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咱們小時候念書那會兒,課本里總印著個大英雄的插圖。
那人濃眉大眼,這臉盤子透著股剛勁兒,手里正舉著塊大石頭要往山下砸。
可大伙兒都被蒙在鼓里,這張讓幾代人瞻仰的臉,壓根就是假的。
那是畫畫的人照著電影《狼牙山五壯士》里的演員描出來的。
至于真正的班長馬寶玉長啥模樣?
沒人見過。
打從1941年那一跳之后,這五個人的名號算是響遍了全國。
另外四個戰士,好歹還有家里人給描述個大概,畫師能給還原出來,偏偏馬寶玉,成了一個沒有“臉”的英雄。
他老家在哪兒?
屋里還有誰?
檔案袋里除了空氣啥也沒有。
一直拖到1976年,兩個認死理兒的當兵的非要打破這個僵局。
他們發誓,非得把這位“無面英雄”的真容給找回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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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筆“尋人賬”,算起來可比想的要難得多。
先把日歷翻回到1941年9月。
也就是那一跳發生的時候。
現在回頭復盤,好多人都覺得狼牙山五壯士是被逼得沒招了才跳的崖。
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狼牙山紀念館那邊的負責人李芳后來透了個底:這五條漢子,當初其實是有活路的。
那會兒的場面是,七連六班當后衛,借著狼牙山那復雜的地形,愣是把日軍主力給拖住了,大部隊和老百姓得以安全轉移。
活兒干完了,擺在班長馬寶玉跟前的,明明有兩條道。
頭一條,仗著他們對這片山頭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畢竟在這兒待了快兩年——直接鉆進深山老林,找個機會就能歸隊。
這條路,能活。
第二條,往棋盤坨頂峰撤。
那是條死胡同,三面都是懸崖峭壁。
要是圖保命,選第一條路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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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馬寶玉心里的算盤不是這么打的。
真要是往主力那邊跑,屁股后面的日軍肯定咬著不放。
剛跳出圈的幾千號老鄉和機關干部,弄不好就得再次暴露在槍口下。
拿五個人的命,換幾千人的安穩,這買賣,劃算。
就這么著,馬寶玉拍板了那個著名的決定:把隊伍往山頂上帶。
這招其實就是個“障眼法”,拿自己必死,換敵人的誤判。
日軍還真就上套了,以為逮著了八路軍的主力,跟瘋狗似的圍攻棋盤坨。
整整五個鐘頭,子彈打沒了,石頭也砸光了。
到了最后的節骨眼,馬寶玉吼了一嗓子:“同志們,咱們決不能當俘虜!
跟我來!”
五條漢子,眼一閉就跳了下去。
命大的葛振林和宋學義被半山腰的樹枝給掛住,撿回一條命,也把這段往事帶回了人間。
可遺憾的是,哪怕是活下來的戰友,也摸不準馬寶玉確切的老家在哪,只記得個大概齊是河北蔚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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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兵荒馬亂的,好多檔案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這一耽誤,就是整整35年。
1976年秋天,上海那邊的出版社想搞一套青年英雄的故事書。
馬寶玉的事跡那是必須要上的,可缺照片這事兒成了最大的攔路虎。
這活兒派到了馬寶玉生前部隊的宣傳部門。
接棒的是李繼光和繆永忠。
那時候的大環境特別壓抑。
北京剛傳來毛主席逝世的消息,全國上下都沉浸在悲痛里。
就在這個檔口,要去撈一個35年前犧牲烈士的家屬,還得跨省查訪,這難度簡直了。
要是想糊弄事兒,隨便找張劇照貼上去也能交差,反正以前也都這么干。
可李繼光和繆永忠沒這打算。
他們覺得,英雄要是連張真臉都沒留下,那太對不住人了。
兩人先跑了趟湖南衡陽,找著了幸存者葛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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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英雄那會兒正為了主席去世難受著呢,對于三十多年前的老班長,腦子里的印象也有點模糊了,只能咬死一條線索:“大概是河北蔚縣”。
就這么一句話,別的沒了。
到了蔚縣,頭疼的事兒來了。
叫“馬寶玉”的人一抓一大把。
兩人跑了好幾個鄉鎮,查到一個,不是;再查一個,還不是。
這種大海撈針似的排查,最磨人的性子。
過了好幾天,在西合營鎮,這事兒終于有了轉機。
他們碰上了馬寶玉當年的戰友史占元。
史占元給指了個更細的道兒:西合營往北二十里的下元皂村。
那會兒正是數九寒天。
繆永忠是個南方人,河北的冬風刮在臉上跟刀子拉肉似的,凍得他直哆嗦。
兩人哪敢耽擱,租了兩輛自行車,頂著大風就往那個下元皂村蹬。
進了村,干部把上了歲數的人都叫到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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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繼光掏出煙,一根根散過去,把來意說了。
人堆里,有個叫馬春泰的老爺子開了腔。
他說,村里確實有個叫馬寶玉的,三十多年前當兵走了,再沒信兒。
他還有個弟弟叫馬寶山,二姐叫馬寶芝,這會兒都住在西蔡莊村。
一聽這話,李繼光和繆永忠身上的寒氣全散了。
自行車也不騎了,撒丫子直奔西蔡莊。
見著馬寶玉親人的那一瞬間,兩個當兵的心里頭那是五味雜陳。
這是個什么樣的家啊。
二姐馬寶芝都70歲了,老伴走得早,跟三個兒子過日子。
家里窮得叮當響,三個兒子都三十好幾了,因為窮,全都沒娶上媳婦。
弟弟馬寶山也49歲了,日子過得也是緊巴巴的。
一聽說眼前這兩個軍人是組織上派來找馬寶玉親人的,一家人哭成了淚人。
雖然方言挺重,說話費勁,但二姐馬寶芝冒出來的一句話,像釘子一樣扎進了李繼光心里:“馬寶玉屬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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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最要緊的時刻來了。
李繼光盯著眼前的弟弟馬寶山,腦子里閃過出發前葛振林對班長模樣的描述:
“個頭比我高點,不算胖,圓圓的臉,頭發發黃,看著挺斯文,跟大姑娘似的,說話慢條斯理。”
再瞧瞧眼前的馬寶山:圓臉,黃頭發,說話慢悠悠的。
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根本用不著啥DNA鑒定,這就是血緣的神奇。
那個一直存在于“想象”中的英雄,終于在這一刻,有了實在的長相。
這一聊才知道,馬寶玉還有個妹妹叫馬寶英,在河北沽源牧場。
到這兒為止,馬寶玉的身世之謎,在犧牲35年后,總算是徹底揭開了蓋頭。
任務算是完了,李繼光和繆永忠本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可看著英雄身后這一家子的光景,他們心里那筆賬怎么算怎么別扭。
哥哥為了國家跳了崖,成了全中國都敬著的大英雄。
三十多年過去了,他的親弟弟、親姐姐卻還在溫飽線上掙扎,甚至連下一代成個家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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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不公平了。
當天晚上,這兩個大老爺們含著眼淚,連夜給蔚縣民政局寫了封長信。
信里沒啥廢話:身世搞清楚了,但英雄流了血,不能讓家里人再流淚。
盼著組織上能拉馬寶玉的親人一把。
這也是一種“決策”。
在干完本職工作之外,他們選擇多邁一步,想用這點微薄的力氣去補上歷史留下的窟窿。
兩年后,那套《狼牙山五壯士》的書印出來了。
頭一回就印了20萬冊,一上市就被搶了個精光。
書里的馬寶玉,終于不再是個模糊的影子,而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活生生的人。
故事到這兒還沒完。
2017年,已經是狼牙山紀念館館長的李芳,又一次帶隊去了下元皂村。
這回,是為了找英雄的后輩,多挖點史料出來。
打聽了一圈,他們聯系上了馬寶玉弟弟馬寶山的閨女,也就是英雄的親侄女,馬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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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一輩一樣,馬玉香也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
雖說是特級英雄的至親,但她從來沒跟政府張過嘴,做事低調,性格內向。
在她的教導下,幾個孩子也都挺出息。
2019年,狼牙山五壯士跳崖78周年紀念日前頭。
馬玉香領著另外五個親屬,頭一回爬上了狼牙山。
站在那座當年大伯縱身跳下去的懸崖邊上,這幾十年的尋找和等待,總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回頭瞅這段歷史,你會發現里頭全是各種“選擇”。
1941年,馬寶玉選了條死路,是想給大部隊留條生路。
1976年,李繼光和繆永忠選了條頂風冒雪的難路,是想給英雄鋪條回家的路。
歷史有時候挺殘酷,它能把人埋進土里。
但歷史有時候也挺公道,只要有人心里惦記著,只要還有人在找,英雄就永遠不會真的死透。
那張找回來的“臉”,不光屬于馬寶玉,也屬于那個年代所有為了信念敢往下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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