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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描畫悲傷?“馬孔多在下雨”,是籠罩南美洲的永恒孤獨。親人離世,是“此生漫長的潮濕”。文學語言里,悲傷如漫天潮水,似乎無邊無際、不止不休。而耶魯大學數學教授、分形幾何學專家邁克爾·弗雷姆在著作《悲傷幾何學》中,嘗試用數學家的思維和方法,描繪出悲傷的形狀。這一次,我們得以重新解構“悲傷”,也讓數學不再冰冷,反而成為理解情感的溫暖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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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幾何學:關于數學、死亡與生命的思考》,[美]邁克爾·弗雷姆 著,畢馨云 譯,廣東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逝去親人的音容笑貌、永不復返的某個童年的午后……都是我們珍藏的“悲傷記憶”。我們不愿忘記,但可以試著整理紛亂的心緒,重建內在秩序。弗雷姆將種種悲傷瞬間嵌入人生的多維坐標系,用幾何認知模型探索緩和悲傷的新路徑。
弗雷姆給出清晰的定義:悲傷(grief)不同于感傷(sadness),它是一種對永久失去的反應,是不可逆轉的、帶有情感重量的、超凡的。也許是失去至親至愛的痛徹心扉,也許是理想未竟的終身遺憾。弗雷姆曾感慨,選擇和得到往往伴隨著失去,譬如他致力于數學研究,就無法成為救死扶傷的醫生。令人想到羅伯特·弗羅斯特的著名詩句:“一片樹林里分出兩條路,而我選了人跡更少的一條,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是的,人生其實是一座“小徑分岔的花園”,用弗雷姆更數學的說法,是“故事空間”。由于蝴蝶效應,某個瞬間的想法和舉動,都可能改變生活的走向。因此,故事空間存在無數個維度,分岔出無數個時間軸。借助這樣的模型工具,我們得以變無序為有序,化虛無為實形,在悲傷的汪洋席卷之際,看見自己的所在。
在時間與親情的坐標系里,悲傷是曲線的陡然斷裂,是某種不連續性、中斷、跳躍。在親人離世的臨界點,人對親情的感知從高位驟降低谷,那一截幾何落差,就是悲傷的尺度。
“走出來”“轉移注意力”,面臨傷痛時,我們總被如此勸慰。而悲傷幾何學最珍貴的意義,是教會我們“向內看”——用解剖悲傷,來緩解悲傷。弗雷姆提出,悲傷是一種復雜的情感狀態,我們可以在故事空間中將其分解成各種維度坐標,從而把大悲傷化解成小悲傷。可參照的維度通常有:有形的位置、情感狀態、有形的環境、附近的人、近期記憶的現有內容、意識到的任務、行動空間(故事情節)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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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為什么“分解”能起到緩和作用?這是“有限注意力”原則決定的。盡管有N個維度可以界定悲傷,但人的注意力往往只能聚焦在幾個有限的維度上。選擇不同的維度,悲傷就會有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尺度,這取決于我們的意識。
舉例來說,“貓咪去世”的悲傷可能是由貓咪玩耍的記憶畫面、為貓咪注射安樂死藥物的愧疚感、失去貓咪陪伴的孤獨感等多種維度的因素組成的。按照弗雷姆的方法,當我們沉浸在貓咪玩耍的記憶這一單一維度中,會發現這些悲傷的碎片也能重現過去的溫暖與幸福,讓我們想起貓咪肚皮毛茸茸的觸感。它的叫聲、被抓壞的貓抓板,也讓我們回歸現實,在余光中看見其它貓咪玩耍時的滑稽可愛,慢慢實現自我療愈。倘若選擇死亡與失去的維度,我們則更能看清現實的不可挽回,能夠對自己的大腦重申安樂死的合理性,淡化愧疚感——為了減輕它的痛苦,我只能這么做。
在故事空間的坐標系里,這就是悲傷的“投影”。我們所選的新的維度,和作為綜合感受的悲傷的維度之間存在傾斜角,傾斜角越大,曲線中斷的兩點越接近,悲傷的投影越短。此時,我們所感受到的只是悲傷的子集,也就是更緩和的、不那么痛苦的悲傷。
為了更大程度地減輕悲傷,我們需要找到恰到好處的維度投影。弗雷姆認為這沒有標準答案,一切因人而異。我們有必要進行一番自我探索,思考自我的感知是由哪種感官或符號主導的,是視覺、聽覺還是觸覺?是時間還是故事?是電影或是烹飪?最能觸動心弦的事物,都能把我們帶到緩和悲傷的投影中。同時,我們還需要時常校準自我的認知體系,它并非固定不變的,過去對我們很重要的事物,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無足輕重。當我們學會在實時變化中摸索應對,及時調整知覺組合的比例,便能在悲傷情緒中重新找到生活的錨點。
“悲慟如神殿之門轟然洞開,賜他們以退身之機,行驚世之善。”分解和投影之所以能緩和悲傷,根本原因在于,悲傷內含向善的力量。弗雷姆說,悲傷并非純粹的沉淪時刻,而是提示可能性、開辟行動道路的契機;正視并解構悲傷,能讓人更清晰地理解生命的有限性與珍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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