：“張小姐放心，我們這是標(biāo)準(zhǔn)合同，很多客戶都簽過，絕對保障您的權(quán)益。陳經(jīng)理也是我們老客戶了，他還能坑自己女朋友不成？”
陳冠宇的聲音響起，溫和而帶著笑意：“曉妍，李總是我多年朋友，信得過。機(jī)會難得，錯過就真的可惜了。你看，我這份也簽好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門。
包間里，柔和的燈光下，一張小圓桌旁坐著三個人。
曉妍，陳冠宇，還有一個穿著西裝、梳著油頭、約莫四十多歲的男人，應(yīng)該就是那個“李總”。
桌上擺著幾杯咖啡，一些點心，還有兩份攤開的文件，旁邊放著筆。
三人齊齊轉(zhuǎn)頭看向門口，臉上都是驚愕。
“媽？！”曉妍驚訝地站起來，“你怎么來了？”
陳冠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他壓下去，也站起身，恢復(fù)鎮(zhèn)定：“阿姨？您……您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那個李總皺了皺眉，打量著我，又看看我腳邊警惕地盯著他們的黑子。
我沒理陳冠宇，徑直走到桌邊，拿起其中一份文件。
標(biāo)題是《XX新能源項目合伙投資協(xié)議》，金額處空白，但條款里充斥著各種專業(yè)術(shù)語和高回報承諾，風(fēng)險提示語卻含糊不清。
“這是什么？”我看向曉妍，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媽，這是冠宇介紹的投資項目，很好的機(jī)會，李總是項目方……”曉妍試圖解釋，語氣還有些不服。
“你了解這個項目嗎？了解這個公司嗎？了解這位李總嗎？”我一連三問，“你投多少錢？”
“我……我還沒定，正商量呢。冠宇投了五十萬，他說我可以先投二十萬試試……”曉妍聲音低了下去。
“二十萬？你的全部積蓄？”我把文件拍在桌上，“張曉妍，你給我清醒一點！這是什么投資項目？你查過備案嗎？核實過資質(zhì)嗎？你知道合同里這些條款意味著什么嗎？你簽下去，錢就沒了！”
“阿姨，您這話說的就不對了。”陳冠宇上前一步，試圖擋在我和曉妍之間，臉上帶著被冒犯的委屈，“李總這邊是正規(guī)公司，項目也是經(jīng)過論證的。我是覺得機(jī)會好，才介紹給曉妍。您不能因為不了解，就全盤否定吧？”
“正規(guī)公司？”我轉(zhuǎn)向那個李總，“李先生，貴公司全稱是什么？注冊地在哪兒？這個新能源項目，有發(fā)改委的備案批文嗎？能不能拿出來看看？”
李總臉色沉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點燃一支煙：“這位大姐，你是來搗亂的吧？我們談生意，關(guān)你什么事？曉妍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
“判斷？被你們用話術(shù)和所謂的高回報哄著簽合同，這叫判斷？”我冷笑，看向陳冠宇，“陳冠宇，或者，我該叫你別的什么名字？你在宏遠(yuǎn)貿(mào)易的同事，知道你有這么好的投資項目嗎？你西城區(qū)的父母，知道你在這里和人簽投資合同嗎？你北郊鑫悅家園的‘侄子’，知道你用他的地方放皮鞋嗎？”
陳冠宇的臉色，隨著我的話，一點點變得慘白。
他眼神里的鎮(zhèn)定終于碎裂，露出下面的驚慌和兇狠。
“你……你胡說什么！阿姨，我尊重你是曉妍的母親，但你也不能憑空污蔑人！”
“污蔑？”我拿出手機(jī)，調(diào)出沈軍之前發(fā)給我的信息（隱去了關(guān)鍵隱私部分），還有我從物業(yè)監(jiān)控里拍下的幾張模糊但可辨認(rèn)的照片（陳冠宇塞信封給謝娟），“需要我打電話給宏遠(yuǎn)貿(mào)易的人力資源部確認(rèn)一下，有沒有陳冠宇這個人嗎？需要我找北郊派出所的片警，去鑫悅家園3棟2單元402核實一下，你和謝娟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嗎？需要我聯(lián)系一位正在醫(yī)院等著救命的女孩的母親，來跟你對質(zhì)一下，你答應(yīng)幫她聯(lián)系專家、借給她治病的錢，到底是怎么回事嗎？”
我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錘子，砸在陳冠宇越來越難看的臉上。那個李總也坐直了身體，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陳冠宇。
曉妍完全懵了，看看我，又看看陳冠宇，嘴唇哆嗦著：“媽……冠宇……這……這都是什么？謝娟是誰？鑫悅家園……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看著陳冠宇，“你告訴他，謝娟是誰？是你遠(yuǎn)方侄子的母親？還是被你用虛假承諾騙走了救命錢、女兒躺在醫(yī)院等死的可憐母親？”
“你閉嘴！”陳冠宇突然低吼一聲，眼神變得異常猙獰，他猛地伸手，似乎想奪我的手機(jī)，或者推搡我。
一直安靜蹲坐的黑子，在這一瞬間，如同黑色的閃電般躍起，低沉咆哮著，攔在我和陳冠宇之間，背毛炸開，獠牙呲出，喉嚨里發(fā)出最具威脅的嘶吼。
它的目標(biāo)明確，死死盯著陳冠宇，只要他再動一下，就會撲上去。
陳冠宇被黑子的氣勢駭?shù)眠B退兩步，撞在椅子上，臉色煞白。
那個李總見勢不妙，立刻收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陳經(jīng)理，看來你家務(wù)事沒處理好。我們的合作，以后再說。”他轉(zhuǎn)身就想溜。
“站住！”門口傳來一聲厲喝。
沈軍帶著兩個穿著便衣、但氣質(zhì)干練的年輕人堵在了門口。沈軍亮了一下證件：“警察。都別動。”
陳冠宇和李總瞬間僵在原地。
曉妍驚恐地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沈軍走進(jìn)來，先看了我一眼，確認(rèn)我沒事，然后目光落在陳冠宇和李總身上。
“陳冠宇是吧？還有你，”他指了指李總，“涉嫌合伙詐騙，跟我們回去協(xié)助調(diào)查。”
“警察同志，誤會！都是誤會！”李總急忙辯解，“我就是介紹個項目，合法合規(guī)……”
“合不合法，回局里再說。”沈軍示意同事上前控制兩人。他拿起桌上那份投資協(xié)議，掃了幾眼，冷哼一聲。
陳冠宇面如死灰，被帶上手銬時，他回頭看了曉妍一眼。那眼神復(fù)雜，有怨恨，有不甘，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敗。
曉妍撲到我懷里，放聲大哭，身體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
我緊緊抱著她，拍著她的背，眼睛卻看向沈軍。
沈軍對我微微點頭，低聲道：“接到你電話我就往這兒趕，路上已經(jīng)安排人去‘請’謝娟了，她也是重要證人。老黃，這次多虧了你。”
我搖搖頭，只是更緊地抱住顫抖的女兒。
黑子放松下來，走到我腳邊，用頭蹭了蹭我的腿，發(fā)出安慰般的嗚咽。
走廊里，餐廳經(jīng)理和服務(wù)生探頭探腦，不敢進(jìn)來。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車流無聲劃過。
一個精心編織的、以婚戀為餌、利用人性弱點的騙局，在這個普通的夜晚，在這個燈光柔和的包間里，被撕開了一道再也無法彌合的口子。
而我的女兒，需要時間來舔舐這道傷口。
更需要時間來認(rèn)清，有些溫暖笑容的背面，藏著怎樣的冰冷算計。
幾個月后，案子的審理有了初步結(jié)果。
陳冠宇和他的同伙“李總”，被證實是一個專門針對大齡單身或離異女性及其家庭實施詐騙團(tuán)伙的成員。
他們偽造身份，利用婚戀、投資項目、家人重病急需用錢等借口，累計詐騙金額超過兩百萬元。
謝娟是受害者之一，也是重要證人。
陳冠宇名下那套租來的房子，正是他們用于周轉(zhuǎn)和存放詐騙所得財物的地方。
曉妍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
請假，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不愿見人。
我?guī)タ催^兩次心理醫(yī)生。
慢慢地，她開始重新上班，話依然不多，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像是被強(qiáng)行剝離了天真后，長出的硬殼。
她再也沒有提起過陳冠宇，也沒有問過案子的具體細(xì)節(jié)。
只是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電視，突然說：“媽，黑子那天……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我正織著毛衣，聞言停下針。“狗有狗的直覺。人有時候，反而容易被眼睛和耳朵騙了。”
曉妍沉默了很久，然后輕輕“嗯”了一聲。
謝娟的女兒，在社會的幫助下，得到了更好的醫(yī)療支持，病情暫時穩(wěn)定下來。
謝娟離開前，來跟我道別，千恩萬謝。
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點光。
沈軍偶爾會來家里坐坐，喝杯茶，說說案子后續(xù)，或者抱怨一下隊里新來的小年輕有多不省心。他總是會帶點狗糧或者玩具給黑子。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又是一個周末的下午，陽光很好。我坐在陽臺的躺椅上，看著書。黑子趴在我腳邊，曬著太陽，睡得正香，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曉妍從自己房間出來，換了身出門的衣服。“媽，我跟小晴約了逛街，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去吧，注意安全。”我放下書，看她。
她走到門口，換鞋。猶豫了一下，回頭說：“媽，我手機(jī)里……裝了國家反詐中心APP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好。”
她笑了笑，那笑容還有些淺，但很干凈。然后拉開門出去了。
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陽臺上的風(fēng)，輕輕吹動書頁。陽光溫暖，空氣里有秋天干燥潔凈的味道。
黑子在睡夢里，耳朵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么遙遠(yuǎn)的聲音。
我伸手，摸了摸它暖烘烘、毛茸茸的腦袋。
它沒醒，只是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含糊的咕嚕。
我把書重新拿起來，卻半天沒看進(jìn)去一個字。
只是看著窗外。
樓下的銀杏樹，葉子已經(jīng)全黃了，金燦燦的，在陽光下透明發(fā)亮。
風(fēng)一過，便撲簌簌地，落下來一些。
靜靜地，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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