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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一過,太皇河兩岸的稻子就熟了。陳阿寶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金黃一片的稻浪,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這片河灣地曾經是陳家的,三個月前,為了給父親補辦地契,他親手賣了。如今稻子熟了,卻再不屬于陳家。
他轉過身看向北邊。那邊還有四百畝,二百畝自家耕種,二百畝佃給了村里的租戶。稻子也都黃了,在秋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再過三五日就能開鐮。只要這四百畝還在,陳家就還是陳家。
“爹,回家吃飯了!”兒子跑來喊他。陳阿寶應了一聲,跟著兒子往回走。路過村口時,看見幾個佃戶蹲在老槐樹下抽旱煙,見他過來,都起身招呼。
“是啊,老天爺賞飯吃!”陳阿寶點點頭,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們,“你們家的也差不多了吧?該準備鐮刀了,有缺的趁早去集上打,別到時候抓瞎!”
佃戶們連連稱是。陳四笑著說:“東家放心,鐮刀早就磨好了,就等著您發話開鐮呢!”陳阿寶也笑了,又叮囑了幾句,這才領著兒子回家。
陳家宅院還是父親在世時的樣子,三進院子,正房廂房齊全。只是西邊的跨院塌了一半,還沒來得及修。原本打算今年秋天動工的,可如今……陳阿寶看了一眼跨院的斷壁殘垣,嘆了口氣。
妻子張氏正在廚房忙活,灶膛里火光跳躍,鍋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見丈夫回來,她擦了把汗,盛了碗粥端上來。
“地里的活安排好了?”
張氏點點頭,又遲疑著問:“那跨院……還修不修?”
陳阿寶喝粥的動作頓了頓。跨院是父親生前規劃要修的,材料都備齊了,磚瓦木料堆了半院子。可修跨院至少要五十兩銀子,如今家里賬上只剩三十兩,還要應付秋收的開銷。
“先不修了!”陳阿寶放下碗,“我想著,那幾間屋子收拾收拾,改成庫房,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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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出去?”張氏一愣,“租給誰?”
“叔父家不是一直缺地方存糧嗎?還有村里的佃戶,秋收后糧食沒處放。咱們收點租金,一年也有十幾兩進項。”陳阿寶頓了頓,“叔父昨日還跟我說,他家新收的稻子沒地方堆,正發愁呢!”
張氏想了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點頭道:“這主意倒是不錯。反正那幾間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塌了更可惜,租出去還能貼補家用。只是……”她看了看丈夫,“你爹當年是想留著給孫子娶媳婦用的!”
陳阿寶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爹要是活著,看見咱們為了修房子又去賣地,他才真要生氣呢。房子以后還能蓋,地賣了可就真沒了!”
張氏聽了,眼眶微微發紅,沒再說話,只是給丈夫碗里又添了勺粥。
三日后,開鐮了。陳阿寶天不亮就起了床,帶著短工們下了地。稻子割了整整七天。陳阿寶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累得直不起來。可看著一袋袋稻谷堆滿了院子,他心里踏實。
打完場那日,陳阿寶叫賬房先生來算賬。老賬房撥了半天算盤,抬起頭說:“東家,自家二百畝,共產稻三百八十石。佃戶二百畝,收租一百二十石。總共五百石。留足明年種子、稅糧和自家口糧,還能賣兩百多石!”
“明日都拉去賣給劉掌柜!”
“一下子賣兩百多石?”賬房先生有些驚訝,“東家不等開春價高些再賣?”
陳阿寶搖頭:“等不得了,家里賬上快空了,短工的工錢還沒結清呢!”
兩百多石稻谷,賣了一百兩整。銀子拿到手那天,陳阿寶在父親靈位前站了很久。香爐里的香灰落了一層,他點了三炷新香,恭恭敬敬插上。
“爹,兒子沒給您丟臉!”他輕聲說,聲音有些發哽,“陳家挺過來了!”
接下來就是收拾跨院,那幾間屋子塌了半堵墻,屋頂也漏了幾處。陳阿寶自己動手,花了十來天工夫,把墻砌好了,屋頂也補上了。又用剩下的木料搭了幾排架子,方便存糧放雜物。
收拾停當那天,陳阿寶去了叔父陳守拙家。陳守拙正在院子里教幾個孩子識字,見侄子來了,放下手里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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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來了?快坐。”
陳阿寶在石凳上坐下,把來意說了。陳守拙聽完,眼睛一亮:“你是說,把跨院那幾間屋子租給我當庫房?”
“是!叔父家不是正缺地方存糧存嗎?我那幾間屋子收拾好了,又干爽又通風,能存百十石沒問題!”
陳守拙沉吟片刻,點點頭:“我那糧倉確實不夠用,往年秋收后都得借別人的地方,跑東跑西的麻煩得很。這樣,我租兩間最大的,先租三年!租金你說個數!”
陳阿寶想了想:“一年八兩,叔父看成嗎?”
“成!”陳守拙拍板,“八兩就八兩。明兒我就讓人把貨拉過去!”
陳阿寶謝過,又坐了一會兒,說起村里的閑話。臨走時陳守拙送到門口,低聲道:“阿寶,你比你爹更務實了。你爹一輩子保守,最怕折騰,最怕做生意!”
陳阿寶聽了,點點頭,心里卻有些發酸。父親保守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沒守住。
沒過幾天,又有佃戶找上門來。陳四租了一間,存他自家的糧食。王二麻子租了一間,說想囤點谷子等開春價高時賣。陳阿寶算了算,整個跨院全租出去了,一年租金十五兩。
佃戶陳四簽契時,搓著手說:“東家,這庫房修得真好,又干爽又通風。以前我家的糧食沒處放,只好堆在屋里,一年到頭被老鼠糟蹋不少。如今好了,省了多少心!”
陳阿寶笑笑:“好用就行。往后每年這時候,你們盡管來租!”
陳阿寶站在院子里,看著收拾一新的跨院,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這跨院本是自家用的,如今改成了庫房,反倒比原計劃多了進項。父親若在天有靈,不知會不會怪他自作主張。
可轉念一想,父親臨終前說的那些話,又在耳邊響起:“守住地,守住根!”如今地守住了,日子也勉強能過,父親應該不會怪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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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秋種過后,農閑時節到了。陳阿寶把佃戶們召集起來,說了件事。
“各位,往年農閑,大家都做點手工品,如今更要如此!”佃戶們面面相覷,不知東家什么意思。
陳阿寶繼續說:“我家置了幾架舊織機,雖說舊了點,還能用。誰家女人想織布,可以來借,不收錢!”
佃戶們聽了,議論紛紛。陳四的女人最先站出來:“東家,我會織布!”
“好!”陳阿寶點頭,“明天你來找我拿織機!”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報了名。陳阿寶一一記下,又囑咐了幾句。
回去的路上,張氏問:“老爺怎么把織機給佃戶用?”
陳阿寶說:“他們日子好過了,租子才能交得齊。再說,咱們家有庫房,他們織了布沒處放,還可以租咱們的庫房存著。兩便的事!”
張氏聽了,抿嘴一笑:“老爺如今當家,心思活絡多了!”
陳阿寶搖搖頭,沒說話。他不是心思活絡,只是不想再賣地。為了保住剩下的四百畝,他什么法子都得試試。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臘月。家家戶戶開始準備過年,磨豆腐、蒸年糕、殺年豬,村里漸漸熱鬧起來。
陳阿寶家也忙活開了。張氏帶著丫在廚房里蒸年糕,陳阿寶一早起來,在廚房里忙活著祭灶。他把糖瓜供在灶王爺像前,又點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頭。
“灶王爺,保佑咱們家明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張氏在一旁笑:“老爺如今也信這個了?”
陳阿寶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信不信的,圖個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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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陳守拙家殺年豬,請陳阿寶一家去吃殺豬菜。那頓飯吃得熱鬧,陳守拙家的堂屋里擺了兩桌,男人們一桌,女人們一桌。
陳守拙舉起酒杯,對陳阿寶說:“阿寶,這半年你當家當得好。秋收時那幾百畝地,你打理得井井有條。我聽佃戶們說,你還借織機給佃戶,這主意不錯!”
陳阿寶連忙起身:“叔父過獎了,都是被逼出來的。”
陳守拙搖搖頭:“不是過獎。你爹若在天有靈,看見你把家撐起來了,也會高興的!”陳阿寶眼眶一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吃完飯,陳守拙拉他到一旁,低聲道:“我聽說,鎮上有人打賭,說你撐不過明年春天,還得賣地!”
陳阿寶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誰說的?”
“幾個糧商,還有中人王老六!”陳守拙嘆了口氣,“你爹在世時賣了一百畝,外面都盯著咱陳家,等著看笑話呢!”
陳阿寶沉默片刻,說:“叔父放心,我不會再賣地了!”
陳守拙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比你爹沉得住氣。好好干,別管外面怎么說!”
回家的路上,陳阿寶一直沒說話。張氏小心地問:“老爺,叔父跟你說什么了?”
陳阿寶搖搖頭:“沒什么。就是提醒我,外面有人等著看咱家笑話!”
張氏一怔,隨即道:“看笑話就看笑話,咱們過咱們的日子。只要不賣地,他們看一輩子也白看!”
陳阿寶扭頭看著妻子。月光下,張氏的臉被凍得有些發紅,眼神卻很堅定。他心里一暖,握了握她的手。
“對,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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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果真就這樣,一步一步往前走。不圖大富大貴,只求守住眼前這一畝三分地,把孩子們養大,把家業傳下去。
正月初一,天剛蒙蒙亮,陳阿寶就起了床,帶著孩子們去祠堂拜祖宗。
祠堂里香煙繚繞,陳守拙已經先到了,正帶著幾個族人在上香。見陳阿寶進來,他點點頭,讓到一旁。
陳阿寶帶著孩子們跪下,給祖宗磕了三個頭。站起身時,陳守拙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昨晚我聽說,鎮上那幾個打賭的,聽說你家秋收賣了糧、跨院租了出去,都不吭聲了!”
陳阿寶一怔,隨即笑了笑:“他們不吭聲,咱們的日子還得過!”
陳守拙也笑了:“對,過日子要緊。管他們說什么!”
這一年冬天,陳阿寶家過了一個平淡的年。沒有大魚大肉,沒有新衣裳新帽子,甚至沒有像樣的年禮送給親戚。可是沒有賣地,這就夠了。
陳阿寶知道,外面有很多雙眼睛盯著他,等著看他撐不下去,等著看他再賣地。可他不急,也不怕。只要老老實實種地,省吃儉用,一年積攢一點,總能慢慢把日子過起來。
父親在世時常說:“種地人家,靠的是土地,是時節。”如今陳阿寶當家了,他更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這一年,陳阿寶已經三十五歲。他終于當了家,也終于懂得了當家的滋味。那不是威風,不是權力,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要守住這四百畝地,守住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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