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昕：《志怪：“子部小說”知識史研究》

《志怪：“子部小說”知識史研究》，王昕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6年1月版。

內容簡介

這是一部從知識史角度研究歷代志怪的學術專著。自先秦到晚清，志怪一直是“子部小說”的大宗，在簡牘碑刻、史書方志、筆記小說以及民間街談巷議中流傳不衰。從知識史的視角研究志怪，首先是一個價值的判斷。“子部小說”是中國特有的一種著述形式，其知識性是處于金字塔基底的博物之學與民間方術，也可以視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根基和內核。

作為古代知識史的一部分，志怪是從各種文化權力運作中制造出來的，又在不同的時代獲得權力，產生新的效用。該書從志怪與“子部小說”的知識史研究、“子部小說”的知識譜系、志怪與文學主題、志怪的文學性接受四個方面，論述志怪作為知識而被創造、傳播和應用的豐富細節與歷史側面。

在內容上，該書對歷代志怪與其時的經學、宗教、民間文學、美術、平民生活以及學術風氣，進行了細致的梳理勾勒。其中涉及先秦、兩漢、魏晉六朝大量的志怪文獻以及《列異傳》《搜神記》《酉陽雜俎》《夷堅志》《閱微草堂筆記》等多部志怪名作。

目 錄

序篇 志怪與“子部小說”的知識史研究

第一章 “子部小說”的知識屬性

一、“子部小說”的立名

二、“子部小說”的“小”與“雜”

三、“子部小說”的學術性

四、“子部小說”的價值和意義

第二章 “子部小說”的敘事視角與體例

一、“子部小說”的個人視角

二、札記體的敘事

三、“子部小說”價值的獨特性

第三章 志怪之于“子部小說”

一、志怪起源的多重性

二、志怪之“近史”性質

三、志怪“近似子書”的立言與諷喻

四、志怪的知識價值

第四章 志怪的研究史及方法論轉向

一、志怪的文學研究史

二、志怪文學研究遭遇的挑戰

三、文化史的轉向與研究價值的提升

孟篇 “子部小說”的知識譜系

第五章 六朝志怪與經傳神學

一、政治神學：六朝志怪的獨特現象

二、經傳里的“災”“異”價值

三、經傳神學對六朝志怪的影響

四、經傳神學對志怪影響的延續

第六章 志怪與古代博物之學

一、志怪與古代博物之學的關系

二、“土中之怪”與古代博物之學

三、“墳羊”“雷鬼”與古代博物之學

第七章 志怪與六朝地記

一、六朝地記中的怪異建構

二、洞窟志怪的傳說性質

三、地記視角下的志怪小說

第八章 志怪與古代的復生巫術

一、跨文本的志怪故事

二、儒道視角與復生故事

三、從“天人感應”到“至情論”的演進

第九章 志怪與中古的宗教地理學

一、中古志怪與道教地理

二、志怪中的民間地理神話

三、洞窟志怪與道教地理

四、異境敘事與宗教地理

五、神奇空間與文學書寫

六、志怪的知識性

第十章 志怪與中古繪畫技藝

一、畫圖神奸與古代的美術

二、“出壁”“點睛”與技藝的神怪化

三、畫壁上的咒文

四、“術畫”與志怪

五、成為書寫模式的畫妖故事

第十一章 《夷堅志》與宋人的庶民之“道”

一、《夷堅志》所志之“怪”

二、宋代人眼中的“怪異”

三、龐雜的《夷堅志》

四、作為子書的《夷堅志》

第十二章 《閱微草堂筆記》與乾嘉學風

一、“著書者之筆”與“文”的傳統

二、個人化的興趣與視角

三、神怪與乾嘉“新義理”

仲篇 志怪與文學主題

第十三章 志怪中的神奇物象

一、明清神怪小說與照妖鏡

二、妖異理論與降服之策

三、道教的法物 照妖鏡

四、照妖鏡的演變

五、志怪對照妖鏡的改造

第十四章 志怪中的神奇故事

一、故事中的宗教與歷史

二、“前世為僧”與物化的奉佛心態

三、故事在民間的傳播與接受

四、俗信知識對文學性的解構

第十五章 志怪中的神奇人物

一、兩宋筆記與東坡的“前世為僧”

二、東坡自稱“我本修行人”

三、話本小說的改造與影響

第十六章 漢唐洞窟志怪與文學性的生發

一、文化史視野中的洞窟志怪

二、“遇仙”故事與文學性的生發

三、“遇隱”故事的寄托與演變

四、風俗知識視角下的洞窟志怪

第十七章 知識更新與志怪的解體 以西洋元素為中心

一、志怪化的西洋元素

二、志怪傳統對“殊方異物”的改寫

三、“著書者之筆”對西洋的考據與認知

四、知識更新與志怪之解體

季篇 志怪的文學性接受

第十八章 “子部小說”觀念對文言小說的影響

一、“子部小說”觀念的核心及其影響

二、偏正結構的“小”說觀念

三、《聊齋志異》的“小”說特點

四、《聊齋志異》的“大”題材

五、子書與《聊齋志異》的微型敘事

第十九章 宋元話本對志怪的接受與改造

一、話本與“作怪”

二、志怪與話本的程式化

三、話本情節與志怪的知識性

四、話本“志”怪功能的延續

五、話本對志怪的改造與增衍

第二十章 志怪知識與“三怪”話本

一、志怪的知識母題

二、話本中的“三怪”

三、志怪對白話小說的影響

參考文獻

后記

自 序

筆者從事古代小說研究多年，對本學科的一些基本概念和判斷時或產生一些困惑。這些疑惑既涉及“小說”的概念、演化的路徑之類根本性問題，也有枝節處的認識，如粗陳梗概的志怪與傳奇小說的關系問題，以及紀昀的“著書者之筆”對《聊齋志異》的質疑等等。

《聊齋志異文化史研究》

這些問題或者困惑引導著筆者，另從知識史的路徑展開對“子部小說”的整體性研究。

（一）

“志怪：‘子部小說’知識史研究”這個課題的展開，基于以下幾點認識和判斷。

一、“子部小說”的知識屬性。

“子部小說”的目錄學定位是邊緣化的知識而非文學創作。屬于被傳統目錄學勉強容納的“另類知識”，并非崇高、深奧、費神的知識學術，而是所謂“雜事”“異聞”“瑣語”那一類，故在價值和可靠性上都被大打折扣。

“子部小說”始終是作為一類信息或者知識，反映并參與各個時代的文化生活。這是干寶搜神記異、洪邁記錄鬼怪雜談、紀昀以“著書者之筆”反對蒲松齡對私密場景進行文學性發揮和想象的立場所在。

這些學者所注重者，乃“異聞”中包含的信息和知識，而非故事生動與否的文學性價值。所謂“記一事而自發議論，書一人而旁及瑣細”的“子部小說”，是以“故事”為實事，保存聞見信息、探討另類知識、表達個人學術見解為目的。所以知識史是貫穿“子部小說”歷史的主線。

《唐前志怪小說輯釋》

二、志怪顯示的“子部小說”知識的博雜性質。

志怪“記錄怪異”“記錄異聞”，“異”是不同于“常”的人、事、物的見聞知識、不經之談，顯示了在傳統的學術體系容許的范圍內，“子部小說”所能容納的知識的廣度。

“子部小說”乃玉屑滿篋的龐雜知識，是門檻最低的著述，志怪又占了其中三分之二的篇幅，即所謂“敘述雜事”“記錄異聞”與“綴輯瑣語”這三類中的“異聞”與“瑣語”兩類。

雜事主要是歷史知識，異聞和瑣語則包含歷史、方術、地理、宗教、繪畫、書法、文學等幾乎所有的文化歷史。以現代知識史的眼光看，志怪小說“博采異同，遂混虛實”的記錄方式，只是在搜集信息。

那是一些未經驗證的、不可靠的見聞知識，需要經過博物者的闡釋、著書者的議論，才能將其歸納到現有的知識體系之中。

如干寶《搜神記》用“神化”“感應”“妖怪”“變化”等“八略”統攝故事，以“明神道之不誣”；紀昀以異聞為寓言或者事例，考據探討其間道理；以及大部分志怪作者“記異而不說”，只是用來“廣見聞”“資談助”等等。

小說成為各類知識與信息交叉的地帶，其虛與實的彈性空間，讓文學性得以不斷地孕育生發。故志怪小說研究是本課題的主要對象。

知識史的研究是一個新的視域。由這個角度看，“子部小說”中的志怪、異聞與儒家經學有著依存關系。筆者將東漢盛行的今文經學之中的“天人感應”、陰陽讖緯知識，稱為“經傳神學”。

《什么是知識史》

自《春秋》《左傳》到漢代經學，都籠罩著濃厚的災異天譴一類政治征兆之說，它其實是古代官方制度性知識，為六朝乃至唐宋文人學者的記錄異聞，提供了主要的價值支撐。經傳神學對儒家文人志怪動機的驅動力，要大于民間巫風與釋道二教。

魯迅先生《中國小說史略》提出的，志怪興起源于巫風及釋道二教輔教之書的看法，后來的研究者大都沿著這條思路，進行更為細致、深入的研究，卻忽略了支撐六朝文人紛紛秉筆志怪者，乃是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讖緯神學一類漢魏以來制度性的知識傳統。

究其實際，干寶、洪邁、紀昀這些人之勤力著述，和釋道巫風干系不大，他們的知識體系和內在邏輯主要由儒家意識形態所框范。

很多志怪文本在史書、志怪集和各類宗教文獻之間，互為材料來源，可見六朝志怪與當時史書的災異書寫的同構性。反而是六朝的佛教、道教和民間巫風也不同程度地受到祥瑞、讖緯等神秘主義經學的影響。

士禮居刊本《博物志》

從“子部小說”的知識史角度看，志怪之“廣見聞”“資談助”屬于古代博物的范疇。張華《博物志》的命名，就表明了志怪小說的知識屬性。

由此視角看，王瑤先生的《小說與方術》認為的小說出自方術就有些片面，方術知識也是這類具有人文性、實用性的博物之學的一部分。

三、“子部小說”知識史研究為文學性小說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

現代學術體系建立之初，就完全忽略了“子部小說”這一龐大類屬，使之銷靡于各類史料文獻和筆記之中，不但不利于對“子部小說”的研究，也造成了文學性小說研究的很多障蔽。如六朝小說研究忽略志怪所受漢魏主流知識的影響，只在巫風和釋道等旁路和側面進行拓展，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再如《聊齋志異》等文言小說，受到的“子部小說”文類特質、志怪的知識屬性等方面的影響，形成了以私人化的視角寫大題材、將歷史和異域的代言人設計成狐鬼的敘事模式；在白話小說方面，志怪小說記錄、解釋怪異的釋怪模式，與早期白話小說的限制視角、三怪模式、道士捉妖等情節和主題，也都有深刻的關聯。

（二）

“子部小說”是處于中國古代學術情境之中的知識。它與古代的經學、史學、宗教、博物、地理、地方知識等有著關聯性和共同的思想模式，需要在中國傳統學術的特定學術位置、語境之中，闡述其由來、發展與變化。這個領域的研究涉及古代文化的諸多方面。如經傳、宗教、地志、繪畫、巫術、學術思潮等等。

《唐前志怪小說史》

本書的大致構想：

全書分為“緒論”“孟”“仲”“季”四篇、二十章，從“‘子部小說’與知識史研究”、“志怪與‘子部小說’的知識譜系”、“志怪中的文學性知識與主題”、“志怪小說的文學性影響”四個方面進行論述。

“序篇”闡述本書的價值意義、歷來“子部小說”與志怪小說的文獻評論與研究方法。

主體內容是從“子部小說”的知識定位與研究歷史、志怪與儒學、志怪與民間知識和技藝、有關器物和人物志怪的個案研究等方面展開。

第一，志怪與官方的制度性知識。

以志怪為代表的“子部小說”，并非只與巫風和釋道二教關系密切，而是深受儒家經學的影響。在源頭上，漢代典籍中的天人感應、祥瑞災異等經傳神秘主義，為六朝志怪提供了知識來源與價值支撐，賦予志怪敘事邏輯和政治價值。在歷來的社會思潮和學術風氣中，學者儒生往往以雜陳神怪為書寫表達的手段，記錄和參與其中。

張黎明《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引書考辨》

如洪邁《夷堅志》對南宋民間庶道的書寫，紀昀受乾嘉學風的影響，《閱微草堂筆記》以治學問法而志怪，將神怪敘事傳統置于考據學風之中，形成了立說、辨證、旁究物理的“著書者之筆”。

第二，志怪與方術、博物、宗教等民間知識。

“子部小說”究其內容和可靠性來說，具有雜陳神怪、莫知所出的特點，在學術秩序和知識等級中，處于下等以及旁偏的位置。因之和民間知識，如方術、博物以及地方傳說等有著共生性。

“志怪與古代博物之學”“志怪與六朝地記”以及“志怪與中古宗教地理”等章節中，從知識的情境關聯性著手，提出博物與方術是志怪小說的根基與內核、地記方志中包含大量志怪的雛形和故事文本、志怪中的宗教地理知識對文學演化的影響等論題。

第三，志怪與繪畫、巫術等技藝知識。《志怪與中古的繪畫技藝》通過梳理《太平廣記》《歷代名畫記》《酉陽雜俎》等文獻中的畫圖神異故事，指出志怪故事保留了為正史忽略的豐富繪畫史側面，記錄了中古繪畫技藝的精進帶來的驚嘆，以及民間視覺觀與圖像接受偏好。《志怪與古代的復生巫術》梳理了復生巫術知識在漫長歷史中的文本演變，以及這一巫術內容對文學作品的影響。

第四，有關器物、故事和人物志怪的個案研究。

《小說中的神奇物象》《小說中的神奇故事》《志怪中的神奇人物》，從照妖鏡、“前世為僧”故事、蘇軾出身故事以及中古洞窟傳說等影響久遠的個案梳理，觀察同一故事，在不同時期、不同文本和語境中，所具有的不同的流傳狀況和意義。這些知識性的梳理，從不同方面揭示作為不可靠知識的志怪小說，如何孕育、生發了文學性的故事。

《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

最后的“季篇”為附錄篇，用三章的篇幅，論述志怪作為“子部小說”，其“殘叢小語”“小家珍說”的小說觀念對《聊齋志異》一類文言小說的影響。志怪作為“有用”的知識，它的記錄怪異、闡釋怪異的書寫模式，對早期話本小說的情節模式、人物設定等方面的影響。

從古至今，知識性與學術性始終是“子部小說”被人們忽視的一個文類要素。知識史觀是以含載知識的各種文本中，所蘊藏的信息作為觀察分析的對象、以知識發展過程為研究線索，以知識生產方式為內在動力的歷史觀。“子部小說”在傳統學術中的定位本是邊緣化的知識而非文學，不能因其知識的不可靠，而徑直將其視為文學創作。

希望本課題的研究能夠拋磚引玉，為“中國的”小說史的研究開拓一些新的思路和視角，以引起更多的關注和更深入的研究。

《宋代志怪傳奇敘錄》增訂本

后 記

“子部小說的知識史”這部書的寫作，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材料之巨，已然讓我在那些埋首文獻堆中眼瞀耳鳴的日夜里，驀然抬頭不知歲月；題目的棘手，又有如一座座橫亙眼前的山峰，仰頭一望，不覺迷失困頓。至今回想，心頭還隱隱泛起疲乏艱澀之感，而全無走過后的輕松。今天我也不能說這個題目做完了，做好了，只能說是把一個階段的成果結成一本書，呈現在這里。

2015年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國學‘子部小說’研究”的立項，是我轉入子部小說研究的重要契機。于我而言“子部小說”的研究是一個全新的領域，文本量龐大，題材瑣細，涉及經傳、宗教、地志、繪畫、巫術、學術思潮諸多方面。

《話本小說的歷史與敘事》

我從1989年投在山東大學袁世碩先生門下做碩士開始，就從事于白話小說的研究。碩士論文是李漁研究，博士論文是話本小說研究，自問專長在彼，然而總是踩不準鼓點，申請項目每每鎩羽而歸。

人在高校，不跟著項目的指揮棒走，不但自己難以立足，就是帶的博士碩士們也缺乏一個匯聚力量的平臺。感謝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國學‘子部小說’研究”、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乾嘉筆記敘錄與整理研究”、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國學‘子部小說’研究”以及中國人民大學科學研究基金重大項目“‘子部小說’目錄匯考與綜合研究”（一期、二期）的資助。

感謝十年來參與了本項目研究和文獻搜集工作的眾多博士、碩士以及本科同學。本課題的思考和寫作歷經十年光景，雖然充滿艱辛，卻也有著時時被激發、被催促的振奮，由倉促上陣到漸次熟悉深入，終于進入到一塊值得深耕的新領域，這或許就是學術研究的樂趣所在吧。

《三言二拍：宋明的煙火與風情》，王昕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23年9月版。

作者簡介

作者近照

王昕，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古代小說與元明清文學研究。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項目以及北京市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等多個項目。在《文學評論》《文藝研究》《文學遺產》等核心期刊上發表學術論文40余篇，學術專著有《話本小說的歷史與敘事》《〈聊齋志異〉文化史研究》《三言二拍：宋明的煙火與風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