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吳曉波頻道CHANNELWU
杭州最近又出了“網紅”。
平瀾路綠化帶里的郁金香一夜盛放,來到這里會看到一幅奇幻的景象:馬路中央的花壇被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圍,游客排隊拍照,電商主播舉著五花八門的產品,在花壇邊排隊拍短視頻、直播,場面堪稱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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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留意到,不遠處還有個杭州的“老網紅”。
平瀾路兩公里外的麗晶國際大廈,曾是杭州乃至全國最大的單體建筑、錢塘江南岸的地標。
它在江湖上有諸多傳聞。有人將之視為一個行業沒落的縮影;有人看到這里隔斷林立、內里滿目瘡痍,是杭州的城中村;也有人津津樂道這里揮散不去的桃色傳聞。
建成十年,房地產的上行和下落,網紅經濟的增長與破裂,城市建設的狂飆突進,都在這棟樓身上留下了痕跡。
來到麗晶國際,我們看到它像一座石碑般立于江畔,碑上刻著這座城市的十年變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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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與網紅
2013年,麗晶國際首開,驚艷了整個杭州。據官方介紹,大樓高209米、建面近30萬平米,是當時國內最大的單體建筑;由新加坡金沙酒店主創設計師操刀,設計和用料對標六星級酒店。一樓大堂十米挑高,滿眼是金碧輝煌的紋飾和炫目的水晶燈;住宅區連樓道都用大理石鋪就,室內標配寬敞的貫通式露臺,可俯瞰錢塘江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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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麗晶國際
在彼時還是一片農田的錢塘江南岸,麗晶國際顯得華麗而突兀。那時杭州市剛開始“從西湖時代邁向錢塘江時代”,這棟樓是政府開發決心的投射。
但在轟轟烈烈的地產上行期到來時,麗晶國際戲劇性地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2013年,麗晶國際開盤單價約1.2萬元/平方米,因周邊配套尚不健全,低于當時的杭州樓市均價。2016年因召開G20峰會,杭州基建如野馬狂奔,錢江區域平均房價直逼3萬/平方米,而此時麗晶國際已接近尾盤。
最終,麗晶國際的新房大多被“溫州炒房團”批量買走,價格大約在1萬元/平方米左右。
地產從業者李忱當初去看過房,至今對沒買到麗晶的房子感到惋惜。他分析,因為購房成本相對低,麗晶國際的租金在整個錢江區域可以壓到偏低水平,在幾年后迅速爆發的租房市場具備了一定的競爭優勢。
G20峰會拉著杭州狂飆突進的那一年,還發生了另一件大事——“千播大戰”。麗晶國際從此被貼上了另一個標簽:網紅。
在中國互聯網史上,2016年被稱為“直播元年”。這年6月,中國網民達到7.1億,其中直播用戶達到3.25億,占比45.8%。
杭州的爆發幾乎是種必然。盤踞在錢江兩岸的九堡和四季青兩大女裝批發市場,包圍著坐落于濱江的阿里巴巴總部,上萬名被稱為“淘女郎”的女裝模特穿梭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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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四季青服裝市場人山人海
再加之錢江區域正處于高速開發期,天時地利人和,一個嶄新的風口就這樣在錢塘江畔形成了。
一批追風者涌進了環境優越而租金便宜的麗晶國際。隨著直播從業者聚集,電商公司、直播公會等也開進大樓,逐漸形成了一個生機勃勃的直播電商生態圈。一傳十十傳百,這棟成本低、資源多的大樓,變得一房難求。
麗晶國際共39層,每層50戶。以每戶住10人計算,巔峰期住戶可能超過2萬人。
在年輕人看來,這棟樓儼然成為造星和追夢的基地。2016年起,杭州每年人口凈流入超過17萬,2019年超過了50萬。許多人將麗晶國際視為闖蕩杭州的第一個落腳點。
那幾年,讓很多人深刻理解了選擇大于努力。
2018年,佩奇(化名)輟學進入一家頭部MCN做娛樂主播。那時“整個抖音廣場找不到200個主播”,她的月收入低時兩萬左右,高時可達數十萬。兩年后,她感到娛樂主播太消耗身心,又轉向剛剛興起的直播電商,再次踩中時代的風口。
她曾經在麗晶國際的一家小公司做了三個月直播,那時樓上樓下都是各種傳媒公司。電商化浪潮中,千行百業都在轉型,主播供不應求。
“那時候MCN都在想方設法招主播去培養,長相端正、會說普通話就行。”佩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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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電商直播
從這棟樓走出去的案例中,最著名的是美妝博主雪梨。她曾和僅三個人的團隊擠在一個40平米的房間里創業,很快搬進了江對岸的豪宅小區大平層。
“住滿網紅”“頂流網紅發家地”,從此成為麗晶國際最引人注目的標簽。巔峰時期,大樓外是絡繹不絕想一睹網紅真容的游客,樓內是排著隊的尋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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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打擊
麗晶國際后來“塌房”,是因為三件事。
◎ 第一件事,是一場火災。
為了接住人口涌入帶來的紅利,二房東們裝修時隔斷密度普遍遠超過合規范圍。一百來平的套房,官方建議裝修成上下兩層、共4到6間房,但實際上不少套房被隔成了數十間房乃至更多。
這讓麗晶國際的租金回報率遠高于周邊地塊,但也對應更差的居住質量和更高的風險。2021年,麗晶國際突發火災,光鮮的大樓內里的千瘡百孔被披露,引發轟動。最終,數千間違規隔斷房被拆除,約30%租戶被清退。
輿論場上開始將麗晶國際稱為“鴿子籠”“城中村”,代表著城市流動人口的生存處境,成為被批判的對象。
◎ 第二件事,是一則桃色傳聞。
流動人口密度過高,往往易導致管理混亂。2018年,警方通報在麗晶國際抓捕賣淫嫖娼團伙,其暗語為“喝茶”。此后,麗晶國際在杭州都市圈里被調侃為“茶樓”。
這件事恰巧發生娛樂直播風頭正勁之時,也反映出行業快速積累的財富令其正當性飽受質疑。用佩奇的話說,“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做主播就是出來賣的”。
其實始終沒有證據證明,麗晶國際發生的賣淫嫖娼事件與居住于此的網紅、主播有關。在李忱看來,這類事件在酒店式公寓并不少見。但在當時的輿論環境下,兩者被關聯成了一種不言自明的正確。
這也讓圍繞麗晶國際的傳聞,開始變得隱秘而獵奇。
◎ 第三件事,則是網紅經濟的退潮。
后疫情時代,人們工作生活回歸線下,消費者的沖動也逐漸被撫平。網經社電子商務研究中心的一份報告顯示,2018年至2020年,我國直播電商市場規模年均增長率達到302%,而到了2024年,僅有8.31%。
分蛋糕的人卻只增不減。有數據顯示,2020年底我國從業主播人數約123萬人,到2024年底達到了3880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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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名主播在檔口進行直播賣貨
行業規則也開始變化,回到以品牌為中心。2024年,一種在品牌直播間里開播的“店播”模式,開始大面積取代由MCN機構和頭部主播主導的達人帶貨模式。
AI突飛猛進的視頻生成能力也蠶食著主播們的生存空間。佩奇告訴我們,中小主播的收入如今縮水極快。“2022年前后,在杭州就算是最水的主播,兼職時薪也沒有低于兩百的;今年,許多企業招兼職主播,開出的價格是4小時160元。”
浙江大學國際傳播研究中心今年發布的《抖音主播職業調研報告》則顯示,超七成主播的月底薪集中在5000元及以下,月收入破萬元的簽約主播僅占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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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風頭不對的人很快就離開了。“這個行業變化非常快,有機會就去追,沒有就撤,流量是靠搶的。”佩奇曾經一年換了5份工作,這樣的頻率在行業里是種常態。
一對曾住在麗晶國際的年輕夫妻,今年年初離開了杭州。他們是河南人,在杭州打拼兩年,女方做夜班主播,一個月收入大約八九千塊錢。離開的原因很簡單,“回老家也能直播,物價低、不用掏房租,離孩子也近。”
佩奇離開麗晶國際半年后,原來的公司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天眼查顯示,大量注冊于麗晶國際、名稱中包含傳媒、科技、服飾、貿易等詞匯的公司,已注銷于2023年。
2024年起,關于“麗晶國際大面積退租、房租下降”的新聞開始涌現,有報道稱,這里的租客已下降至8000人,較巔峰時期砍半。
此時的麗晶國際,在江湖上有著不雅的傳聞,經濟上又被視為某種行業下行的縮影,對做生意的人來說實在不算是一個展業的風水寶地,許多住戶也怕沾上污名避而遠之。
這棟樓曾經熱火朝天的夜晚,逐漸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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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晶國際內
圖源:小巴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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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平凡
“過氣網紅”麗晶國際,如今是一棟再普通不過的公寓樓。里面居住的,是一群平凡、甚至拮據的普通人。
陳姐(化名)在麗晶國際租住著一個10平米的小單間。她是河南人,40歲出頭,獨自在杭州做家政賺錢。她時常在麗晶國際接單,也去過所謂的“網紅”的家。它們的配置通常是一室一廳:一個房間是臥室,另一個房間堆滿直播設備和各種貨。有些則是休息區和工作區擠在一個房間里,顯得有些混亂。
在陳姐看來,這些做直播的女孩,掙的都是辛苦錢。有個山東女孩,好幾次想讓她給自己做飯。她每天從早上十點直播到下午五點半,下播后精疲力盡,想吃些可口的飯菜,但身體太累沒力氣做,只能長期吃外賣。
陳姐的幾位同事在這里租了套一室一廳,添置兩張上下鋪,可以容納五個人,每人每月只需分攤不到500元的房租。這棟樓里有不少房間成為類似的藍領宿舍。
緹娜(化名)在麗晶國際經營一間社區酒吧。據她觀察,這里的住戶主要有四類人:周邊上班族、中年家庭、樓內創業公司的員工,以及少量業主。年輕上班族中,雖仍有相當一部分直播電商從業者,但大多是小主播、助播和運營等,與普通白領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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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經營效益沒有想象中好。這里雖然年輕人多,但消費力并不高,也沒有太多時間精力小酌放松。
3月是租房旺季,形形色色的尋租客也穿梭在電梯間。麗晶國際大堂來來往往的人中,不少拉著行李箱。
我們看到兩個年輕人,拖著巨大的行李,剛跟中介看完房子,坐在沙發上休息。他們來自武漢,還沒找到工作,只想先找個地方落腳。麗晶國際成為他們看房的第一站:這里交通便利,周圍企業密集,生活配套齊全,而最便宜的單間只要13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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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晶國際一樓的小吃街
除此之外,近年人們來到麗晶國際又有了新的理由。
客觀而言,麗晶國際所在的錢江CBD區域缺乏供應鏈基礎,其實并非開展直播的最佳位置,反而可能影響金融機構運轉和附近居民的生活。近年,曾聚集在這一帶的直播電商產業正向其他區域擴散,同時為其他行業勻出資源和空間。
2024年以來,極氪、京東、陽光電源等先后將區域總部、研發中心落子于此;周邊新建的寫字樓聚集了大批中小規模創業公司。抖音、快手先后把杭州總部搬到了5公里外的星耀中心,與馬路對面科技巨頭扎堆的濱江物聯網小鎮遙相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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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周邊新建的寫字樓
圖源:小巴拍攝
這些企業不少員工如今也住在麗晶國際,通勤不過4站地鐵。
站在人來人往的麗晶國際大堂,很容易讓人想起香港的重慶大廈。在香港快速發展的幾十年間,它因為地段核心、交通便利而生活成本低廉,成為世界各地背包客的落腳點,形成一種獨特的繁榮生態。
客觀而言,諸如此類的存在,展現了一個國際化大都市具備的包容與靈活性,也使不同文化的交流碰撞能夠發生。
但聚光燈離去后,無根的傳言依然困擾和傷害著在此安居的人。我們到訪時,不論是物業、保安,還是業主、中介、周邊商戶,大多對好奇來訪者反感抗拒。有二房東在我們說明來意后面露不悅,稱“都是你們這些人造謠麗晶”。
社交媒體上,也常有年輕的租客抱怨:不敢跟人說自己住在麗晶國際,覺得很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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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對于那些長住于此的人而言,麗晶國際從未衰落過。過去十年,它承擔了很多復雜的議題,像一面鏡子,反映著這座城市和這個時代的變化莫測;雖然常常回蕩著不同的聲音,但始終人來人往。
很大程度上,麗晶國際透著一股杭州精神。從網紅經濟到直播電商、再到“杭州六小龍”,它向年輕的夢想敞開懷抱,為那些無人喝彩的創新留出空間,所以在每場時代的浪潮初露苗頭時都跑在前頭。
而對于絕大多數住戶,麗晶國際終歸只是他們人生的中轉站。
過去幾年,錢江世紀城的住房規劃加速,供給逐漸豐富。2020年,亞運村建成,108幢精裝公寓拔地而起,距離麗晶國際僅2公里;2022年,一街之隔的商住綜合體山水時代交付,裝修精致,更適合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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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江CBD夜景
在杭州站住腳跟的年輕人和創業公司們,很快搬到了周邊更新、更舒服的住所。
在野馬般狂奔的城市經濟與產業升級進程中,這棟大樓像一塊永不休止的巨大海綿般吸納著漂泊的人,包容野心,不問來處。
迎來送往間,曾在此棲身的雛鳥展翅飛去,成為這座城市最堅實的支撐。
作者| 溫若梅| 責任編輯 | 徐濤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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