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解雇了他們的指揮,這件事的意義遠超把一批高級茶葉倒進海港。時值美國建國250周年之際,更顯其象征意義,由此引發(fā)的反彈也未平息。看上去這反映美國的某些根本價值觀正遭遇嚴重的侵蝕。
波士頓就是波士頓。這座城市建立于1630年,名字來源于一個英國小鎮(zhèn),銀行家們當年在那里獨攬大權,把大批愛爾蘭人擋在外面。波士頓人養(yǎng)成了自己滑溜的口音和古樸的禮儀,使街道保持干凈整潔,也讓(大部分)市長不至于在監(jiān)獄終老。波士頓交響音樂廳距離哈佛大學僅幾步之遙,有著帕拉第奧式的堂皇門廳,以及(尚未)完美的音響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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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明信片上的波士頓交響音樂廳
波士頓交響樂團是美國最不具突破精神的樂團,而這似乎也一直合乎波士頓的心意。作曲家埃利奧特·卡特(Elliott Carter)曾告訴我,在他小時候,音樂廳的出口指示牌意味著“如果他們演勃拉姆斯,就從這邊走”。1938年11月的某個下午,從維也納流亡而來的作曲家恩斯特·克雷內(nèi)克(Ernst Krenek)在他的鋼琴協(xié)奏曲首演音樂會上,聽到一位女士以亨利·詹姆斯的風格對另一位低語:“歐洲的狀況一定很糟糕。”時至今日,波士頓人仍然喜歡引用一句奧黛麗·赫本式的臺詞:“交響音樂廳里不會出什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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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3月,馬雷克·揚諾夫斯基指揮波士頓交響樂團演奏貝多芬《第九交響曲》。視覺中國 圖
只不過那里確實有麻煩,而且郁結(jié)已久。早在20世紀50年代,那里的管理層就放走了本地天才列奧納德·伯恩斯坦,更為青睞一群平庸的歐洲人。1973年他們?nèi)蚊肆糁^士發(fā)型的小澤征爾,彌補了這一遺憾。小澤策劃了前往中國和日本的巡演,并從索尼等科技界兄弟那里獲得了數(shù)百萬美元的捐款。然而小澤征爾沒能在合適的時候離任,反而在樂手的不滿中足足多待了十年,并由此造成了某些頗為拙劣的演出。繼任者詹姆斯·列文早已過了巔峰期,長年累月的性侵丑聞緊隨其后。
幸運女神突然眷顧了波士頓。年輕的拉脫維亞指揮家安德里斯·尼爾森斯在2011年救場頂替列文,指揮波士頓交響樂團上演馬勒《第九交響曲》,令樂團和觀眾都如同被電擊般眩暈迷醉。尼爾森斯此前僅憑半小時的試音就征服了伯明翰市立交響樂團,那里的樂手表示,他讓周一的早晨變得充滿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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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里斯·尼爾森斯,攝于2011年
到2014年加入波士頓交響樂團時,尼爾森斯已成為一位令人振奮的柴可夫斯基、馬勒、西貝柳斯和肖斯塔科維奇作品詮釋者。他平易近人、謙遜低調(diào),也與時代同行——他是第一位在孩子出生后休陪產(chǎn)假的指揮家,這種價值觀念引起了公眾中年青一代的共鳴。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位從頭到腳全身心投入的音樂家,在諧謔曲中翩翩起舞,以肢體語言傳遞著難以言喻的奧秘。
隨著他英語水平的提高,人們也注意到他在智識儲備上的局限。尼爾森斯的閱讀量不能說廣泛,也沒有特別的求知欲。他最快樂的時光莫過于《羅恩格林》排練中間休息時,攥著一杯啤酒,啃著一根拜羅伊特香腸,汁水順著下巴流淌下來。然而在他的那個領域,如今已鮮有真正的大師,尼爾森斯在智識和美食方面有所欠缺,但他能夠以無窮的人格魅力來彌補。他在波士頓上任后的最優(yōu)先安排之一,就是去芬威球場為紅襪隊開球。你說,有什么理由不喜歡他呢?
在交響音樂廳,尼爾森斯邀請了喬納斯·考夫曼去嘗試他在歌劇院舞臺上永遠無法演唱的瓦格納劇中角色。他還使后蘇聯(lián)時代最后一位音樂先知、德高望重的作曲家索菲亞·古拜杜麗娜廣為人知。靠著尼爾森斯,波士頓交響樂團成為美國唯一一家擁有常年唱片合約的樂團,將他們的音樂與聲望傳遍世界各地。那些唱片品質(zhì)出眾,也令樂團成員的自豪感日益增強。當高管們小聲嘀咕觀眾老齡化問題時,尼爾森斯表態(tài):“也許在人生邁入略微晚期之后才能體會到古典音樂的魅力。老年人來聽音樂會沒什么錯。”這番話與當下被視為真理的論調(diào)相悖,而在風向轉(zhuǎn)變后,也成了他的罪過之一。
新冠疫情之后,許多常年聽眾再也沒有回來。董事會要求制定應對方案。與此同時,尼爾森斯接下了在萊比錫布商大廈音樂廳的另一份工作。
波士頓的董事會從洛杉磯愛樂樂團挖來了一位言辭強硬的副總裁,想要重振旗鼓。但她用力過猛,18個月后就離職。董事會并未就此罷休,又從洛杉磯愛樂樂團聘請了第二位副總裁,這位名叫查德·史密斯(Chad Smith)的男士毫不掩飾自己對尼爾森斯舊世界觀念的不滿。他想找一位更具覺醒意識的指揮。史密斯先向《紐約時報》的樂評人透露尼爾森斯地位不穩(wěn),然后將這位指揮家的合同期限從固定改為了滾動周期。幾周前,他宣布下個樂季將是尼爾森斯的最后一個樂季。
這是史無前例的解雇。我從未見過哪個樂團的音樂總監(jiān)在獲得全體樂手一致支持的情況下被炒。更糟糕的是,這里是波士頓,在這里良好的做派比優(yōu)秀的管理更為重要。波士頓交響樂團這么做就像新奧爾良某家夜總會的老板對待一位不聽話的鋼管舞女。
董事會發(fā)表聲明稱,過去20年來,他們面臨著觀眾人數(shù)下降和財務狀況萎縮的“挑戰(zhàn)”。但這基本上并不能算是指揮家的過錯。再仔細看一下就能發(fā)現(xiàn),波士頓交響樂團的信托基金已經(jīng)累積到其他樂團望塵莫及的7億美元,足以讓他們在未來半個世紀里對著空無一人的音樂廳演出。這也不是錢的問題。
樂手們上上下下都震驚不已,他們冒著凜冽寒風來到交響音樂廳前的臺階上,在電視攝像機前擁抱滿含熱淚的尼爾森斯。柏林愛樂樂團對尼爾森斯表示“高度敬意”,并聲援波士頓的樂團成員們。《波士頓環(huán)球報》——波士頓愛樂人士的早餐圣經(jīng)——發(fā)表了一篇措辭強硬的社論,呼吁“交代誠實的答案”。社論指出,樂團正被撕裂,“而這到底是為了什么?”
考慮一下那個國家的現(xiàn)狀。在白宮,那個總統(tǒng)憑借任性與惡意進行統(tǒng)治。如今風聲已變。交響樂團,文明的象征,已經(jīng)價值不再。波士頓,文明的堡壘,正被野蠻人圍攻。這已經(jīng)不是一場茶會。愿天佑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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