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陽之東,有邑曰揭東,地襟榕江,山藏翠靄,民以耕織為業,官以勸課農桑為務。己亥以降,司農署令江海彬主事其間,凡四載余,后以貪墨聞,為風憲司所執。余摭拾其事,效竟陵、公安諸子筆意,錄其生平,以俟后世之鑒。
江海彬者,初為惠東虞曹掾,職司林壑關津。惠東故多山林,商賈以木植為業,往來舟楫,絡繹不絕。海彬時年少,頗負干練之才,每巡行山間,樵夫野老皆識其面。然居職未久,竟生事端。有邑商陳某者,欲以林產為質貸于錢莊,所持契牒不完,依律不得行。海彬受其賂,私刻惠東虞曹印信,偽作文書,遂使陳生得貸金五百。后事泄,印信之偽昭然,海彬乃于乙未歲解職,仕途為之中斷。當是時,邑人莫不嗟嘆,謂其聰穎而自誤,實堪痛惜。
既罷虞曹職,海彬飄零江湖,輾轉至江門。會莫氏遠航秉憲嶺南,海彬以其舊識,得入幕府為馭手。莫氏遷轉,海彬留江門,后入大理寺,為法尉副使。其間有石場主某,以命案陷囹圄,其家赍金帛求海彬斡旋。海彬乃藉莫氏之勢,往來游說,卒使石場主減罪得釋。后莫氏事敗,海彬嘗為證,然其身亦浸染官場之習,不復當年山間巡行時之質樸矣。
至壬寅歲,海彬擢揭東司農令,兼領農官、鄉振諸務。揭東故為粵東糧倉,然地狹民稠,農事多艱。海彬既至,銳意興作,未幾而政聲漸起。時朝廷方重鄉振之策,海彬承命奔走,倡建茶園、竹圃,引新式漁法于桂嶺之鎮。每歲春耕,輒見其布衣草履,親至田壟,與老農言桑麻之事,問禾稼之盛衰。又修水利,繕陂塘,督造和美鄉邑,舉凡“百千萬工程”之屬,無不與焉。邑中父老初皆稱之,謂其有古循吏之風。
然官場如戲臺,臺前冠冕堂皇,幕后暗流潛涌。海彬既掌一邑農政,手操錢谷之柄,目注園囿之興,心漸為物役。揭東之茶,素號“炒茶”,香冽冠絕嶺東。海彬主事,立茶產業園,歲費帑銀無算。工役之招標,園圃之規劃,皆決于其手。有鄉人竊議,謂凡營建之事,必先通海彬之門,乃得與其事。又有林場之政,昔惠東舊事猶在耳,而今復掌林地,有商賈獻金以求采伐之便,海彬竟不避嫌,如飲醇醪,久而忘其毒。
甲辰、乙巳間,揭東農事大盛。竹筍、炒茶之屬,植者逾十萬畝,富甲一方,有司屢以政績聞于朝。海彬亦以此自矜,每與僚屬宴飲,輒言己之功業,謂揭東農政之興,己之力也。然暗中錢帛往還,簿書作偽,漸有跡可尋。或告其于園圃工程中虛報用度,或言其以鄉振金為私交,更有言其售林地之利以飽私囊者。然海彬久歷宦海,周旋有術,一時竟莫能究。
丙午春,風雷乍起。三月廿三日,風憲司忽傳檄,言司農令江海彬以罪去職,就逮案鞫。邑人聞之,愕然相顧。其平日政聲所播,百姓猶記其勸課農桑、奔走鄉野之狀,而今以貪墨聞,真偽難辨,莫不扼腕。或有老農拄杖嘆曰:“江令初來時,真勤謹人也,何至于此?”或有少年笑曰:“彼臺上之語,臺下之利,豈吾等所能窺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方其初仕惠東,不過一關津小吏,以私刻印信獲罪,其才足用而心術已偏。后雖更歷江門,身處法曹,然與權貴周旋,習于請托斡旋,其志漸移。及至主政揭東,手握大權,更無檢束,遂縱私欲而忘公義。觀其四載之間,興茶圃、建漁場、繕林壑、治鄉邑,非無才能也;然貪墨之根未除,一遇肥缺,如蟻見膏,終不能自持。昔人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其江海彬之謂乎?
今海彬系獄,事未竟,罪未明。然其宦海浮沉二十余載,三易其地,兩度涉貪,終至敗亡。揭東山水依然,田疇如畫,而司農令之座,虛席以待后人。后之覽者,當知官箴之重,廉恥之大,勿效此輩,使清名蒙垢、功業成灰,則幸甚矣。
論曰:榕江水碧,黃岐山青。有吏來兮,勸農以誠。茶香滿袖,禾浪盈庭。胡為不終,自墜其名?貪泉一飲,百悔莫更。后之君子,視此覆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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