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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3月15日,在祝勇《國寶》新書發布會相關分享中,著名評論家、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中華文學基金會理事長編施戰軍作為嘉賓出席活動,從創作手法、核心內涵、文學價值等多個維度展開剖析,層層挖掘《國寶》以時間為敘事核心的創作巧思,闡釋作品中家國與故宮、人物與文物等多重關系的深層表達。在施戰軍的解讀話語里,我們能看到其作為資深文學評論者,對當代文學創作、民族文化傳承與文學敘事表達的深刻思考。下面,讓我們跟隨施戰軍先生的視角,讀懂《國寶》里在歷史時間軸上的文物之魂、文脈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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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對《國寶》有過這樣的評價:中國作家真正實現時間意識的覺醒,真正懂得將時間軸融入創作與敘事的歷程其實并不長。“四大名著”中,空間意識的覺醒、空間化的敘事思維是十分明顯的。我們向來對時間懷有諸多感慨,同時在講故事時營造空間的創作能力,也已然趨于成熟。但如何以時間為脈絡講故事,如何用時間串聯起大歷史與小日子,這樣的創作方式,是近四五十年來我們才逐步掌握的。《國寶》有著一把隱秘的創作密鑰,這把用以撬開歷史、解鎖故宮秘藏的鑰匙,便是時間。
這一時間線索,恰好落在文物南遷的時間軸上。當祝勇落筆于文物南遷這一歷史事件,便自然串聯起所有中國人的文化記憶與歷史記憶。我們知道,故宮中的國寶,凝聚著我們的文化記憶與文化自豪,而凝聚在國寶存續的這段時間里,歷史遭遇重大變局,中國人深陷日寇侵略的深重磨難。去年是抗戰勝利80周年,如今我們翻開《國寶》,其創作時間正與這一節點相合。將時間的警鐘敲入每個人的心中,正是這部作品的深意。
祝勇是資深讀書人,讀了太多名著,也是創作了諸多佳作的資深作家,他深知這類重大題材的創作不可張揚。如何將宏大的歷史事件轉化為鮮活的故事,如何把大歷史融入普通人的小日子,把國寶文物與平凡的小人物相連,是他在創作中始終試圖破解的難題。他在創作中經歷的困惑、遇到的難點、反復的修改,本質上都是為了解決這一核心問題。上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中國作家便開始不斷探索、挖掘時間的敘事價值,我們這一代作家也始終在思考,如何把時間的敘事搞得更漂亮,讓時間承載更豐富的內涵,而祝勇在這方面付出了諸多努力。
每年國內都會涌現出大量優秀的出版物與長篇小說,每部作品都各有特色。但從時間意識的自覺這一角度來看,加大時間的承載量,在這個情況下又不失對于時間最細微的把握,這樣的優秀創作,《國寶》是第一。其他作品往往從人情世故、地域特色等角度展開敘事,這類故事雖有普適性,卻缺少更深入的文學本質內涵。正如我所說,我們的老祖宗幾千年來對時間始終有著敏銳的感知,但如何將時間轉化為成熟的敘事表達,一直是中國人沒有太完成好的。四十年前,有些作家開始做出示范,而到了今天,我們該將這種時間敘事的探索推向何種高度,《國寶》給出了答案。這是《國寶》的第一個重要成就,也是我們必須予以肯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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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作品究竟寫了什么?其實核心刻畫了幾組深層關系。第一組,是家國與故宮的關系。祝勇是故宮的研究人員,深耕多年,而在與故宮并無關聯之時,他便已開啟故宮題材的創作。上世紀90年代末,他創作了著名散文《舊宮殿》,書寫的正是故宮。我與祝勇相識整整四十年,彼時我在山東大學擔任講師,從事新散文研究,祝勇便是這一領域的驍將。從1996年至今,我長時間對他作品的跟蹤,非常了解他的創作。那時候冥冥中可能暗示了將來他的行旅和故宮相關。
進入故宮工作后,我們更清晰地認識到,故宮不僅是曾有多位帝王居住、大臣朝覲的皇宮,更是一座集納無數國寶的博物院。從國寶的視角來看,故宮是中華文化的集中地,而這座最高端的文化殿堂,曾歷經怎樣的劫難,值得我們深思。家國與故宮的關系,絕非一座帝王居所與民族歷史的簡單關聯。從文化層面而言,故宮亮出來的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家底”。試想,若這份家底遭到破壞、打碎、掠奪,我們每個中國人會是怎樣的心情?這份關聯,與我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絕非僅屬于帝王與大臣。《國寶》這個書名起得極為精妙,它正是要展現:當有人試圖摧毀、奪走我們的文化家底時,中國人內心的感受與痛楚,而這正是作品所要詮釋的家國與故宮的核心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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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組,是人物與文物的關系。那文松無疑是作品的一號男主角,其人生軌跡從沈陽故宮到北京故宮,再到臺灣故宮,始終與文物相伴,也親眼見證了諸多令中國人為之震撼的故事,比如書中刻畫的老百姓自發守護鐵路線的情節。《國寶》第一卷、第二卷中,這樣的細節比比皆是。讀罷這些細節,讀者總會不自覺地心潮澎湃,甚至熱淚盈眶,也會由衷感慨:中國人真的了不起。世間雖有精于算計的惡人,但更多的是如書中這般心懷大義的普通人。人物與文物的關系,核心是“守文脈”。如果說家國與故宮的關系,提煉出的核心是“家”,那么人物與文物的關系,提煉出的核心便是“文脈”。這份文脈,根植于每個中國人的心中。老百姓為何拼盡全力保護文物?因為那是中華文化的命脈。要覆滅一個民族,必先摧毀其文化、抹去其文明,而中國人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國寶》是典型的中國敘事,中國人的講故事方式,映射著內心的精神狀態,也凝聚著經年累月形成的文化觀念。中國人對生活始終抱有期盼,而這份期盼的落地,往往歷經磨難、飽經波折,《國寶》所書寫的,正是這樣的歷程。文物南遷的過程中,一部分文物遠赴臺海,一部分未能完整回歸故宮;書中的人物,也歷經了戰爭、動蕩等諸多變故。想要在生活中實現團圓、找到歸處,何其艱難,何其痛苦,但中國人從未放棄這份期盼,這正是作品所詮釋的情感與情志的關系。
所謂情感與情志的關系,指的是每個人內心都有一份神圣而不可剝奪的執念,比如對“回家”的渴望,這正是中國人“內圣”精神的體現。而“外王”的一面,在《國寶》中也有著鮮明的展現,這部小說有著其他作品中少見的剛性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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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中的諸多人物形象塑造得十分鮮活,讀罷后兩卷,很多人物都令人印象深刻。比如丁家的子弟丁錦云,以及其前輩、大武生丁鐵竹的后代丁彤云;還有藍星宇這般帶著軍閥遺風、有著悍匪性格的人物,他曾劫持梅遇影,而從他對那只小簠的態度中,便能窺見中國人的俠骨柔腸。作品中諸如此類的剛性特質,在刻畫命運與國運的關系時,起到了關鍵作用。即便是看似柔弱的知識分子,為何能始終堅守心中的信念?正是因為他們的內心有著堅不可摧的骨氣。
因此,閱讀這部書寫民族遭受凌辱、侵略、離散的作品時,我們總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聲音:縱使歷經磨難,我們仍要自強、剛強、雄強。文學作品中的雄強之美,有著至關重要的價值。當年宗白華評價近代之美時,便將其核心歸于“雄強”二字,這其中蘊含的,是真正的民族精神,也是如今尤為珍貴的民族精神。
作品中還有一組極具深意的關系,便是命運與國運的關系。前文所說的剛性特質,是“外王”的體現,而文化與修養,則構成了我們“內圣”的內核。《國寶》的創作,正是對“內圣外王”的一次實踐。作者不僅書寫了一群堅守民族精神的人,一批承載民族文脈的文物,更試圖以這三卷作品,詮釋“內圣外王”的精神內核。這樣的創作,在當下尤為稀缺。我們每個人都渴望生活的完整、理想的圓滿,誰愿意接受破碎與離散?生活中我們難免遭遇諸多碎片化的經歷,但內心始終珍惜并向往著完整與圓滿,而《國寶》所捕捉的,正是中國人內心深處這份涌動的執念,如同文物之上飄蕩的“暗物質”,這是刻在中國人靈魂深處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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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創作領域,我們常說要“貼著人物寫”,有人誤以為這是作家對人物的放任,實則并非如此。作品中的每個人物,都有著自主的意識,并非盲目存在。一個作家對人物的理解與體會能力,決定了人物塑造的尺度與邊界,這才是“貼著人物寫”的真諦。我們這一代作家的創作,經歷了生活本身的復雜性,也面對了意識層面的多重交織,這份復雜,遠甚于前輩作家,無論國際文壇還是國內創作界皆是如此。我們每天都在與復雜的現實對話,而這也考驗著我們:如何真正與作品中的人物實現心靈的溝通。遺憾的是,這份能力往往會被外界干擾、拆解,創作的專注力也容易被分散。
而《國寶》,是近年來作家與人物之間進行專注對話、深入揣摩的經典之作。當下不少創作,容易被敘事形式、歷史表象、趣味格調、概念符號等因素裹挾,創作者深知部分專業讀者偏愛這類元素,便試圖通過符號提煉作品價值,以求斬獲各類獎項。但真正以質樸、誠摯的方式進入創作,實現作家與人物的心靈對話,再讓作品中的人物與讀者產生情感共鳴的小說,實則寥寥無幾。從這一點來看,《國寶》堪稱當下長篇小說創作中極為珍貴的佳作。
我們都知道,小說以細節取勝,細節的真實至關重要。但如今很多小說,只是堆砌了大量無用的細節,而《國寶》中的細節,卻有著極強的張力與穿透力。這樣的細節,如同所羅門的瓶子,一經打開,便能釋放出豐富的內涵,串聯起前后的情節與人物,其含金量極高。一個這樣的細節,便能將第三部與第二部中所有人物的命運走向、心智變化與內心圖景盡數涵蓋,這樣的創作功力,實屬難得。當然,這只是《國寶》中的一個例子,書中類似的精彩細節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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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采用現實主義的創作方式,同時又在時空架構的創作中,不經意地融入了現代主義的創作手法。事實上,現實主義本就是最具包容性的創作方式。當年劉心武老師擔任《人民文學》第九任主編,而《人民文學》的第一任主編是茅盾先生。茅盾先生是堅定的現實主義者,而在他擔任主編、參與中國文學發展建設的過程中,也扶持了諸多富有創新活力的創作與作家。劉心武老師同樣秉持現實主義的文學理念,卻也積極鼓勵多元的文學探索,為許多年輕的探索型作家提供了展示的平臺。我是《人民文學》第十三任主編,任職時間雖不短,卻未能取得如他們一般的卓越功績。
評價一部以現實主義手法創作的小說,關鍵要看其能否承載豐富且鮮活的信息量,而非堆砌僵化的知識。這種鮮活的信息量,便是審美信息量——讀者閱讀時,能產生諸多聯想與觸動,總想與作品中的人物對話,當看到人物的相遇與抉擇時,會共情其內心的酸甜苦辣,最終將整部作品的歷史敘事,與自身的內心體驗相連,從而窺見一個民族、一個群體的內心世界圖景。馬克思、恩格斯在文藝理論中,也曾對細節的真實與典型環境、典型人物之間的關系,作出過精彩的闡釋,而《國寶》正是對這一理論的生動實踐。
這部作品兼具現實主義的精神氣質,以傳統文化守護為核心主題,同時又滲透著現代文明的思想內核。它探討了當下的核心命題:我們該如何看待文化遺產,該從文化遺產中汲取怎樣的養分,人類該以怎樣的方式生活,才更為妥當。這些問題,正是現代文明發展中面臨的巨大困惑。閱讀《國寶》時,我們會不斷思考人的價值定位,思考人與物之間該如何建立合理的聯結,而這些思考,都能在作品中找到對應的答案與啟發。
如今,我們打開手機,便會被AI、虛假圖像等信息所裹挾,這些信息不斷干擾著我們的判斷,讓我們的認知陷入迷茫。而我們該如何守護具有穿透性的、通透的認知能力,《國寶》對此也有著深刻的思考。因此,這部作品既是現實主義創作的典范,也是一部極具現代文明氣韻的優秀長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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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秦雪瑩
復審:薛子俊
終審:趙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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