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共振”驅動巴基斯坦成為調停者

黃云松

波斯灣的硝煙眼下不僅彌漫在霍爾木茲海峽，更是籠罩著華盛頓與德黑蘭的權力中樞。隨著美國和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的“史詩憤怒”行動進入第二個月，華盛頓發現，空中打擊與斬首行動未能誘發預想中的政權崩潰。德黑蘭承受了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刺的劇痛，并憑借其驚人的戰略韌性、持續的導彈襲擾和航道封鎖，展現出誓將美以拽入戰爭泥潭的毅力和決心。

當“極限施壓”遭遇“極限抗壓”時，戰爭雙方便陷入“相互損害的僵局”。在美國中期選舉的壓力之下，特朗普政府亟需“非戰敗式退出”的方案。而處于生死存亡邊緣的伊朗新任最高領袖，也需要在不喪失政權合法性的前提下，嘗試做出“生存妥協”。當下的斡旋調停，已經不是單純的外交選項，而是雙方維持體面的政治剛需。

令人驚訝的是，接過調停接力棒的國家，不是財大氣粗的沙特，也不是立足歐亞樞紐的土耳其，更不是自稱“世界導師”的印度，而是仍然面臨嚴峻經濟和安全挑戰的巴基斯坦。3月末，巴、沙、土、埃四國外長齊聚伊斯蘭堡，商討如何努力緩和美以伊戰爭引發的地區緊張局勢，以及強化四國在共同利益領域的協調。3月28日，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與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進行了超過一小時的電話會談，為此次會晤做準備。

巴基斯坦斡旋美伊僵局的動力，并非為了單純的利益攫取，而是“地緣重力”驅動下的生存本能。“生存驅動型”的調停，也許比“利益驅動型”的斡旋更具韌性和成效。

巴基斯坦與伊朗之間長達900多公里的邊界線，決定了兩國存在著天然的“痛感共振”。若伊朗徹底崩潰或陷入長期內戰，那將是巴基斯坦不可承受之重。從俾路支分離主義勢力的跨界滲透，到動輒數十萬計的難民風險，再到石油供應中斷導致的經濟困境，任何“火星”都可能在其自家后院引發漫天大火。

歐洲和土耳其可能更推崇文官外交的作用。與之不同的是，巴基斯坦軍方能同時與美軍中央司令部和伊朗革命衛隊保持“職業默契”。巴陸軍參謀長阿西姆·穆尼爾被特朗普稱為“最喜歡的元帥”。他不僅懂得五角大樓的術語，而且深諳革命衛隊的邏輯。這種基于軍人職業身份的默契，在美伊信任完全破裂的狀態下，成為傳遞雙方真實底線的可靠接口。

與此同時，在這場險些令國際能源市場窒息的沖突與僵局中，巴基斯坦還扮演著“精密減壓閥”的角色。伊斯蘭堡也許具有特殊的“信息調制”和解讀能力，能將華盛頓的“最后通牒”變成德黑蘭能接受的“戰略建議”，同時將德黑蘭的“防御性反擊”解釋為華盛頓可以理解的“象征性回應”。

相形之下，其他潛在調停者的局限性顯而易見。歐洲因其立場偏袒美以而淪為這場地緣政治危機的評論員；俄羅斯則因自身與伊朗的軍事利益糾葛而不可能被美方接受；沙特雖與伊朗曾實現了“外交和解”，但不久前其以“戰爭受害者”身份指責伊朗的聲明，使后者在一定程度上難以相信其在調停中能秉持公正。

巴基斯坦的斡旋者地位，擁有一份天然“背書”。它是伊朗之外擁有全球第二大什葉派人口的國家。約3000萬什葉派群體既是巴基斯坦國內政治的壓力源，也是其能取信于伊朗的重要原因。盡管巴基斯坦與沙特簽有共同戰略防御協議，但巴基斯坦從未允許其領土上出現直接針對伊朗的外部軍事存在。伊斯蘭堡的“中立”，在德黑蘭眼中具有獨一無二的信譽和價值。

目前，美國的“15點停火方案”與伊朗的5項停戰先決條件，依然充滿了對彼此立場的試探。但巴基斯坦只希望促成停戰，以便為華盛頓提供一個能夠宣稱“確保了霍爾木茲海峽永久開放”的勝利方案，同時也為德黑蘭贏得生存所需的主權承認、制裁減讓和戰爭賠償。

巴基斯坦的斡旋外交，本質上是“刀尖上的雜技”。它的調停可能無法結束美伊之間根深蒂固的敵對，但是可以為雙方鋪設“體面轉身的臺階”。巴基斯坦也在借此向世界證明，只要地處地緣政治重心并擁有適配所有玩家的“接口”，就可能助力構建阻止地區災難的重要防線。

?不過地緣政治從不講溫情。巴基斯坦提供的只是一級“臺階”，能否走下來則取決于美伊對于戰爭成本的耐受極限。面對似已精疲力竭、卻又激戰正酣的沖突雙方，巴基斯坦已經通過傳遞信息讓它們實現了間接對話。或許雙方代表很快能在伊斯蘭堡實現直接會面，但美軍對伊地面作戰的規劃仍讓停戰談判的前景充滿巨大變數。（作者是四川大學中國南亞研究中心研究員、國際關系學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