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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鈺以鮮活的事例令我們相信,那些俠之大者,往往以尋常模樣存在于煙火人間。
撰文丨伍里川
當地時間3月27日,美籍華裔刑事鑒識專家、美國紐黑文大學終身教授李昌鈺離世消息傳來,國內悼念的聲音此起彼伏。
此后,我不僅在朋友圈和公眾號上看到友人發出與李昌鈺的合影,講述與李昌鈺的交集故事,還看到多家媒體和高校發文,提及采訪李昌鈺先生或與其合作的往事,感念有加。
這使我很直觀地感受到,這位江蘇老鄉在人心深處的分量,以及他和祖籍國密切的聯絡。
為何,李昌鈺總讓人感覺他離我們很近?
01
1938年出生于江蘇如皋的李昌鈺,其最為知名的不是各種專家、學者名頭,而是“華人神探”“當代福爾摩斯”。
李昌鈺自小就經歷離亂。六七歲時,李昌鈺的父親因為海難離世。他的母親,肩負的是養育13個兄弟姐妹的重任。
1960年,22歲的李昌鈺在臺灣地區成為警官。1964年,李昌鈺毅然辭去在臺的警長職務,攜妻子移居美國。此時,他的全部身家僅為懷里的50美元。為了生存,他端過盤子,洗過碗,教過中國功夫。
紐約大學醫學院化驗員的工作,為他打開了一條高光之路。1975年,李昌鈺加入紐黑文大學。這也是他書寫“擇一校,終一生”的地方。
1998年,李昌鈺創立李昌鈺司法鑒定學研究所。那一年,李昌鈺還擔任美國康州警政廳廳長,是全美第一位坐上這一高位的華裔。當地報紙為此質問:“州長怎么讓華人當廳長?”一個月后,李昌鈺以超強的能力和成績讓質疑者改變了看法。
李昌鈺曾擔任美國50個州和46個國家的法醫專家,在70多個國家和地區講過學。在職業生涯中,他參與調查過全球各類案件8000多起,這是一個極為讓人震驚的數據。
讓他在國內聲名遐邇的,是辛普森殺妻案。1994年,前美式橄欖球運動員辛普森殺妻一案在全世界范圍內都有極大影響。作為辯方專家證人,李昌鈺指出了警方取證程序的瑕疵和關鍵物證的重大疑點,使得辛普森最終被無罪釋放。
李昌鈺這一表現在當年曾引發極大爭議。該案是美國歷史上疑罪從無的典型案例,李昌鈺的努力和堅持,讓整個美國司法體系認識到程序正義的極度重要性。而相關理念,也經常被我們這些評論人在文章中引用。
不只如此,李昌鈺還在多起重大案件中“出場”。包括尼克松“水門事件”、9·11恐怖襲擊法醫調查、約翰·肯尼迪遇刺案的重新調查,以及地球人都知道的克林頓性丑聞案。
李昌鈺善于讓懸案“說話”,用他的話說——“我的工作就是讓不可能變成可能”。前美國中央情報局職員理查德碎木機殺妻案,便生動闡釋了這一點。在沒有尸首、嫌疑人三次通過測謊儀測試的情況下,李昌鈺發現了重要物證,令真相浮出水面,轟動全美。
他和國內學子分享過這樣一個案例:有一起公路女尸案,尸體一絲不掛,警方深夜到達現場,確定這是一起車禍。但李昌鈺認為這是一起謀殺案,“我來美國這么多年,沒見過一個女孩會大半夜裸體在馬路上走,尸體是被搬到路邊的。”后來,警方發現尸體的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針孔,發現死者生前大量注射毒品,還在尸體上找到了指紋,證實了李昌鈺的推測。
其實,神探也是凡人。李昌鈺曾向媒體介紹過,“破案就像插花,要憑經驗,殺人不過就那么16種原因,我到案發現場時,習慣用排除法”。
李昌鈺幾乎以一己之力提高了刑事鑒識科學在司法界的地位。不過,他對于“當代福爾摩斯”等綽號并不認同。2018年3月,他第二次到浙江大學開講座,開門見山地表示,“我不是現場之王,也不是當代福爾摩斯,現場哪有王呢?福爾摩斯也就是個虛構的人物,不存在嘛!”
他也說過,“我不是神探,我是科學家”。然而,他要想改變公眾的執拗,幾無可能。
02
20世紀80年代,除了金庸、梁羽生的武俠小說,最讓我們這些少年神魂顛倒的,就是大偵探福爾摩斯。
在那個年代,國內的小說,也出過不少大偵探版本。高中的學校閱覽室,被人翻得發黑、紙張內卷的,除了瓊瑤的小說,就是武俠和偵探一類的圖書或雜志了。
吸引我們的,絕非只是大偵探超人的智慧和一波三折的破案故事,而是一種揭破謎底后的“過癮”。由于大偵探始終處在極度驚險的環境中且能鎮定自若,他們隨身攜帶的,是一種超然物外般的氣質。
一次次在絕境中的探索和突破,一次次“不可能完成任務啊”的斷言,都只能為大偵探們增添“這事指定能成”式的自信。
那個時代,我的家鄉也發生過難破的要案。在物質匱乏、經濟拮據的日子里,大偵探的故事,成為我們心中的光。對于神探當年的精神陪伴,我至今仍能感到一絲暖意。
彼時的大洋彼岸,李昌鈺已經聲名鵲起,雖然我們并不知曉他的名字,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始終相信大偵探,始終熱愛大偵探。無論在哪里,都需要大偵探破解深深的謎題,都需要這些英雄人物解決人生和社會的憂患。
這其實是一種情結在起作用。說到底,大偵探背負的是一種共同的期待:黑的遮蔽不了白的,人間正義必須被呵護。這和歷史深處“除暴安良”的理想,是一致的,和法治進步時代“不讓壞人得逞”的決心是一致的。
“神探”,代表了一個時代審美的終極內涵。作為俠之大者,“神探”引人心境升華。他們洞察人性幽微,富有為弱者撐腰的自覺,更掌握了一套懲惡揚善、抵御侵害、直抵光明的高能模式。而“事了拂衣去”般的謙抑和淡泊,則和那些高光時刻一起構筑起人間美好。在和平年代,“神探”于細微之處滿足了我們的諸多想象。這種想象是體貼的,也是具有確定性的。
在李昌鈺身上,對工作的狂熱喜愛,源自揮之不去的正義感。他多次說過,有很多跨越數十年的積案尚未偵破。這是他的遺憾,也是一個“神探”發自本能的自我提示:不破樓蘭誓不還。
“讓證據說話,對歷史負責”,既是李昌鈺對于破案的要求,也是他呼應人間正義的核心方式。
“福爾摩斯”畢竟是一種古典式審美的結果,因而“當代福爾摩斯”的提法,也充滿了舊時光的氣息。李昌鈺可能是最后一個被我們稱為“當代福爾摩斯”的人物,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昌鈺以鮮活的事例令我們相信,那些俠之大者,往往以尋常模樣存在于煙火人間。
然而,一個讓“神探”也吃驚的事實是,隨著大數據、人臉識別以及DNA分析等技術手段越來越成熟,命案偵破的概率大大增加,速度也快了很多,以往很多懸案也因此告破。
以浙江為例,不僅從2017到2023連續7年命案全破,而且命案數量也從2010年以前的每年1000起降低到300起以內。大部分案件都能在24小時內水落石出,有的破案周期已縮短至3小時以內。
在這技術變革的時代,原有的一些“神探技術”或經驗已過時,甚至失去效用和意義。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李昌鈺就曾表示,刑偵專業技術進步非常快,例如指紋鑒定已經自動化了,能夠用AI去比對,“不像我們過去只能通過人工鑒別”。
“神探”被先進、犀利的新技術“接管”,是一種必然。從這個角度而言,“神探”時代已經終結。
03
李昌鈺去世后,模擬畫像專家林宇輝回憶了和李昌鈺的友誼。
2017年6月“章瑩穎失蹤案”發生后,李昌鈺將中國的模擬畫像專家林宇輝推薦給美國警方,協助繪制嫌疑人畫像。林宇輝不負使命,憑借出色的畫像技術贏得了聲譽。而在牽涉多起拐賣兒童“梅姨”案的偵破中,林宇輝的畫像技術也大顯身手。
這樣的細節讓我想到,李昌鈺不可復制,但依然會有更多的、別樣的“李昌鈺”存在著。
一篇評論文章寫道:“我們銘記李昌鈺,不是追捧傳奇,而是傳承他的精神底色”“他的精神不會落幕”。對此,我深以為然。顯然,李昌鈺秉持的求真精神,是他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這筆財富,值得好好繼承。
兩年前,李昌鈺公開說過,福爾摩斯用的邏輯是演繹推理,過去刑警破案用的是歸納推理,“而我們用的方法是關聯邏輯,綜合多種邏輯去重建案件。我們要面對現實,讓證據說話,不能像小說一樣隨便描述,只憑空想。”
這份來自前輩的總結,既展現了李昌鈺的“神探”精神和底蘊,也給予了一種更深層的啟示:在技術變革日新月異的時代,“神探技術”也會不斷進階。這個過程,需要更多杰出人才的參與和推動。
這份期許,不只是對專業技術人才而言,也是對其他領域的人才而言。李昌鈺子女近日發聲:“父親遺愿是不舉辦公開追思儀式,而是希望外界以傳承與分享來紀念他,將其精神延續至下一代。”可見,李昌鈺也將推動法治進步、時代進步的希望寄予所有后生。
想來,這些年,他在無數的高校之間停留、講學,為那些年輕的粉絲留下他戲稱的價值124美元的簽名,以及反反復復向學子們敘述“母親”之愛、“母親”之德,大概深意便在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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