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城市的街頭巷尾已經掛起了紅燈籠,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急切的、歸心似箭的焦灼感。對于在外打拼一年的打工人來說,這一天往往意味著最后的沖刺——搶票、收拾行李、在這個擁堵的城市里殺出一條回鄉的血路。
我站在地下車庫的陰影里,指尖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煙霧繚繞中,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下午兩點,距離我和趙強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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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強是我的同事,我們在同一家廣告公司的不同部門。他在策劃部,我在設計部,平時工作交集不算多,也就是茶水間碰見會點個頭的交情。直到一周前,他在公司群里聽說我也開車回老家,而且路線恰好經過他老家所在的縣城,便死皮賴臉地求上了我。
“林哥,林哥!求救命啊!高鐵票秒光,搶不到啊!你也知道我家那情況,兩個孩子還小,帶著老婆孩子去擠大巴,那不得要了命啊?你就行行好,捎我們一段,油費過路費我全包,絕不讓你吃虧!”
他在我辦公桌前差點沒跪下來,那張胖乎乎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我心軟,加上確實順路,想著多個人說話也不寂寞,便答應了。但我當時特意強調了一句:“趙強,我車是SUV,但也就能坐四個人。你加上你老婆孩子,要是還有別人,那可坐不下。”
趙強當時把胸脯拍得震天響:“放心吧林哥!就我們一家三口!我老婆,我兒子,還有我!絕對不擠!”
可現在,看著空蕩蕩的車庫入口,我掐滅了煙頭,心里的那點不痛快像野草一樣瘋長。遲到也就算了,電話也不接,發微信只回一句“馬上到了,稍微等等”。
這一等,就是四十分鐘。
直到兩點四十分,一輛出租車才急剎車般停在了我那輛黑色的越野車旁。車門拉開,趙強那張紅光滿面的臉探了出來,緊接著,他開始像變戲法一樣往外搬東西。
兩個巨大的編織袋,那是農村老家常見的裝化肥的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三個花花綠綠的行李箱;兩箱牛奶;還有給老人買的保健品禮盒。東西堆了一地,還沒見著人。
“哎呀,林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年底打車太難了,堵了一路!”趙強一邊擦汗一邊賠笑,手里還拎著一只燒雞,“來來來,老婆,快叫林哥。”
他身后鉆出來一個燙著大波浪卷的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手里牽著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車,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這就是那車啊?看著也不大嘛,能坐得下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這就是那車”?還沒等我開口,趙強趕緊打圓場:“坐得下坐得下!林哥這車寬敞著呢!”
緊接著,出租車后座又下來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戴著鴨舌帽的老年男人,手里還拄著一根拐杖。
我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看著趙強:“趙強,這是?”
趙強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那個……林哥,這是我爸。老爺子非要跟我們一起回去,我想著反正孩子小,坐車也得有人抱著,就……就順帶把老爺子帶上了。哎呀,都是一家人,擠擠暖和嘛!”
“擠擠?”我冷笑了一聲,指著地上的那一堆行李,“趙強,我車是五座的。你,你老婆,你兒子,你爸,這就是四個人了。再加上我,滿員。你這一堆東西往哪放?而且你之前說的是一家三口。”
“哎呀林哥,這行李好說!孩子小,讓他媽抱著,我爸瘦,擠擠就行。行李……行李放后座空隙里,實在不行讓孩子坐行李上嘛!”趙強開始耍無賴,一邊說一邊把編織袋往我車后備箱塞。
那編織袋看著臟兮兮的,上面還沾著泥點子,直接往我剛洗得锃亮的車里塞,我看著就一陣膈應。更讓我惱火的是他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
“趙強,這不合規矩。”我拉住他的手,“超載是違法的,而且這么多人擠一路,誰都不舒服。要不這樣,你讓你爸坐大巴,或者你帶著一家人去坐大巴,行李我幫你拉回去。”
一聽這話,趙強的臉瞬間拉了下來,旁邊那個紅衣女人也炸了:“你這人怎么這樣啊?都是同事,順路帶一下怎么了?我爸八十歲了,你讓他去擠大巴?萬一出事了你負責啊?你這人怎么這么沒同情心,還是個男人嗎?”
那老頭也不說話,只是拄著拐杖站在一邊,用一種渾濁的眼神盯著我,仿佛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那個小男孩則在一旁尖叫著要吃冰淇淋,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趙強那張因為憤怒和尷尬而漲紅的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憊。我知道,如果我現在拒絕,他們肯定會到處說我小氣、不近人情,甚至會在公司里編排我的不是。但我要是答應了,這一路幾百公里,我不僅要當司機,還要忍受這一家子的吵鬧和那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行。”我突然松開了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都來了,那就上吧。讓你們坐。”
趙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輕易妥協,但他很快又換上了那副討好的嘴臉:“謝謝林哥!謝謝林哥!我就知道林哥是個爽快人!”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一場災難般的裝載過程。
我的后備箱被那兩個巨大的編織袋塞滿了,蓋子都差點關不上。后座上,趙強的老婆抱著孩子坐在中間,老頭坐在右邊,趙強則像個肉球一樣擠進了左邊。四個人擠在后排,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那個小男孩因為不舒服,開始不停地踢前排的座椅靠背。
“哎呀,寶寶別踢,叔叔在開車呢。”趙強假惺惺地喊了一句,卻沒有任何制止的意思。
我坐進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后視鏡。鏡子里,趙強的老婆正翻著白眼,老頭正把那雙沾著泥土的鞋在我的真皮座椅套上蹭來蹭去,而趙強正剝開那只燒雞的包裝紙,油膩的手指直接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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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吃雞不?這可是正宗燒雞。”趙強遞過來一只雞腿。
“不吃,開車呢。”我冷冷地拒絕,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了出城的滾滾車流。
車廂里很快彌漫起一股混合著燒雞味、汗味和廉價香水味的復雜氣息。我打開了車窗,冷風灌進來,稍微沖淡了一點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林哥,能不能關窗啊?風吹得頭疼。”后座的老頭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難聽。
“是啊林哥,孩子也怕吹風。”趙強的老婆附和道。
我瞥了一眼后視鏡,看到他們一家四口緊緊挨在一起,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墻。我沒有關窗,只是把風力調小了一點,但我心里的那扇窗,已經徹底關上了。
車子開上高速后,擁堵情況稍微緩解了一些。趙強開始喋喋不休地吹噓他在公司的業績,說他今年拿了多少年終獎,說老板多么器重他。他老婆則在一旁玩手機,外放著短視頻里刺耳的笑聲和音樂聲。那個小男孩在狹窄的空間里扭來扭去,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尿尿。
“林哥,前面服務區停一下,孩子要尿尿。”趙強拍了拍我的座椅。
我看了一眼導航,離下一個服務區還有二十公里。
“憋著。”我淡淡地說。
“你這人怎么這樣啊!孩子憋壞了你賠啊?”趙強老婆尖叫起來。
“高速上不能隨意停車,這是常識。”我目視前方,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再說了,出發前你們不是剛去過廁所嗎?”
“那是兩個小時前了!小孩子哪憋得住!”趙強也急了,“林哥,你靠邊停一下,就在應急車道停一下,很快的!”
“不想死就閉嘴。”我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子因為前車急停而劇烈晃動了一下。后排的四個人撞在了一起,發出一陣哀嚎。
“你瘋了吧!”趙強怒吼道。
“前車急剎,我有什么辦法?”我冷冷地回應,“想活命就老實坐著。”
車廂里終于安靜了一會兒。但我能感覺到,后座那幾雙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我的后腦勺。我不在乎。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到了目的地就把他們扔下,以后老死不相往來。
又過了一個小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趙強剝開的燒雞骨頭扔在了我的腳墊上,那個小男孩吃完的糖紙也塞進了門板的儲物格里。我的車,這個我平時愛護有加的私人空間,此刻就像一個垃圾場。
“林哥,你這車避震不行啊,晃得我想吐。”趙強老婆抱怨道。
“是啊,這車多少錢買的?我看不如我家隔壁老王買的那個國產車舒服。”趙強也跟著附和,試圖在老婆面前找回一點面子。
“不舒服你可以下車。”我依然目視前方,語氣平靜得可怕。
“你這人說話怎么這么沖啊?我們不是在給你提意見嗎?好心當成驢肝肺!”趙強老婆不依不饒。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藍牙連接的車載電話,屏幕上顯示著“老婆”兩個字。
我按下了接聽鍵。
“喂,老公,你到哪了?媽把飯做好了,都在等你呢。”老婆溫柔的聲音在車廂里響起。
“剛過清河,還有大概兩個小時吧。”我回答道。
“哦,那行,你慢點開。對了,趙強他們一家是不是跟你一起?要是人多,你別太累了,注意安全。”
“嗯,都在車上呢。”
“老公,你真好。對了,剛才媽說,既然趙強一家也在,要不讓他們也來咱家吃個飯吧?反正大過年的,都是老鄉。”
聽到這話,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后座的趙強立刻來了精神,大聲喊道:“哎呀,嫂子太客氣了!那怎么好意思呢!既然嫂子都開口了,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正好我們也餓了,車上的零食都吃光了!”
我老婆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趙強會這么說,但還是禮貌地笑了笑:“那行,你們一起來吧,多雙筷子的事。”
掛斷電話,我從后視鏡里看到趙強一家臉上那種占了便宜后的得意神情。趙強老婆甚至開始整理頭發,嘴里念叨著:“去人家家里吃飯,也沒帶什么像樣的禮物,這燒雞還有半只,就拿這個湊數吧。”
“沒事,林哥家不差這點。”趙強大大咧咧地說,“再說了,林哥這么有錢,也不在乎咱們這點禮。”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們不僅把我當免費司機,還要去我家蹭飯,甚至還要拿那只被他們啃得亂七八糟的燒雞當禮物?這就是所謂的“同事”,所謂的“老鄉”?
但我沒有發作。我只是默默地打開了手機導航,在目的地那一欄,把原本設定的“我家”改成了“城南客運站”。
“林哥,這路好像不對吧?”趙強是個路癡,但他老婆似乎看出了端倪,“去你家不是走這邊吧?”
“前面修路,封道了,得繞行。”我面不改色地撒謊。
“哦,那就好。我還以為你不想帶我們去呢,哈哈。”趙強干笑了兩聲。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燈火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鄉村公路兩旁漆黑的田野。路況越來越差,顛簸得厲害。
“林哥,這路怎么越走越偏啊?”趙強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導航上不是說走高速嗎?”
“高速封了,走下道。”我冷冷地說。
“可是這都走了快三個小時了,還沒到?”趙強老婆開始焦躁起來,“孩子都睡著了,我也腰疼。”
“快到了。”我敷衍道。
其實,我們離我家還有一百多公里,但我帶他們走的這條路,是通往縣城最偏遠的一個鄉鎮的。那里沒有飯店,沒有旅館,只有荒涼的田野和幾戶零星的燈火。
又開了半個小時,車子終于停在了一個破舊的加油站旁。這里離真正的目的地還有幾十公里,但這里是我精心挑選的“終點”。
“到了。”我熄火,拉上手剎,解開安全帶。
“到了?這就是你家?”趙強一家四口茫然地看著窗外。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加油站便利店里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寒風呼嘯著卷起地上的枯葉。
“不是。”我轉過身,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那個標志性的冷笑,“這是給你們下車的地方。”
“什么意思?”趙強瞪大了眼睛,“林哥,你別開玩笑,這大半夜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趙強,出發前我說過,我的車只能坐四個人。你帶了一家四口,加上我,五個大人一個孩子,這叫超載。我讓你別帶那么多人,你不聽。我讓你別帶那么多行李,你不聽。這一路上,你們把我的車當垃圾場,把我的好意當驢肝肺。現在,游戲結束了。”
我打開車門,下了車,走到后備箱,把那兩個沉重的編織袋和那三個行李箱一股腦地拽了出來,扔在加油站的空地上。
“林哥!你這是干什么!你這是要把我們扔這兒?!”趙強氣急敗壞地沖下車,指著我的鼻子,“你還是人嗎?這大過年的!”
“我是個司機,不是菩薩。”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這里離你們老家縣城還有四十公里,離我家有一百公里。這里是國道,應該會有路過的黑車或者大巴。至于那只燒雞,你們留著路上吃吧。”
“你……你敢把我們扔這兒,回去我就去公司告你!說你見死不救!”趙強老婆尖叫著,試圖拉住我的車門。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冷冷地看著她:“隨便。你可以去告,告訴所有人,你們一家四口怎么蹭車,怎么在車上亂扔垃圾,怎么把別人的車弄得烏煙瘴氣。對了,別忘了告訴他們,你們還想去我家蹭飯。”
說完,我重新坐回駕駛座,鎖上車門。
“林哥!林哥!別走啊!我們錯了!我們錯了還不行嗎!”趙強終于慌了,開始拍打我的車窗,“這大半夜的,孩子凍壞了怎么辦?老爺子身體也不好啊!”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發動了車子,降下一半車窗,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一家人,“趙強,做人要有分寸。別人的善良,不是你肆無忌憚的資本。這四十公里,你們自己走吧,就當是給這一年的貪婪贖罪。”
“林哥!!!”
在趙強絕望的呼喊聲中,我猛踩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出了加油站。后視鏡里,那一家四口和一堆行李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凄涼,那個老頭拄著拐杖似乎在罵著什么,而趙強老婆正追著我的車跑了幾步,然后摔倒在塵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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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車窗,讓凜冽的寒風灌進車廂,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嘔的燒雞味和汗味。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手機又響了,還是老婆打來的。
“老公,怎么還沒到啊?趙強他們呢?你不是去接他們了嗎?”
“老婆,不用等他們了。”我平靜地說,“他們臨時有事,改道去別的地方了。不跟我們一起吃飯了。”
“啊?這樣啊。那太可惜了,媽準備了一大桌子菜呢。”
“沒事,咱們自己吃。對了,幫我準備點熱水,我想好好洗個澡,把這一身的晦氣洗掉。”
“好嘞,那你慢點開,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副駕駛和后座,雖然有些冷清,但卻無比舒適。我打開了音響,放了一首老歌,那是許巍的《藍蓮花》。
“沒有什么能夠阻擋,我對自由的向往……”
歌聲在夜空中回蕩。我知道,明天回到公司,或許會面臨趙強的報復,或許會有流言蜚語。但我不在乎。因為我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被打破,就必須有人去修補。而有些垃圾,注定只能被扔在路邊。
車子駛入了我所在的小區,萬家燈火中,有一盞燈是為我而留。我停好車,看著那個熟悉窗口透出的暖光,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溫暖的笑容。這頓年夜飯,終于可以吃得清凈了。
至于趙強一家,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也是他們應得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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