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他只想“一根筋”地走自己的路，“不爽，我就改變它”。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胡楠楠
編輯｜米娜
頭圖攝影｜鄧攀
張雪激動地搖著紅旗，“這一刻我等了20年……我們贏啦。”
3月28日，張雪機車在WSBK（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葡萄牙站，以近4秒的優勢奪冠，成為中國首個登頂國際中大排量摩托賽事的制造商。另一邊，重慶廣陽島WSBK觀賽嘉年華現場，張雪喜極而泣。
奪冠后，他發了一條視頻，“有時候你做一件事，不是奔著結果，而是（因為）熱愛去（做）的，可能結果真的不一樣。”
走到這一刻，張雪用了20年。
1987年，張雪出生于湖南懷化一個小山村。小時候，他就很喜歡摩托車，“喜歡的不得了那種”，張雪告訴《中國企業家》。因為沒錢，他只能“曲線救國”，逐步實現自己當賽車手的夢想。2003年初中畢業后，他先是去摩托車修理店當了修車學徒；17歲那年，自己開了修車行。此后20余年，他整個生活便圍繞摩托車這一件事：當全職賽車手、去摩托車公司工作、組裝摩托車賣車，直到創業造自己的摩托車。
他腦子里只裝了摩托車這一件事，“不想別的”。
張雪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立牌，上面寫著“別吼”，是公司綜合部部長買來送他的——為了讓他少發脾氣。
攝影：胡楠楠
在業內，他是出了名的暴脾氣。張雪機車工業有限公司（簡稱張雪機車）的一位員工入職前就聽聞，“張總很嚴格，動不動就罵人”，提醒他小心一點。但他通過工作接觸下來感覺，“他是對事不對人，也不叫罵，只是聲音稍大一點。”一位研發部員工向記者描述，進入研發室大門前，張雪是笑著的，進了門，他整個臉就嚴肅起來。
在公司各部門巡場檢查工作時，他會隨機出現在某位同事的工位后面，看他工作。有時指著他們的電腦開始交流起來，有時突然大聲，聲音大到整個辦公區都能聽到——他又發火了。
“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我估計多多少少都被我傷到過，（因為）我說話從來不留情面的，我也不會去思考情面這些東西，我懟的時候直接就懟了。”張雪說，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甚至覺得“這是一種無能”，但那是下意識的，“它有了，你又沒壓住，怎么辦呢？”
采訪時，他也展現了這種特質。今年1月，在位于重慶的張雪機車總部，《中國企業家》專訪了張雪。在回答某個問題時，他時而突然大聲，幾秒后隨即語氣又柔和下來。這是硬幣的一面。
硬幣的另一面則是他的“一根筋”——很早，張雪“一根筋”的性格便展現出來了。
有段視頻在網上流傳很廣，19歲那年，他在雨中騎摩托車追欄目組的車3小時，為的就是被拍攝一段自己騎摩托車的鏡頭，從而被車隊看到，爭取加入車隊成為賽車手。對當時的他來說，這是唯一的路徑。后來，車隊果然聯系了他，讓他成為了賽車手。
張雪機車的很多員工都是摩托車愛好者，有的跨行而來，有從全國各地來到重慶，大多是沖著張雪這個人。在一位張雪機車員工看來，張雪在行業內為什么這么出眾，因為他的個人IP標簽太明顯。網友稱他為“摩托車圈雷軍”——是摩托車圈百萬粉絲的網紅博主，也是造摩托車的“機車大佬”。
而且，他對于自己認定的事，有一種“執拗”。
創業前，張雪曾在職場工作過幾年，“我曾把公司里的同事懟了個遍。包括我的領導，我的老板，就像職場一樣。”回想初入職場那幾年的自己，張雪邊說邊笑。他不是普通的“懟”，而是當領導不認同他的產品設計概念時，他嘴上說OK，但會在同事午休的2小時，他快速做出一個模型給領導試，用結果“懟”。
2017年，他和兩位創始人共同創立了凱越機車，如今也是國產摩托車的知名公司。2024年3月，張雪朋友圈官宣“裸辭”，離開自己一手創辦的企業。次月，張雪創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張雪機車。他在朋友圈寫道，離開凱越的原因，是因為自己的夢想和投資人的利益產生分歧。
攝影：胡楠楠
張雪不愿過多談及離開凱越時的分歧。當記者問此事時，他的表情瞬時變化，停頓幾秒后說：“我現在不愿意去評價別人……反正產生分歧了，我也要不到我想要的了，那只能走自己要走的那條路。”
他只想“一根筋”地走自己的路，“不爽，我就改變它”。張雪告訴《中國企業家》。
每年春節假期，他都會組織一群人騎摩托車自駕，通常是十幾人的小車隊，湖南、廣西、廣東……到今年已經是第11年。他覺得，難得一個長假，“不把時間拿來騎車好浪費”。
他沒有別的愛好，除了騎摩托車。每天，他都騎著自己的小踏板上下班。張雪機車一位員工告訴《中國企業家》，至今他都沒有考駕照，也不會開車。
甚至，他也不想創業。“我也不喜歡創業。我喜歡造車，我喜歡研發車。”張雪邊笑邊說，“其實我最享受的，就是做車的這個過程，這是我很享受的事兒。”
就像網友調侃他那句話，張雪造車不是為了掙錢，是“純癮大”。
以下為《中國企業家》與張雪的對話（有刪減）：
留給張雪的窗口期，就是三年
《中國企業家》：去年3月，張雪發布第一款新車時，你說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押上了自己全部身家。你覺得到現在張雪機車算贏了嗎？
張雪：活下來了。從去年的成績來看還是非常亮眼的，雖然只達成了我們目標的85%。我們2025年的目標是要生產3萬臺，但實際只做了25000多臺。去年如果我們產能不掉鏈子，某幾個零件不掉鏈子的話，我們真能干到3萬（臺）。
《中國企業家》：去年的銷售額做到了多少？
張雪：7.2億元。
《中國企業家》：利潤有多少？
張雪：負2000萬元。（呵呵呵）我們說，一頓操作猛如虎，年底算賬虧2500（萬元）。
《中國企業家》：你現在的目標是什么？
張雪：讓張雪摩托成為世界Top10品牌。我們今年是（國內）玩樂型機車的第八，明年應該非常容易成為第五，排到第三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中國企業家》：明年成為國內第三，這個目標會不會激進？公司剛剛創立兩年。
張雪：不激進呀，如果連這個目標都干不到，這家企業就是要死的。其實一家企業（如果）能成功，也就幾年就能做成功，做不成功你給他20年還是做不成功，你覺得哪個企業發展需要20年？不需要。他能（做）出來，幾年就出來了。
《中國企業家》：你今年對公司有哪些規劃？
張雪：門店最少達到450家，銷售額達20億元。銷售額干到20億就盈利了，干到15億元就是達到平衡點，15億以下就是虧。
攝影：鄧攀
《中國企業家》：你覺得現在誰是張雪機車的對手？
張雪：我覺得都是吧。（哈哈哈哈）這樣說很容易得罪同行，你知道嗎？這樣說吧，2025年行業第一名是春風，春風也是我認為非常優秀的公司，春風的國際化這幾年做得非常好，海外增長也非常高，非常快，是我們學習的榜樣。當然，我也有想法超過榜樣，這樣說不容易得罪人，對吧。
《中國企業家》：你預計幾年能超越榜樣公司？
張雪：其實能超（的話），3～5年就超了。3～5年超不過，你就超不過了。因為優秀的人他會越來越優秀，給你的窗口期，你能超就超了。如果從公司成立開始算，最多5年，從今天開始算；最多3年，你能行，你就行了，你不行，你就沒機會行了。
《中國企業家》：所以留給張雪機車的窗口期就是3年？
張雪：是的。其實3年是（我們）能做到多優秀的窗口期，生死窗口期就是去年，去年如果我沒有做到2萬臺，我就是死。這是一個基本量，如果沒做到2萬臺，說明我們有各種問題，才沒做到2萬臺，那死是自然的。
《中國企業家》：如果能在這個窗口期做成功的話，張雪還要在哪些方面做得特別好？哪些錯誤不能犯？
張雪：質量管理體系，我們正在建。產品定義偏了，或者出現特別重大的質量問題，這些都是我們不能承受的。比如我們產品走偏了，新品上市失敗了，那就意味著整個團隊全年的工作為零。花了多少錢不重要，這個成本是小的，但時間成本、機會成本對我們來說是最大的，這一年過去了，沒有了，不能重新再來一年了。然后行業也對你關門了，供應商也對你不信任了，經銷商對你也不支持不信任了，這是我們現在承擔不起的結果。
借了700萬元把工資發了
《中國企業家》：這次創業的錢從哪來？
張雪：我們種子輪融資時，有個投資人投了2000萬元，占了20%，我又私下找他借了1000萬元，就有了3000萬元。我從凱越離開又分得了一點錢，他是分三批給的，第一批有幾百萬元，這就湊了3000多萬元了。我把每一筆錢都算盡了，這些錢剛好能干到我們（2025年）3月份第一款車上市，但很多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
其實我們（去年）2月時，錢已經不夠了，2月發工資已經沒錢了，我就到處找人借，找朋友、同行、供應商，還找我們房東借了100萬元，一共借了700萬元把工資發了。到3月份我們開了發布會，開始交付后就有資金了，因為供應商也會給我們賬期，我們也要收經銷商的保證金，就有資金池了。
《中國企業家》：其實第一款車發布前那段時間，對你來說是一個很艱難的時刻。
張雪：對，而且我必須要在3月一定要（把新車）干上市，你不干上市，公司（就）沒錢了。你知道，公司最難的就是資金鏈斷裂，對不對？資金鏈斷了，你不認栽也必須要栽啊。
《中國企業家》：當時會為錢焦慮嗎？
張雪：不焦慮。壓力是有的，就是把自己壓到極限，不要找任何借口——今天這件事不管怎樣都要做完，干到天亮也要把它做完。
《中國企業家》：現在還有資金上的困擾嗎？
張雪：沒有了，我們（2026年1月）剛剛達成了9000萬元融資。A輪，浙創投投的。這9000萬元可以起到什么作用呢？我子彈相對充足一些，有子彈了，膽子就會大一些，睡覺就會踏實些（哼哼哼哼笑了）。
《中國企業家》：這筆融資是你去找的嗎？談了多久定下來的？
張雪：我們沒有去找，都是外面主動在找我們。談了三個月左右，挺快的，我覺得浙江各方面效率都非常高。
《中國企業家》：他們投9000萬元占了多少股份？
張雪：8.5%左右，這一輪按10億元估（值）算的。
能干到多好，就玩命地干到多好
《中國企業家》：這次創業，你用自己的名字給品牌命名，會擔心未來可能有一些風險嗎？
張雪：不會。因為這本身是傾盡我一生要去做的事，如果我沒能做好它，我的人生都已經失敗了，我何必還在意這點呢？我已經有個這么low的人生了，我還在意張雪這個名字被我敗壞嗎？（再說）我自己的人生，我能糊弄嗎？這不可能。它就是我的全部，能干到多好，就玩命地干到多好，不需要要求。
《中國企業家》：創立張雪機車這兩年，你覺得取得的最大成績是什么？
張雪：我們重塑了摩托車行業的售后服務狀態。以前門店服務不好，用戶可能去網上發個帖、吐個槽，現在我們不需要了，至少張雪機車是不可能出現門店給你拒保，或者刁難你（的情況）。因為門店知道這樣做的結果會非常嚴重，基本上我們把（售后）的狀態改變掉了。我們這樣做之后，其實同行也會看得見，他們也開始逐漸嘗試這樣做。
《中國企業家》：這算是張雪對于行業的一個貢獻？
張雪：我認為算。
《中國企業家》：摩托車行業還有其他公司像你這樣，是創始人在臺前和用戶做溝通的嗎？
張雪：好像沒有了。他們不一定是創始人出來，可能用某個負責人，比如售后負責人、質量負責人、銷售負責人。
《中國企業家》：你是摩托車圈這樣做的第一人？
張雪：奇葩。
《中國企業家》：有人說你是摩托車圈“雷軍”，張雪機車是摩托車圈“小米”，你聽過這個說法嗎？
張雪：網友自己這么說的嘛。
《中國企業家》：你認可這個說法嗎？
張雪：我不知道，哈哈，我不知道。首先，雷軍我覺得他是非常牛逼的，他造車也很快，他也是經常沖在一線的這種狀態，但這可能只是我們看到的，實際狀況是怎樣我們并不知道，但我們看到的是這樣，這種一定是好的。當項目參與者每個人都能接觸到決策者的時候，團隊的戰力、效率，包括質量都會高很多，它沒有那么傳統的等級。其實他們公司做到這么大了，還能這樣，這本身是一件很屌的事情。
像馬斯克更屌，你能想象馬斯克這么有錢、這么牛逼，還睡車間？這很恐怖的。比我們優秀這么多的人還比我們更努力，那我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有什么理由躺平呢，是吧？
攝影：胡楠楠
《中國企業家》：你最喜歡的企業家是誰？
張雪：其實我以前挺喜歡雷軍的。
《中國企業家》：現在不喜歡了？
張雪：（呵呵呵呵笑）現在沒有到不喜歡的這種程度。我有幾個點，適合說嗎？（問旁邊的同事）可能不說好，不說，不說。（隨后就說了）如果我是雷軍，我一定會在挖孔機蓋事件的時候，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退機蓋的差價。第二，沒有提車的，退單。這兩件事其實做好了，別人黑你的點就會大幅度降低，而且對他來說又沒有任何影響，因為你并不愁訂單。機蓋全退才多少錢，那個錢對口碑、對影響來說，完全忽略不計啊。
《中國企業家》：所以你每周三都準時做一場線上直播連線，是為了解決消費者的售后問題嗎？
張雪：我一周只直播一個小時，這對解決問題的權重非常小，一個小時解決不了啥問題。但它能起到什么樣的作用？第一，監督的作用，沒有人敢去糊弄用戶，因為用戶能直接和我連麥。另外就是，我一定要長期保持和用戶能有溝通的這種狀態。因為我們做產品，買單的是用戶，我們真正要“討好”的也是用戶，我說的“討好”不是表面上的討好，是用產品討好他，用產品打動他。只有用戶認可了你的產品，自然就會選擇你的產品，自然就一定有人來做經銷商。
公司所有人都被我懟過，包括我的老板
《中國企業家》：你從什么時候認定自己要做摩托車這件事？
張雪：初中。這么多年，一直都在做這一件事。我一旦認定的事情，就不會再改了。沒想過改，改很麻煩。我從有意識以來，就知道自己很喜歡摩托車。
《中國企業家》：后來去修車，也是因為喜歡摩托車，想當一名賽車手嗎？修車是實現你夢想的路徑嗎？
張雪：對，唯一路徑。（停頓幾秒）這樣說來，我感覺我挺幸運的，有時候沒選擇其實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是不是？選擇太多反而會迷茫、糾結，是吧？
《中國企業家》：修車那幾年，攢了多少錢？
張雪：修了可能三年多吧。我是2003年（初中）畢業的，2006年底關的店，（學修車）學了一年半，開店開了一年半，掙了五六萬元。
《中國企業家》：當賽車手那段時間，每天都干什么？
張雪：修車、騎車、修車、騎車、修車、騎車，還要修場地，就是拿個土鍬去鏟一個小場地出來。賽車手的生活太爽了。
《中國企業家》：什么時候意識到自己當不了一個賽車手了？
張雪：錢花完了。因為做賽車手要想掙錢，需要名次比較靠前，全球都是一樣，你只有在這個領域里成為頂尖車手，你的收入才可以養活自己。國內（賽車手）收入不高，一個組別里可能只有幾個人是能掙錢的，我是屬于掙不到錢的那種。我（當時）但凡還有1萬塊錢，都還能再堅持半年，或者一年。
《中國企業家》：不當賽車手之后，你就去了重慶嗎？
張雪：去了浙江阿波羅摩托車公司。
《中國企業家》：那是你在職場的第一份工作嗎，干了多久？
張雪：是。（呵呵笑）干了有三年多。你知道我為什么會笑嗎？因為你剛才說到職場，我就想到我那會就像職場一樣，不是職場小白，我就像職場一樣，公司所有人都被我懟過，包括我的領導、我的老板，我都懟了，現在想想都比較好笑（呵呵呵）。
《中國企業家》：你當時怎么懟老板的？
張雪：有一次，我跟一個上級說，我們懸掛應該怎么設計，他不認同我這個概念，我說OK。到了中午飯點同事都去吃飯了，我就沒去吃飯，他們吃完飯大概要休息兩個小時，這時候我已經做了一個模型出來了。然后我就讓他自己試，他在那個模型上就能立即體驗出力的變化，我還給他做了兩個可調節的結構，我說這是A狀態，這是B狀態，你在A狀態和B狀態自己試一下，他試完以后覺得，哦，是這樣子，對！然后就按我說的方案來做了。
《中國企業家》：他之前是不認同你的方案的。
張雪：他不認同我的方向和方案，我就做一個模型出來。做一個模型是很快的，因為我想怎么樣，就能把它非常快地給弄出來。
《中國企業家》：當時你在阿波羅工作，后面有晉升嗎？
張雪：有。后面我就開始做項目經理，再后來就離職了。因為我認為要干我們現在干的這種事兒和產品，才是正確的。
感謝模仿我那哥們
《中國企業家》：離開阿波羅之后，你到重慶開始組裝摩托車，那是你第一次創業嗎？
張雪：是啊。組裝摩托車時，我意識到我需要馬上建立起自己的壁壘。因為我做了兩輪（批次）以后，馬上就有人開始模仿我，跟我一樣的路徑來做。我要設計自己的產品（的意識）就是那時開始有的。
不過我應該感謝模仿我那哥們，如果他不模仿我，可能我還一直停留在原地，因為他模仿了我，我就發現這個事情是不對的，所以我就立即改變了。所以你看，我們路上遇到的所有所謂的敵人，其實都不是敵人，都是幫助我們成長的人，是吧？這樣一想好像還挺有道理的。
后來我就拿我（組裝摩托時）掙的十幾萬元去做設計，我說這款車一定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來設計，這樣別人想模仿我的代價就很大了，他起碼要花一百萬以上才能模仿了。2015年，我就開始開發了（自己的產品），取名叫“自由”。
攝影：鄧攀
《中國企業家》：后來為什么沒有繼續做“自由”了？
張雪：那臺車開發花了100多萬元，但這是非常不合格的開發。我們現在開一套覆蓋件就要100多萬元，甚至200萬元，但那時候我開發一臺車才100萬元，啥意思？就是用的特別省、特別low的供應鏈。當然，也只能選擇low的供應鏈，因為好的供應鏈根本不屑于和你合作，（他們）就沒興趣，因為一流的供應鏈其實也會選擇它的客戶。
《中國企業家》：現在做張雪機車，還存在這種供應鏈的問題嗎？
張雪：沒有了。我這幾年積累的最大資本是什么？讓行業看到了張雪是真實在做產品，大家相信張雪能把這個產品做好，所以還是非常愿意和我們合作的。其實我們剛開始創建張雪機車那會兒，資金非常緊張，包括我的供應商也知道我沒錢，但大家還是選擇和我們合作，甚至給了我們很多幫助，比如在開發費用上給一些支持。
不甘心沒有意義，輸了就是輸了
《中國企業家》：你在哪個階段被行業看見的？是在創業凱越機車這段時期嗎？
張雪：是的。
《中國企業家》：凱越對你的意義是什么？
張雪：訓練。各方面都得到了訓練。
《中國企業家》：你離開凱越是因為和投資人在理念上產生了一些分歧？
張雪：我現在不太想去評價別人，這樣會顯得有點不好，反正就產生分歧了。我覺得這已經不是我想要的了，我也要不到了，那只能走自己要走的那條路。
《中國企業家》：什么時候產生了要自己再創立一家公司的想法？
張雪：就在我離職前一個月吧，可能大半個月。我提議了一個項目，這個項目被否了，（關于）三缸發動機。
《中國企業家》：為什么被否了？
張雪：我也猜不透別人的心思。面上說的是錢不夠，不夠支持這個項目。但其實是怎樣的？（因為）我沒有權限。我沒有了定義權限，但還有建議權限，對不對？但建議權限都不被采納的時候，那還糾結啥呢，就不糾結了。
《中國企業家》：當時離開的時候會有一些不甘心嗎？畢竟是自己創立這么多年的公司。
張雪：沒有，但非常舍不得，不甘心倒是不存在，真沒有。比如我們兩個打架，我打輸了，我只能接受輸了這個事實。
《中國企業家》：你對于不能改變的事情很快接受了。
張雪：這件事結局已定的時候，你不甘心沒有任何意義。以前我在凱越的搭檔，他說，哎呀，最近市場又不太好了，我說，市場不好就不好，不好你愁有什么用，這又不是你和我能改變的。
《中國企業家》：印象中，踩過最深的一個坑是什么？
張雪：股權吧。以前對這個沒概念，但經歷一些事以后，我在這次創業時，對股權特別看重，特別是控制權的臨界點。
《中國企業家》：這是上次創業做凱越時的最大教訓嗎？
張雪：對，是的。教訓算不上，反正對自己來說，肯定是吃一塹長一智。
我不想創業，我只喜歡造車
《中國企業家》：創業是一件能讓你充滿激情的事嗎？
張雪：說實話我不想創業，我也不喜歡創業。（邊說邊笑）我喜歡造車，我喜歡研發車。
《中國企業家》：創業只是一個實現夢想的方式？
張雪：是的。其實我真的沒有特別大的追求或者抱負。我定了一個世界Top10（的目標），因為工作需要，就必須給自己定個目標，但我最享受的，是我做車的這個過程，就沉浸在里面。
攝影：胡楠楠
我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弄得太苦、太累，從而換取更大的成就，我絕對不愿意，我愿意按照自己最爽的狀態去活。
《中國企業家》：我很好奇，一個人因為熱愛、夢想，就一直做一件事，對于普通人來說，可能很難做到。
張雪：可能我只有一根筋，所以就不想（別的）。我也不愿意把精力花在任何事情上，干這個就行了。我也沒有其他愛好，不打牌，不釣魚，也不打游戲。
《中國企業家》：聽說你沒有考駕照，也不會開車，是對（汽）車沒有興趣嗎？
張雪：不是特別需要，我也沒有想開（汽）車的想法。打車也挺方便，成本更低呀。
《中國企業家》：你覺得自己這一生的使命或者目標，就是造摩托車這件事嗎？
張雪：這個說的都太大了，上升不到使命。說得直白一點、通透一點，就是讓自己爽。但是既然我們都干了，那盡量干好點，不能純粹為了爽，就只顧著自己爽了，畢竟還要養活這么多人，是吧？
《中國企業家》：這些年你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能保持讓自己感覺很爽的狀態嗎？
張雪：反正不爽的，我就改變它。
《中國企業家》：什么時刻讓你覺得不爽？
張雪：比如說我決定要（從凱越）離職的時候。
《中國企業家》：你的成功是努力偏多還是運氣？
張雪：我現在都不算成功，完全算不上。如果一定要把成功這個詞用上，可能就是，哎呀，我正在干我自己享受的事情。
《中國企業家》：作為一名創業者，你覺得必須具備的素質是什么？
張雪：專注（回答時脫口而出）。
第一，專注。同時，快速的學習，因為我們永遠不可能（等）學會了以后，再去做這件事。我一直說，我們不可能在沒做這件事之前，把它策劃得滴水不漏，一定是在做的過程中，識別到了問題，然后快速干掉這個問題。另外就是（需要）足夠強的心力，你確定你能扛得住一切暴擊，我覺得這些是比較重要的。
《中國企業家》：你身上最重要的特質是什么？
張雪：從對我的幫助來說，最重要的特質，就是我認定一件事后不放棄，不會改變，不管排山倒海的問題和困難過來，我也不可能想到改變、放棄，除非我確定已無能為力了，OK，讓我“躺”一會兒。
《中國企業家》：這么多年你有“躺”過嗎？
張雪：沒有。
《中國企業家》：想過以后會“躺”嗎？
張雪：干累了，干不動了，達成目標了。如果沒達成目標，我覺得應該不太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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