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公元638年，大唐老將秦叔寶臥床不起，眼看就要咽氣了。
臨走前，這位戎馬一生的漢子硬撐著把后人秦懷道喚到榻前，叮囑了幾句讓人滿頭霧水的話：
“老羅家的槍法那是真本事，得當做傳家寶。
至于程老三那幾下劈砍，當個樂子瞅瞅得了，可千萬別傻乎乎地照著練。”
這番話聽在耳朵里，明擺著透著古怪。
要曉得，程知節那是何許人也？
那是陪著他從瓦崗山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生死之交。
反觀使羅家槍的那位羅士信，十好幾年前就把命丟在戰場上了。
快斷氣的時候，撇開還喘著氣的鐵哥們兒的本事不讓沾，非得讓子孫去鉆研一個已故之人的絕招。
這到底圖個啥？
這事兒的根由，還得從那個叫洺水的彈丸之地捋一捋。
時間退回公元622年。
那會兒劉黑闥舉旗作亂，統共不到六個月的時間，就把竇建德原來的地盤搶回來一大半。
李世民親自帶著隊伍過去鎮壓，兩邊人馬就在洺水河畔較上了勁。
這洺水城可是兵家必爭的位置，誰把它攥在手里，誰就能掐住對頭的咽喉。
那會兒待在城里防守的王君廓心思活泛，看著就不大靠得住。
大唐秦王急得直冒火，必須找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進去把場子鎮住。
正趕上這當口，有位叫羅士信的狠角色挺身而出。
他撂下一句話：這活兒交給我！
這位羅大統領啥來頭？
明朝人寫的《大唐秦王詞話》點得透透的，人家大名羅成，表字士信。
后邊評書藝人嘴里那位騎白馬抖銀槍的俏羅成，根子就在他身上。
可要按著正史來論，這小伙兒根本不是秦叔寶的實在親戚，而是人家山東歷城的同鄉老少。
秦王瞅著眼前這個給自己賣命三載的山東小伙，心里頭直犯嘀咕。
洺水那地方四面全是敵人，一旦被堵死在里面，連條退路都找不著。
可偏偏姓羅的小將鐵了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沒轍，上頭只能點頭放行。
這位悍將領著多少弟兄進去換防的？
統共才兩百號人馬，連個正經連隊的編制都不夠。
叛軍那頭徹底紅了眼，沒白沒黑地往上撲。
誰知道老天爺還跟著添亂，一場鵝毛大雪連著飄了八天八夜。
來救命的大唐主力愣是被風雪困在原地挪不動步，只能干瞪眼瞅著城防被敵軍扯開個大口子。
城破人被抓。
叛軍頭目親自跑來拋橄欖枝，畢竟當年都在瓦崗山上吃過一鍋飯，姓劉的是打心眼里想把這員虎將收歸己用。
可這位年輕將領的反應硬氣得很，干干脆脆吐出倆字：休想。
對方臉一沉，手起刀落。
那年頭，這小伙子滿打滿算剛活了二十個春秋。
死訊報到李唐大寨，秦叔寶眼眶瞬間通紅，男兒淚撲簌簌往下掉。
秦王同樣心里堵得慌，掏了大價錢把遺骸買回來風光大葬，給上了個“勇”的謚號。
沒多久又在忻州那片地界建了座大墳，排場比尋常帶兵官大出不知道多少倍。
話雖這么說，排場鋪得再大又能頂個啥用？
一座冷冰冰的墳丘，哪能換回那個二十歲的鮮活后生？
打那兒起，老秦心里就結了個解不開的疙瘩。
他翻來覆去地盤算：自家那同鄉小弟怎么就丟了性命？
要論手底下的硬功夫，老羅家那七十二路槍法在大唐兵營里絕對能排到前列。
這小伙子的隕落，根本不是因為武藝稀松，說白了，就是脾氣太軸。
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座保不住的孤城，偏要往里頭扎。
明知道點個頭就能保住小命，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他偏偏梗著脖子死扛到底。
這頭鐵的性子打哪兒來的？
全因為人家剛入行就碰到了天花板，從來沒嘗過低頭服軟的苦頭。
這得把日歷往前翻，大業十年那會兒。
祝阿城外密密麻麻扎滿了十萬賊兵，領頭的叫盧明月。
再瞧瞧城里頭的大隋守將張須陀，搜腸刮肚攏共才湊出一萬號人馬。
敵眾我寡十倍的差距，這仗咋接？
老張咬著牙想出個極度冒險的點子：大部隊裝作逃跑把敵人引開，挑一千個敢死隊去端敵軍的老窩。
軍帳里頭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的聲音。
拿一千號人去蹚十萬人的大本營，那不跟白白送命一樣嗎？
正當大伙兒面面相覷時，倆漢子大步跨了出來。
其中一位正是老秦，另一位則是羅小將。
那個年頭，小羅才剛滿十四歲。
入夜之后，這哥倆各自領著一千弟兄趴在水邊的野草棵子里。
東方剛泛魚肚白，盧明月果真帶著全部身家去追擊大隋正規軍。
老秦和小羅見狀，立馬帶著人直撲敵人大寨。
奔到營壘前一看，寨門關得死死的，咋整？
老秦連個磕巴都沒打，光憑一雙手硬生生順著寨墻就往上爬，小羅也不甘示弱緊跟在后頭。
哥倆翻過墻頭，把看門的卒子全解決了，砸碎大鎖，把外面的弟兄全放了進來。
三十幾個營盤全被點成了火把，史書上記載那時候火光把天都給烤紅了。
敵軍十萬號人馬轉眼間炸了營，那個姓盧的頭領兜兜轉轉，身邊就剩下一百多個騎馬的護衛落荒而逃。
這一場廝殺，讓哥倆的名號徹底響徹天下。
連當時的皇帝楊廣都驚動了，特意差遣拿畫筆的匠人，把這倆人沖鋒陷陣的模樣描摹到紙上，拿回皇宮里細細打量。
一個十四歲的娃娃就能撈到這般潑天的功勞，自打那以后，這小伙子的腦門上就刻上了四個字：死戰不退。
可反觀咱們這位秦大將軍，他心里的算盤可不是這么撥的。
老秦年歲長，眼睛里裝了數不清的死人堆。
大業十二個年頭，對他們有知遇之恩的老上級張須陀被瓦崗軍圍剿，命喪疆場。
這倆山東漢子渾身是血地闖出包圍圈，倆人相顧無言，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經過這回折騰，老秦徹底參透了一條鐵律：逢這兵荒馬亂的歲月，帶兵打仗的武將就跟水面上的浮草沒啥兩樣，千萬別梗著脖子去撞南墻。
你瞧瞧這位名將后邊的混事兒經歷：起初跟著張大帥，接著轉投裴仁基，后來又混過瓦崗寨，甚至還在王世充手底下待過。
最后在武德第二年，跟老程一塊兒投了李家王朝的門面。
前前后后認了五個東家，這位老兄每一回都能毫發無損地抽身而退。
憑的是手里那對雙锏嗎？
根本不是，人家靠的是毒辣的目光。
瞧準了風向，見勢不對拔腿就跑，打死也不跟人硬剛到底。
于是，到了武德第九個年頭，那場左右李唐國運的宮廷大火并上演時，這位兵家老油條走出了他這輩子最絕的一步棋。
他確實摻和進這樁事了，可他壓根兒就沒頂在最前沿當刀把子。
那會兒紅著眼沖鋒的是尉遲大老黑。
這老兄不光用弓弦崩了李元吉，甚至拎著家伙什直接跑到皇帝跟前施壓，那陣勢險些把李淵的心臟給驚停了。
那老秦待在哪塊兒？
八成是留在外圈守攤子，要么就是在半道上攔著東宮來幫忙的人馬。
到了要緊關頭絕不掉鏈子，可打死也不去當那只出林子的鳥。
這就是人家老秦能在亂世里活蹦亂跳的秘訣。
那場宮廷風波平息后，老秦腦袋上頂了個左武衛大將軍的官帽子，還給分了七百戶的實封。
雖說比不上頭一份的賞賜，那待遇也足夠讓旁人眼饞了。
緊接著，一樁透著古怪的戲碼開場了。
打貞觀頭一年起，這位歲數正當壯年的軍頭，毫無征兆地就躺倒了。
這一躺就是整整一十二個春秋，朝堂上的事兒幾乎一件也不摻和，就這么耗到了咽氣。
這漢子真就虛弱到連地都下不了的地步了嗎？
碰上帶著補品來瞧他的同僚，他是這么倒苦水的：“俺打年輕那會兒就拎著刀砍人，大大小小的陣仗拼了二百來回，這身皮肉就沒一塊好地方。
漏出去的血得用盆裝了，你說我這身子骨能不垮嗎？”
這套說辭聽著還挺像那么回事。
可你稍微過過腦子：老程當年挨的刀子能比他少到哪兒去？
咋那位混世魔王每天早朝還是生龍活虎的？
這就明擺著了，這位老將的病榻之災，一大半都是演給外頭人看的。
干嘛非要裝病秧子？
因為他心里早就替當今圣上把底牌摸透了。
當今皇上那張龍椅，是踩著親兄弟的血、逼著親爹退位搶來的。
這樣坐上龍椅的主兒，心里頭的疑心病重得要命。
再瞅瞅幫著奪權的那幫老弟兄，兵權握在手里，底下的兵將又聽他們的話，最要命的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破事全知道。
倘若哪天上面那位看著你們心煩了咋整？
老秦心里有了計較：既然硬碰硬沒好果子吃，那俺縮起腦袋總成吧。
后頭發生的事兒全印證了，這老伙計的眼光毒得很。
整個貞觀歲月里，皇帝對這班老臣子那是胡蘿卜加大棒換著使。
回想那個舉著刀沖在最前頭的黑炭頭，就因為仗著功勞尾巴翹上了天，險些被拔掉身上那身皮，嚇得天天大門緊鎖不敢見客；再說那個立過大功的侯君集，更是因為瞎站隊扯進了謀反案，連腦袋都搬了家。
老秦這頭呢？
就因為這場病挑的時機太絕了，踏踏實實地熬到了貞觀十二個年頭，在自家熱炕頭上安詳地閉上了眼。
他咽氣之后，皇帝特大方地給封了個徐州都督的名頭，還讓他埋在昭陵旁邊作伴。
更下旨讓人弄了石頭刻的人馬擺在墳頭，好炫耀他的戰績。
又過了五載，老秦的模樣被描進了凌煙閣，硬是擠進了二十四大功臣的名單里。
雖說名次掛在最末尾，那完全是因為這老爺子走得太早，絕不是因為他立下的功勞不夠分量。
倘若他這十來年一直活蹦亂跳，每天站在金鑾殿上跟上頭那位互相打量，最后是個啥下場？
誰也不敢拍胸脯打包票。
兜兜轉轉，咱們再瞧瞧文章起頭那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臨終交代。
這當爹的干嘛非得囑咐后人：鉆研老羅的槍法，甭搭理老程那幾把斧子？
光看字面意思，像是在給倆人的功夫打分。
老程那幾下子，統共就沒幾招。
前面那三斧頭輪完了要是沒把對頭劈死，自己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兒。
可要是往骨子里去剝，這其實是個飽經滄桑的老油條在給自家娃傳授亂世保命的做人秘籍。
老程那套招式骨子里透著啥路數？
上來先咋呼一通，后頭就蔫了，純粹就是打順水推舟的仗。
這號套路，趕上老天爺賞飯吃能占大便宜。
可一旦碰上頂頭風，那就是伸著脖子挨刀。
老程能喘著氣混到最后，全靠他自己八字硬，祖墳冒青煙。
可虛無縹緲的運氣哪能鎖進箱子里傳給下一代？
再瞅瞅老羅那套家伙什兒？
一招一式連得緊湊，步步為營。
不管局面上是占優還是吃癟，人家都有解圍的法子。
更有一手專門對付在屁股后頭追擊的陰招——回馬槍。
這位老爹盼著兒孫們繼承的，是一套滴水不漏的混世法門，一種哪怕牌爛到家也能保全自身的活命心法。
有人得問了，那他咋半個字都沒提自家那一絕的秦家雙锏？
十有八九，這老頭壓根兒就沒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原封不動地掏給兒子。
特別是那一招要人命的壓箱底絕活，直接跟著他埋進了黃土。
因為這種底牌性質的玩意兒，絕對不能隨便亮出來。
哪怕扔出去一次，自己兜里就空了，連個轉身的余地都找不著。
老秦這跌宕起伏的一生，掰著指頭數也就使過那么兩三回保命招。
每甩出去一回，那都是被逼到了鬼門關邊上。
這便是一位換了五個老板、滿身都是刀劍眼子的沙場老卒，拋給子孫最通透的算計：
能在亂局里站到最后的人精，不在于他殺人的招式有多毒辣。
全在于他腦子里門兒清，哪陣子該拔出刀子拼命，哪陣子該捂著胸口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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