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邵正紅
天擦黑,淄博八大局市場飄起煙,果木炭紅,肉串冒油,食客拿薄餅卷肉夾蔥,“咔哧”咬下去,這簡單動作里藏著千年密碼,和一千四百多年前《齊民要術(shù)》里的“炙肉”竟無甚差別,北魏人就愛用麥餅裹烤肉。
賈思勰,青州益都(今山東壽光)人,北魏高陽太守。他不戀官場浮華,偏愛田壟煙火,走遍四方,訪老農(nóng)、察農(nóng)事、記土宜,把一生所見所習(xí)寫成一部《齊民要術(shù)》,文字樸拙實在,不尚虛華,人稱中國最早、最完整的農(nóng)書,亦是一部煙火氣十足的民間食經(jīng)。書中寫耕種、養(yǎng)蠶、畜牧、釀造,也寫吃食。尋常人家的滋味,被他記得細(xì)致明白。最有趣的是卷九單列“炙法”一篇,二十余種燒烤之法,堪稱齊魯燒烤的千年祖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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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字古意直白,火上置肉便是。先民獵得獸肉,撂進(jìn)火堆,火舌舔舐,焦香混著肉腥漫開,無需精巧炊具,不必繁復(fù)調(diào)味,最原始的熱力逼出食材本真滋味。《齊民要術(shù)》里炙法很多,藏著古人對煙火的講究。“貊炙,全體炙之。以鐵叉貫羊,周而復(fù)始炙之,涂豉汁、蜜”,讀之仿佛看到北魏廚子蹲在陶爐邊,把整羊串在棗木桿上,慢慢轉(zhuǎn)動,隔一會兒,用木勺舀著豆豉混蜂蜜的醬汁往上澆,羊皮被烤得透亮,裹著一層琥珀糖衣。“涂豉汁、蜜”,簡單幾個字中,藏著老祖宗的味覺門道。
要說講究,還是“腩炙”。“羊、牛、獐、鹿肉皆得。方寸臠切,蔥白研令碎,和鹽、豉汁。僅令相淹,少時便炙。”切方寸肉塊,與碎蔥白、鹽、豉汁稍腌即炙。烤時撥火近肉,急翻,肉色轉(zhuǎn)白便吃,含漿汁,滑、嫩、鮮。若反復(fù)烤,油脂盡失,只剩干柴態(tài),便失了妙味。
“炙灌湯”也有趣,“甚香美”。選羊盤腸洗凈,羊肉剁碎,配切碎的蔥白,拌鹽、豉汁與姜椒末,調(diào)至咸淡合口。餡料灌進(jìn)腸中,兩條并著炙烤。外皮微焦時切開,熱氣裹著肉香與辛料味騰起,“割食”——定是肉餡緊實,湯汁在齒間迸開,咸鮮里帶椒姜微辣,是古早味里的熨帖吃食。
水產(chǎn)方面,“炙魚”極精細(xì)。“炙魚用小鱣、白魚最勝”,選小魚,懂“小而鮮”的妙處——肉質(zhì)更嫩,易入味,連刺都帶焦香。“渾用”(整條烤)是對本味的極致尊重:不去鱗,讓魚皮在火上爆開小泡,鎖汁水;刀工細(xì)致割劃魚身,給香料找“入口”,讓姜、椒、橘皮味順著刀痕滲進(jìn)肉里。烤時“以雜香菜汁灌之;燥,復(fù)與之”,像給魚肉“澆水”,一次次滋潤中,香菜的清新、魚的鮮甜、炭火的焦香,織成味覺錦緞,直至“色赤則好”。
翻開《齊民要術(shù)》,恍若掀開古早炙肉長卷,炙豘、跳丸炙、搗炙、餅炙、啗炙……千年前的老饕們,早把烤肉玩出百般花樣,煙火里藏著無盡妙趣。
“棒炙”最見門道:“大牛用膂,小犢用腳肉”,只取精肉,貼火烤單面,待肉色轉(zhuǎn)白,利落地割下翻面,這般烤出的肉裹著滾燙肉汁,咬一口滑嫩鮮香。若烤至全熟,反倒“澀惡不中食也”,失了本味。
“肝炙”精巧,牛、羊、豬肝切成寸半長條,以蔥、鹽、豉汁腌漬入味,再用羊絡(luò)肚脂嚴(yán)嚴(yán)實實地裹住,竹簽橫穿上火。油脂遇熱化開,滲進(jìn)肝肉里,香氣直往鼻孔里鉆。
古代海邊人更有口福。渤海灣的泥蚶做“炙蚶”,書里寫“鐵鍋上炙之。汁出,去半殼”。老輩人用的鐵鍋,和博物館里的北魏雙耳圈足鐵鍑差不多。蚶子往鍋上一放,殼里汁水冒出來,趕緊撬開半殼。這時的蚶肉,帶海水的咸和炭火的焦,鮮味直沖腦門。
“炙蠣”也有講究。《齊民要術(shù)》載:“似炙蚶。汁出,去半殼,三肉共奠。如蚶,別奠酢隨之。”新鮮牡蠣殼沾著海草,刷洗時腥氣直鉆鼻子。烤的時候,蠣殼在炭火上慢慢張開,汁水咕嘟冒泡,待殼完全綻開,便把三枚蠣肉盛在殼里,配一碟酢。
最費(fèi)工夫的是“炙車螯”。“車螯”通常指文蛤,扇形,殼大堅硬厚重,殼面有五彩花紋,肉質(zhì)細(xì)嫩爽滑,素有“天下第一鮮”的美譽(yù)。書里寫:“炙如蠣。汁出,去半殼……與姜、橘屑,重炙令暖……勿太熟——則韌。”烤文蛤得守著爐子,等半殼綻開,小心剔掉雜質(zhì),撒姜末和橘子屑再烤。火大了肉老,火小了不鮮,全憑經(jīng)驗。
如今常見的文蛤湯、文蛤燉豆腐,自是家常溫暖,可細(xì)想,少了《齊民要術(shù)》里炙烤車螯的古意雅致——炭火噼啪,蛤殼輕啟,灑一把陳皮屑,在煙火里慢煨,香氣都帶著歲月沉淀的韻味。這般烹法,像在時光里釀一味風(fēng)雅,比家常燉煮多幾分古人對食事的講究與閑情。
這些老方子里,藏著說不盡的講究。做“餅炙”時,“用生魚,白魚最好,鲇、鱧不中用……手按大頭,以鈍刀向尾割取肉,至皮即止”。割下的魚肉,還要“臼中熟舂之,勿令蒜氣——與姜、椒、橘皮、鹽、豉和”,古人對味覺純粹的執(zhí)著,尤為珍貴。“范炙”里“椎令骨碎”的粗獷,“斫取臆肉去骨,奠如白煮之者”的儀式感,如今已在時光中漸漸模糊。那些繁復(fù)工序,曾是古人對美食的鄭重。
翻開《齊民要術(shù)》,齊魯大地的飲食智慧便在字里行間冒熱氣。街邊吊爐里,肉塊懸著慢慢燜,可不就是書里“緩火遙炙”的法子?魯菜講究“五味調(diào)和”,瞧那古法炙肉,姜、椒、橘皮配得講究,和如今腌肉用的八角、桂皮一般,都是調(diào)香入味的老把式。山東人重禮數(shù),書里連烤肉擺盤、餐具用法都細(xì)細(xì)記著,“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的講究,藏在一箸一炙間。
夏天的晚上,濟(jì)南馬鞍山路某商城樓頂,小馬扎擺得密。扎啤杯一碰“當(dāng)啷”響,桌上堆滿烤串。電視里播著足球賽,球員一進(jìn)球,滿場人扯著嗓子喊。烤爐的火映紅人臉,肉香、汗味、啤酒味混在一塊兒。看著熱鬧,細(xì)想這和千年前沒啥不同——那會兒北魏的廚子在陶爐邊烤肉喝酒,現(xiàn)在的人圍著火堆擼串看球。原來,過去的熱鬧成了現(xiàn)在的老味兒,現(xiàn)在的新鮮,往后也會變成老講究。變來變?nèi)ィ藗儗ι畹臒岷鮿艃骸σ豢诔允车哪钕耄瑥膩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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