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豪：誰說站在光里才算英雄

競技體育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冠軍，但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角色里，實現自我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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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 王仲昀

2026年1月23日，中國乒乓球隊員趙子豪以一篇長文，告別了他12年的國家隊生涯。

沒有預兆，沒有渲染。文字抵達公眾視野時，許多人讀出了意料之外的重量。挫敗與和解、犧牲與奉獻、遺憾與自豪的復雜情緒，層層疊疊鋪展開來，讓人們看到了一位堅守多年的國家隊隊員最真實的內心。相關話題，一度沖上熱搜第一。

17歲那年，趙子豪入選男乒國家隊。這個年紀能穿上印有國旗的戰(zhàn)袍，已經證明了他的天賦。但在中國乒乓球隊，天賦從來不是稀缺品。這支王者之師的殘酷之處在于：并非每一位隊員都有機會站上世乒賽、世界杯、奧運會的賽場。主力選手在國際賽場為國爭光的背后，離不開更多隊員日復一日地在訓練館里揮拍。他們?yōu)榧w榮譽付出的時間，同樣以年為單位計量。趙子豪也是其中之一。

2026年3月，一個溫暖的午后，上海崇明體育訓練基地。《新民周刊》記者見到了他。他自稱“普通球員”，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消化的事實。過去22年的乒乓球時光，被他一段一段地拾起。那些沒能站上領獎臺的日子，那些不被看見的堅守，在他口中沒有怨言，更多的是一種歷經沉淀之后的堅韌。

退出國家隊，并非故事的終點。在另一片賽場上，趙子豪已經再度出發(fā)。

他說，競技體育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冠軍，但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角色里，實現自我價值。

結束12年國家隊生涯之際，趙子豪在場館拍照留念。

煎熬與堅守

“我曾無限接近過自己的夢想，然后失之交臂。我也曾陷入自我證明的桎梏，然后在一次次挫敗中，學會了與自己和解，誰說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成為集體中值得信賴的一塊拼圖，是另一種自我價值的實現，站在胸前的國旗和隊伍之后，我心甘情愿且為之自豪。”這是長達12年的國家隊生涯結束后，趙子豪寫下的總結。

在公眾的認知里，能夠叩開國家隊大門的運動員，早已是實力與天賦最有力的證明。在這樣一支頂尖之師中，何來“自我證明的桎梏”？又是什么，讓一個曾經渴望站上最高水平舞臺的年輕人，明白了“集體永遠是第一位”？面對這些問題，趙子豪淡然、平靜地向《新民周刊》講述了過往的心路歷程。

2018年，全運會奪金半年后，趙子豪如愿進入了國家男乒隊一隊。從年齡上看，21歲的趙子豪仍是小將。可若從他第一次入選國家二隊算起，這已是第五個年頭了。

彼時的一隊名單，是一串寫滿榮譽的名字。競爭的殘酷，從踏入國家隊基地的第一天，每個人就有了直觀的感受。

趙子豪說，16歲初進國家隊時的興奮，到了21歲進入一隊時，已經被另一種更復雜的心緒取代。“剛開始還有新鮮感和喜悅，但進入一隊后，看到很多奧運冠軍、世界冠軍努力的樣子，我自己也有了更大的目標。”從那一刻起，他的夢想不再是“進入國家隊”，而是為主力位置拼搏，征戰(zhàn)世乒賽，踏上奧運會的舞臺。

能進入乒乓球國家隊的每一個人，都早已向外界證明過自己的天賦。而這支隊伍內部，或許是這個國家競爭最激烈的“職場”之一。

從2018年到2025年，趙子豪將這段漫長的歲月形容為一場“反復”：不斷認識自己，最終達成和解。退出國家隊的那篇長文發(fā)出后，滿屏的鼓勵讓他既意外又感動。他沒想到，自己這個“普通球員”的退隊，竟能收獲這么多人的在意。

回憶起國家隊的高水平選拔，趙子豪覺得每個人都無比優(yōu)秀，“比我天賦更高的，比我更努力的，這些在國家隊都不缺乏”。

長期和最高水平的運動員一起生活、訓練，趙子豪意識到有些球員的成功絕非偶然。論努力，他們的付出遠遠多于外界看到的那一部分。論天賦，對于乒乓球項目與生俱來的認知、強大的身體機能、好勝心與抗壓能力，這些缺一不可。“國家隊的每個人，日常訓練都很努力，但并非每個人都能站上最高領獎臺，這其中包括天賦、機遇等多維度的原因。但毫無疑問，每個人都想做到最好。”

隊友曾在訪談節(jié)目中提到，趙子豪總是“在自信與不自信之間徘徊”。盡管職業(yè)生涯中已取得諸多榮譽，可進入國家隊一隊后，面對異常激烈的競爭，他幾乎每天都處在這種徘徊之中。看著身邊的隊友拼命訓練，沒有人愿意浪費一分一秒。一種強烈的緊迫感始終懸在頭頂，與日俱增。

然而，即使無處安放的自我懷疑令人煎熬，12年國家隊生涯里，趙子豪從未想過主動放棄。“現在回看，不想放棄乒乓球的原因很簡單。從小練球，它已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路走來有艱辛也有喜悅，這些共同構建了現在的我。我很感謝乒乓球帶給我的一切。”

從東京奧運周期到巴黎奧運周期，趙子豪始終出現在世界杯和世乒賽的隊內選拔名單中。直到2023年德班世乒賽選拔賽，他依然出戰(zhàn)了男單和混雙比賽。因此，他否認了外界“自2021年開始轉型隊內輔助”的說法。在他看來，自己始終是國家隊運動員，這一身份從未改變，只是不同時期會根據隊內要求，扮演不同的角色。“在國家隊，沒有誰一定要輔助誰。大家都是共同為國家榮耀，奉獻個體力量。”

趙子豪多年來在球迷心中留下一種“傻樂”的印象。可在采訪過程中，聊到國家隊與集體榮譽，趙子豪的眼神與語氣總是帶有一種堅定。離開國家隊基地那天，他在自己熟悉的場館門前拍照留念。在那個充滿不舍的時刻，昔日的小將露出標志性的笑容。趙子豪說，國家隊永遠是神圣的，留下過自己揮汗如雨的青春，所以告別之際，要以開心的方式記錄自己的模樣。

回望12年國家隊生涯，趙子豪收獲的，遠不止“國家隊運動員”這一個標簽。那是一種底氣——戰(zhàn)勝一切困難的底氣。

趙子豪走進江蘇漣水縣鄭梁梅小學，推廣乒乓球運動。

煥然一新

1997年，趙子豪出生在江蘇南京。他和乒乓球結緣，開始于上海。7歲那年，趙子豪跟隨父親朋友家的孩子一同來上海。“原本是我爸朋友的孩子到上海尋找練羽毛球的學校。然后他們跟我說，有一個曹燕華乒乓球學校，讓我去看看。”

慧眼識才的曹燕華，一眼相中了趙子豪。她以足夠的誠意和支持，非常希望這位極具天賦的少年能夠留下來。現在回想當初走進“曹乒”這關鍵的一步，趙子豪坦言，由于當時自己年齡很小，主要是父母幫忙作出的決定。但是沒有曹校長的大力支持，也就不會有后面的故事。

年僅7歲離開父母，趙子豪一時間難以適應。關于這一段少年記憶，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開始每天都哭，“第一次離開家確實會有不適應，但隨著融入集體生活，開始獨自面對訓練、學習和生活，也就漸漸地適應了。當然，這中間也離不開‘曹乒’對我的幫助”。

最初離家的日子里，是“曹乒”給予的足夠支持，幫助年幼的趙子豪得以適應陌生環(huán)境。每天白天，趙子豪要趕往虹口區(qū)的小學學習文化課，放學后再回去練球。曹燕華專門安排一位司機，堅持接送趙子豪上學和放學，直到他升入初中。

如今在趙子豪眼里，曹燕華校長已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曹燕華乒乓球學校在過去20余年里打造出的體制內外結合的創(chuàng)新人才模式，既培養(yǎng)出許昕、趙子豪、尚坤這樣的頂尖運動員，也培養(yǎng)出很多“學生運動員”。熟悉“曹乒”的人知道，這里的孩子“既能進國家隊，也有機會上北大”。

14歲時，趙子豪已是上海同年齡段最優(yōu)秀的乒乓少年之一。那一年，在上海“熔盛重工杯”世界冠軍挑戰(zhàn)賽上，他和當時正值巔峰狀態(tài)的德國名將波爾打了三局，并以11：9贏下了其中一局。30歲的波爾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只有14歲：“他的球感很好，一些球的處理不錯。他只有14歲？很有潛力！”

當年和波爾較量后，小將趙子豪大膽地說出了自己的國家隊夢想：“我離國家隊，只差幾步吧！”當時他沒有預料到，自己距離國家隊的幾步路，會在接下來順利達成——2012年，成功入選上海集訓隊；2013年，年僅16歲的趙子豪跟隨上海男乒出征了全運會；同年，他第一次入選國家隊二隊。

連續(xù)邁向更高水平的賽場，又為不斷“漲球”的趙子豪帶來了技戰(zhàn)術和心理素質的全面成長。成長的重量，在2017年轉化為蛻變：這一年趙子豪21歲，作為年輕選手，隨隊出戰(zhàn)全運會。

在男團賽場，趙子豪體驗了此前從未有過的大起大落。“小組賽第二場打完，因為我第一次上大賽，心態(tài)難免起伏，第三場我被教練組臨時‘停賽’，讓我在場下冷靜一下。”盡管已經過去了近10年，對于那一屆全運會的所有細節(jié)，趙子豪仍記憶猶新。

淘汰賽開始前，經過與教練組的溝通，趙子豪重獲信任。王勵勤、許昕和尚坤也紛紛給趙子豪分享經驗，讓他放下包袱，打出年輕人的氣勢。再次站到臺前，他覺得自己“煥然一新”。作為隊內男單三號選手，他對戰(zhàn)和自己同齡、后來同樣進入國家隊的孫聞。最終，趙子豪拿下比賽，上海隊順利進入四強。

半決賽，上海隊與解放軍隊狹路相逢。這一役打滿5場，其中有3場都打滿5局，成為日后許多乒乓球迷反復回看的對局。前兩場比賽，上海隊與對手大比分戰(zhàn)至1:1。第三場趙子豪與徐晨皓的對決，成為“天王山之戰(zhàn)”。

趙子豪記得，登場之前，在場外沒人看得見的地方，自己一圈又一圈，跑了許久。緊張感打亂了自己的呼吸節(jié)奏，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平復，在跑跳中把呼吸調回正常。

經過近一小時鏖戰(zhàn)，趙子豪為上海隊拿下寶貴的一分。在第五場比賽中，許昕讓二追三，以3:2逆轉戰(zhàn)勝周雨，將上海男團送進了全運會決賽。

最終，2017年全運會乒乓球男團決賽，上海隊以總比分3比0戰(zhàn)勝四川隊，時隔52年再度斬獲這一項目金牌。回顧這一段熱血歲月，趙子豪認為那塊沉甸甸的全運會男團金牌是所有團隊成員和上海各級領導共同努力化成的美好結果，也是量變最終迎來了質變。在那之前，上海男乒其實已經連續(xù)三年包攬全國錦標賽乒乓男團冠軍。全運會金牌，為團隊統治整個全運周期畫上圓滿的句號。

趙子豪的隊友認為，2017年全運會是他的巨大轉折，是他走上更高臺階的“爆點”。從賽前準備，到比賽時的戰(zhàn)術執(zhí)行，20歲的趙子豪得到了全方位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他發(fā)現自己第一次擁有了所謂“贏家心態(tài)”——勝負欲更強烈，贏得比賽后，想要繼續(xù)贏下去。

生活中的趙子豪樂觀幽默，經常露出標志性笑容。

重拾快樂

12年，4300多個日夜，今年退出國家隊之后，趙子豪說，離開不是結束，是下一個人生階段的開始，是新的啟程。

旅行、直播、拍生活vlog、解說乒乓球賽……趙子豪最近的生活變得豐富多樣。

告別了常年在國家隊的高強度賽訓后，趙子豪現在想慢下來。他以一種更放松的心態(tài)，迎接更廣闊的世界。

走進江蘇漣水縣鄭梁梅小學，趙子豪與孩子們面對面，傳遞國球精神與夢想的能量；線上直播間，或是中央電視臺的演播廳，趙子豪以運動員身份，為觀賽球迷呈現獨到的視角；家鄉(xiāng)南京熱門商場不同畫風的廁所，成為這位“抽象”視頻博主最鮮活的創(chuàng)作素材。

嘗試了各種角色，體驗不同生活后，趙子豪發(fā)現，一切的確和原來有了很大不同。“之前在國家隊，一切以我們運動員為中心，保障非常到位。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我所有的重心和精力都放在比賽上。現在不一樣了，走出來了，身份經歷轉變，很多事情都交給自己摸索、規(guī)劃，作決定。”

經歷了更多樣的世界后，趙子豪并未忘記來時路。接受《新民周刊》采訪之前，他已經回到了上海隊，恢復到日常訓練中。談到自己的身份，趙子豪露出標志性的笑容。他說：“我只是退出國家隊，還沒有退役。”

退出國家隊沖上熱搜之前，趙子豪上一次引起公眾關注，要追溯到2025年11月：在全運會男單淘汰賽中，連勝國家隊選手徐瑛彬和實力派削球手馬特，趙子豪強勢晉級男單八強。

贏下徐瑛彬后，當記者話筒遞到他面前，這個總愛笑呵呵的“喜劇人”突然眼眶泛紅，聲音數次哽咽，帶著哭腔說：“乒乓球……還是很快樂的吧。”

后來戰(zhàn)勝馬特，有記者調侃他：“今天還會哭嗎？”趙子豪開懷大笑，爽朗回應：“贏了比賽就是要高興啊，怎么能哭呢！”

對于當時的情緒起伏，趙子豪自己也沒料到。開啟自己的第四屆全運會之前，趙子豪已經萌生了退出國家隊的念頭。因此，2025年全運會也是趙子豪以“國家隊運動員”身份征戰(zhàn)的最后一屆全運會。

帶著這樣的心態(tài)踏入賽場，趙子豪體會到久違的釋然。從7歲進入“曹乒”，一直打到2025年底，大部分與乒乓球作伴的日子里，趙子豪的快樂和不快樂總是交替出現。只有在他對輸贏“看得淡”，真正享受比賽時，快樂才會油然而生。

今年退出國家隊之后，趙子豪認為未來會更加珍惜每一次比賽，以及每一個推廣乒乓球的全民健身場合。作為上海培養(yǎng)輸送的運動員，接下來趙子豪將繼續(xù)備戰(zhàn)乒超聯賽和全國錦標賽。同時，趙子豪也希望能為中國乒乓球和上海這座城市的體育事業(yè)貢獻自己的力量。

從7歲開始，趙子豪一直在上海訓練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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