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約莫十年前，我在搭乘飛機之前習慣逛逛機場的書店。彼時，不少城市的機場、火車站等地都會標配至少一個商務書店，多數是聚焦商務、都市與消費文化的“中信書店”。在這些書店里，被擺在奪目位置的，往往是各式成功學書籍。
那些年，成功學正在走過它最后的市場。書架上充斥的微笑、西裝和燙金字體，對應著書店內外高懸的小屏電視，屏幕上循環播放著揮舞雙臂、鏗鏘激昂的某個不知名專家演講。
今天，擺著曾國藩、陳安之、卡耐基的書架已經被情緒管理、個體修復、“如何與不確定性共處”一類取代。連“成功”二字，也漸漸沉寂。對跌落的恐懼，壓過了對上升的渴望。
《卡耐基的成功之道》封面
如今回望，當年那一整套景象，多少彌漫著一點節日氣氛，與今天愚人節的底色遙相呼應。
不再那么亢奮的人們，開始轉而關心，為了抵達那個海市蜃樓般的目的地，我需要付出什么代價？這份代價，最終到底會成就我，還是會吞噬我？
2025年，我采訪了一個迷茫的大四學生。他是農村老家罕見的“985”高材生，勤勤懇懇讀書到了18歲，報考了一所北方的師范大學，期待將來能成為一名老師。
在他與父輩的認知里，師范院校仍然與二十年前一樣，畢業后就“包分配”，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最具性價比且穩定的職業選擇。
在一些長輩的認知里，畢業“包分配”依舊是一個穩定的選擇/《不虛此行》劇照
畢業后，這位年輕人頓覺天塌了：本科生找不到一份教職，而他又沒有充裕的經濟和時間窗口再讀研。
他一直相信的那個人生劇本，原來早就被淘汰了，他按部就班、傾盡全力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時代早已翻過的那一頁。
這是發生在萬千人身上的故事。能力的邊際收益下降了，不同行業、領域的發展速度和紅利期差異拉大。選擇的重要性，變得比努力更大。
近幾年如火如荼的高考志愿填報生意是最好的證明。據艾媒咨詢發布的報告，2025年，中國高考志愿填報市場的付費規模預計達到10.9億元。
而2024年中國青年報社社會調查中心聯合問卷網發起的一項專項調研顯示，參與調查的2002名高考生及其家長中，有52.9%的受訪家庭購買了志愿填報相關服務。
高校招生志愿填報現場咨詢會/新華社記者 劉穎 攝
二十年前，高考志愿填報市場尚未成氣候，更熱門的是兜售“永恒成功法則”的“培訓大師”陳安之，他的一場演講，出場費可以高達每小時超2萬美金。而聽一場陳安之的演講，費用從980元至2280元不等，超過許多明星歌手的演唱會。
焦慮和渴望從沒有消失，它只是一直在流轉。
如今，對大部分普通人來說，教育的目標和資源是大體恒定的，在有限資源和時間窗口里，盡可能拿到更高的結果，這本身就具有可兜售焦慮的空間。中考分流、學歷貶值等新的時代名詞覆蓋下，那些功利導向、承諾捷徑的焦慮販賣機構紛紛崛起，核心要義就是在逼狹的競爭環境下，強化“一步錯，步步錯”的恐慌氛圍。
正確的選擇可以帶我們通往相對安全的地方，這背后是一種分化加劇的共識：一些專業不是自己該選的，一些行業也不是自己的家庭條件能支持進入的。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就更少可能被淘汰。
《不求上進的玉子》劇照
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早在2000年出版的著作《流動的現代性》中曾精準預言了當代人的困境：“過去那種像固體一樣穩定、可預期的生活，一去不復返了。”
當下的穩妥和牢靠，于是變得更加重要。大學生選專業，不再像20世紀末期那樣可以憑借一腔熱血，奔赴文學與藝術。就業方面，體制、公務員成為香餑餑。年輕人談愛情，也越來越強調物質與條件至上。而這一切，都未必是為了過上一種“更好的生活”，而很可能是為了不過上太差的生活。
努力通往成功的敘事動搖后，表面上，社會達爾文主義開始受到反思，但資源有限、競爭激烈的客觀事實依然存在。只不過，“被落下”的恐懼發生了變化，從曾經的恐懼平庸變成了恐懼被淘汰。有限的資源，膨脹的AI，人何去何從？
保持“不掉下去”并不比“攀登巔峰”更容易，甚至要更累。與二十年前的成功學一樣，它依然需要我們不斷調整自己的心境，重新思考自己的價值。
于是，無數精神按摩代替了打雞血的成功學，鼓勵人們向外尋找新的價值立足點，從渴望“向外掠奪成功”轉向“向內尋求平靜”。人類學家項飆鼓勵大家重視“附近”，重拾生活的實感。網絡流行詞“愛你老己”火得一塌糊涂，年輕人更擅長自己哄自己了。
人們開始向內尋求平靜/《大考》劇照
中文互聯網上還興起一個流行詞叫“贏學”，它并非一門嚴肅的學術理論，而是指代無論事實如何，都將結果定義為“勝利”的精神勝利法。
人們好像突然意識到，最終走上人生巔峰的人也終究是少數。與其把“我”當成耗材去沖擊一個目標，不如退回屬于自己的角落，先保護好那點珍貴的、對生活的熱情。在情緒的調動作用上，搖籃曲也可以比激昂的戰歌更有用。
時至今日，成功的敘事之所以失效，是因為當上升變得稀缺，敘事就不再是激勵，而成為篩選。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這或許也意味著，人們終于有機會把目光從單一的成功中移開，重新理解生活本身的價值，讓自己過得不至于失去感受力，不至于被消耗殆盡。
我們要重新開始學習。學習如何接受自己不會成功，學習在亢奮和躺平之間，如何找到更符合自己生命律動的節奏，也學習在必須贏的執念之外，看到那些長久以來被忽視的東西。
畢竟，在一個持續快速變化的世界里，沒有誰能夠為他人提供一套穩定有效的成功范式。所謂經驗，往往只在過去成立。
作者 |永舟
編輯 |青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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