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卜快跑集體“趴窩”的秘密（2）：系統性過載，云端安全員忙不過來？

3月31日晚，百度旗下自動駕駛出行平臺“蘿卜快跑”在武漢發生大規模系統故障，近百臺無人車同時癱瘓，在路面“停擺”，打雙閃，導致部分乘客被困。當地交警隔天回應稱系“系統故障”。

蘿卜快跑是國內規模最大的L4級無人駕駛出租車服務商之一，目前在全球26個城市運營，累計訂單超2000萬單。

此次事件引發了對自動駕駛行業標準的關注，L3級（有條件自動駕駛）和L4級（高度自動駕駛）是當前智能駕駛的兩大關鍵分級，L3允許駕駛員在特定條件下脫手，但需隨時接管；L4則可在限定區域內實現完全無人駕駛，系統自身承擔安全責任，必須具備失效后的“最小風險狀態”能力。

此次事件也暴露了自動駕駛在功能安全、云端冗余、應急響應等方面的真實挑戰，也引發了對技術路線與運營模式的廣泛討論。Waymo是美國領先的L4級自動駕駛公司，不久前也在舊金山因停電導致大規模停駛。

前上汽功能安全工程師、清華大學汽車系博士張抗抗告訴財聞，這不是“蘿卜快跑不具備應急處理能力”，而是“同時時間太多、并發處理不過來”。他用一個比喻解釋，就像春運，不是鐵路建得不夠，而是同一時期出行的人太多了。

以下是對話內容：

財聞：3月31日晚，蘿卜快跑近百臺車在武漢同時癱瘓，交警方面稱“系統故障”，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張抗抗：先科普一下“功能安全”Function Safety，這是一個學術領域，也是一個汽車技術部門。在其它部門看來，這個部門的思路有點奇怪，動不動就要求車輛“靠邊停下即為安全”。

比如說，開車過程中突然發現電機扭矩不正常了，本來應該出100Nm的力，結果它出了150Nm，明顯偏大。如此一來，就有可能出現“非預期扭矩”，讓用戶產生一種車要飛起來的感覺，這是極為危險的情況。

那怎么處理呢？人類的正常思路，是不是應該趕緊檢查電機問題，讓電機扭矩恢復正常？但功能安全部門的思路不一樣，電機扭矩不正常，可能出現了短時間難以確認的、極為嚴重的問題，可能會危害人身安全和公共安全。所以就會立即給電機斷電，讓電機無法工作，并保證轉向系統、制動系統正常，提醒駕駛員趕緊靠邊停車。

這就類似于，西毒歐陽峰一個暗器打到了你的左胳膊上，神醫說別急，我給你診斷一下。功能安全專家則說，你恐怕小命不保，請立刻切掉你的左胳膊并逃離現場，后續我再找個胳膊給你接上，這是最安全的做法。

是有點奇怪，但功能安全思路確實是確保人身安全和公共安全的最有效的方法。

回到蘿卜快跑和waymo的兩次事件，停車加雙閃，就和中毒后切掉胳膊是一樣的，先不管原有功能是否正常，重點是先確保公共安全，因為L4無人駕駛這種技術，最怕的就是大規模的公共安全問題。試想一下，如果貿然行駛發生了公共的傷亡，那和現在的后果比，是不是太嚴重了？

到這里，就可以引出第二個角度，L3自動駕駛就快要進入乘用車領域，技術發展過程中也難免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將來還是會產生話題爭議。那時候我們還是要考慮，應該怎么去理解一個技術的安全處理措施，應該以什么樣的態度去指責或包容一個新技術。

蘿卜快跑選擇的失效模式（Failure Mode）是“原地開啟雙閃并停車”。需要指出的是，在傳統家用車的功能安全領域中（未必完全適用于robotaxi），城市道路上，立刻停車即為安全；高速或高架上，靠邊停車即為安全。做到了就不用擔責。

財聞：L4級自動駕駛是否應該具備“斷網也能靠邊停車”的兜底能力？

張抗抗：必須具備，這是 L4的“入場券”。根據 SAE 定義，L4必須在系統失效時自動達到最小風險狀態（Minimal Risk Condition, MRC），而不是單純依賴人類接管。同時要注意，在詳細調查事件原因之前，并不能簡單地判斷蘿卜快跑不具備這樣的能力。

比真正的 L4車輛應該具備線控底盤冗余。即便“中央大腦”斷網或中毒了，底盤的“小腦”也應該能靠慣性導航和局部感知，完成“蹭到路邊”的避險動作，而不是直接原地“自閉”

財聞：蘿卜快跑走的是“高精地圖+規則AI”路線。這種方案在遇到“未知場景”時，是不是注定只能選擇“停車”而非“靠邊”？純視覺端到端路線能避免這個問題嗎？

張抗抗：就算是高精地圖和規則 AI 的技術路線，也是能做到靠邊停車的。并不能說某一種技術路線就一定不能做L4，不存在這樣的說法。

財聞：你之前提到，蘿卜快跑在武漢有幾百人的地勤團隊和云艙遠程接管，這次故障發生時，為什么這套“冗余機制”完全失靈了？乘客等了一個半小時等不來救援，問題出在哪里？

張抗抗：這涉及到一個帶寬沖突問題。蘿卜?快跑在運營區域設有地勤人員處理緊急事件。如果只是1% 的偶發接管，冗余夠用；但如果是“百車同時癱瘓”，這就成了系統性過載，云端安全員根本忙不過來。這次的事件主要原因可能是大量并發，如果是間斷偶發，就完全可以處理過來。

財聞：北京已經出臺自動駕駛汽車條例，明確“人車同權”，運營方承擔事故責任。這次事件中乘客被困、車費照扣，你怎么看蘿卜快跑的應急響應？這是技術問題還是管理問題？

張抗抗：兩個小時處理好，也不算慢，只是還不夠快。主要是該類事件大規模并發，就像春運必然擠一樣。合理的方法并不是再建100條高鐵，而是類似倡導錯峰出行一樣，避免出現集中并發情況，或者隨技術發展就少出現這種意義。

財聞：百度財報顯示蘿卜快跑已在全國26城運營，累計訂單超2000萬單。但從這次事故看，安全冗余的建設速度似乎沒跟上擴張速度。這是蘿卜快跑一家的問題，還是整個行業的通病？

張抗抗：4個月前的美國，2025年12月20日美國舊金山發生全城大規模停電，紅綠燈全滅，數十臺 Waymo 無人車在路口集體停駛、打開雙閃。這說明不是百度一家的問題。但行業參與方其實還比較少，也不能說是行業通病。

財聞：你曾分析，智駕收費在中國市場推行困難，多數用戶預期“免費標配”。但無人駕駛出租車要盈利，必須降低運營成本。這次事故恰恰暴露了“靠人兜底”的成本。這條路該怎么走通？

張抗抗：Robotaxi 要盈利，核心在于替代掉昂貴的人類司機。如果每臺車背后還需要0.1個云端保姆和0.2個地勤保鏢，這門生意就成了單純的“成本搬運”。這條路要走通，唯有提升單車的“局部自治能力”，讓接管率再降兩個數量級，直到一個云端安全員能管數十臺車，甚至更多。

財聞：如果你的家人和朋友要乘坐蘿卜快跑，你放心嗎？

張抗抗：日常通行可以坐。如果是趕會議、趕飛機，就要考慮留足冗余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