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點,杭州西湖景區滿覺隴村里的薄霧尚未散去。73歲的朱根姣已經起身,簡單洗漱之后,開始在臨時搭建的廚房里忙碌。鍋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籠里還有滿滿一屜饅頭,往外飄著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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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她剛跟十幾位同鄉的姐妹從衢州柯城的華墅鄉坐大巴到杭州。每年的西湖龍井春茶季,這群平均年齡在60歲的阿姨,就會像候鳥一般準時到來,她們的主要工作是采摘茶葉,為期一個月左右。每天吃完早飯,6點上山,一直忙到傍晚天黑下山。
朱根姣是其中資歷最老的采茶工之一,今年已經是她連續第十六年來滿覺隴村。年紀大了,上山吃力,但“不來心里空落落的”,朱根姣說,這么多年她跟東家一家人的感情很深,即便不采茶葉也總想幫忙做點事情。今年,她成了采茶工們的專職廚師,負責大家的一日三餐。
朱根姣從衢州老家背來了大包小包的特產和土貨:葛根粉、掛面、花生、椪柑,還有來杭州當天早上現殺的三只番鴨和一壇自家釀的白酒。“給老板嘗嘗。”她隨口說著,像是來看望一年不見的遠房親戚。
阿姨們每年來一趟
從衢州到杭州,大巴車開3個多小時
朱根姣的東家叫胡俊暉,今年42歲,是土生土長的上滿覺隴人,朋友都愛叫他“胡胖子”。從有記憶開始,胡俊暉就一直和茶葉打交道,去年他被評為西湖風景名勝區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綠茶制作技藝西湖(獅峰)龍井”代表性傳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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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稱號,既是對他堅守技藝的認可,也讓他在業內名氣漸盛,但沒有改變他骨子里的熱忱與質樸,他給自己的定位,始終是一個踏實本分做事情的茶人。
每年,采茶阿姨們坐大巴到六和塔停車場或者水澄橋下了車,他都會開車去接她們回家,包吃包住。
從衢州到杭州,大巴車要開3個多小時,有幾個阿姨會暈車,他提前一周寄了暈車藥過去,并囑咐她們上車前吃好。“阿姨們每年來一趟,辛苦是辛苦,但她們自己也很開心的。”胡俊暉笑著說,有時候自己出差路過衢州,也會順道去朱根姣家里看看她,她家里的每個人他都很熟悉,一看到他去,一大家子立馬開始殺雞殺鴨“最高規格”接待,“真的就跟過年走親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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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待人真誠,胡俊暉的朋友很多。春茶季是他一年里最忙的時候,白天采茶工把鮮葉采回來,要經過幾個小時的攤晾,讓它們自然風干,同時挑揀出爛葉和雜質。傍晚開始,就是他殺青炒茶的時候,往往要忙到深夜。
這段時間來看他的朋友,心照不宣,帶的“伴手禮”多半是吃的。從市區來的朋友帶的是吳山烤雞,從嘉興來的朋友帶了自己家里做的鹵味。也是在這個時候,胡俊暉的媽媽經常要做一道拿手菜紅燒肉,給炒茶辛苦的兒子補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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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俊暉和父母在茶田里合影
胡俊暉說,滿覺隴村里同齡的人,有的把房子、茶田都租出去了;有的家里茶田面積小,父母留在村里打理,自己搬到市區住了。他始終還在堅守。“不過,最近幾年,也有不少‘90后’甚至‘00后’小年輕回來了,從頭開始學做茶。”
茶農挑著扁擔往山上送飯
再把新采的鮮葉裝滿挑下山
臨近中午,朱根姣要準備中飯了。為了讓老姐妹們在杭州也能嘗到家鄉味道,朱根姣帶了一大包辣椒粉當作料調味。每天的菜是胡俊暉父母提前買好的,他們自己家里的醬肉、臘肉、香腸也都拿出來招待采茶阿姨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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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根姣今年成了采茶工們的專職廚師
胡俊暉專門搭了一個臨時吃飯的地方,擺上了一張圓臺面。阿姨們的早飯和晚飯都在這里吃,中午這一頓則在山上茶田里吃,不過,如果遇到下雨的日子,中午這頓也是在山下。去采訪這天,正好就遇到陰雨天,加上今年西湖龍井茶整體的萌發狀態偏晚,茶葉還沒有開始大面積開采,阿姨們聚在這里一起吃午飯。桌子上,蘿卜燉子排、用糖醋腌過的萵筍絲炒辣椒醬、青椒炒臘肉……一共八個菜,葷素搭配。朱根姣解下圍裙,最后一個上桌,大家用方言拉家常,像一家人一樣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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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茶工們在山上的那頓中飯,一般由山下的專人送去。在滿覺隴村,許多茶農家里都還保留著用傳統挑扁擔的方式往山上送飯的習慣,扁擔兩頭的竹筐里,疊放著一只只鋁飯盒,用厚毛巾包裹著保溫,等送完飯,再把上午新采的鮮葉裝滿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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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俊暉家里,這個送飯工作由他爸爸負責,他家的茶田就在自家后山上。
山上空氣好,心情也好
采茶阿姨就站在茶樹邊上吃飯
午飯上山,茶葉下山,這是滿覺隴春天的節奏。在村里的另一條山道上,兩個小伙子也拎著飯盒正往山林深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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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牟存真和吳暢,浙江農業商貿職業學院的大二學生,出生于2005年,是村里難得見到的年輕面孔。他們學的是茶葉生產與加工技術專業,今年春茶季來滿覺隴實習一個月,跟的導師是村里的“90后”茶人陳駿辰。
他們在這里學習茶葉加工、炒制、茶藝等技藝,但最先學會的,是每天走這條陡峭的茶山路,有一段沒有臺階,都是土路。
“每天要上來三趟,早上9點、中午11點、下午3點,收鮮葉下山。”實習才兩天,小胡和小吳已經對這段上山路很熟悉了,“我們很喜歡這種體驗”。城里長大的孩子,第一次接觸到茶葉最原始的生命周期——從枝頭到掌心,從山野里到茶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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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上,幾位采茶阿姨戴著竹斗笠,挎著竹簍,穿行于翠綠茶樹之間,熟練地捻指摘下茶葉放入簍中。
53歲的李巧紅,老家在龍游,她跟著幾位同鄉姐妹到陳駿辰家里幫忙采茶葉已經十幾年了。對于她來說,陳駿辰既是東家,又是晚輩。“我們都跟親人一樣的,看著駿駿從小伙子到當爸爸,他們夫妻倆待人都特別和善,還會給我們準備新的洗漱用品。”李巧紅說,她平常都在龍游老家造紙廠打零工,計件工資,多勞多得。但每年春天,她就會向廠里請一個月假,來杭州采茶。“一百八一天,包吃住。”她一邊說,一邊也沒有停下摘茶葉的手。“在山上采茶葉空氣好,每天在這里心情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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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們從兩個小伙子手里接過飯盒,為了節省時間,就站在茶樹邊上吃飯。午飯是陳駿辰的丈母娘在山下家里面燒的,菜品每天都會換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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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雖然春茶季繁忙,但陳駿辰還是會安排一天時間,讓采茶阿姨們去逛逛西湖。陳駿辰說,“阿姨們每年好不容易來一趟,應該去太子灣看看花兒。”
手工采茶、炒茶的溫暖人情味
永遠無法被人工智能取代
陳駿辰和妻子胡倩雯都是滿覺隴村人,他曾在國外留學,專修貿易專業。留學歸國后,接手了家中的茶葉生意。他家茶田加上妻子家的茶田,一共二十來畝,是村里規模比較大的一戶,今年一共從衢州、安徽等地找了30多位采茶工。
采茶葉是很講究技巧的,不能胡亂掐下茶尖,所以一般茶農找的都是熟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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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怎么采?杭州話有個字叫“扚”(音dí,杭州人念成die),用在這里就十分精準。陳駿辰介紹,采茶首先是看,哪個茶芽已經生長成熟。太小的不行,顏色不對也不行。他家里的茶田分布在不同的山頭,每片區域光照不同、品種不同,成熟程度也不一樣,每天都要先來看一看。
然后是比,要在茶葉的“兩葉一心”處進行提采。“兩葉一心”是采茶的通用標準,這個部位的茶葉最嫩,也不會造成過度浪費。最后才是扚,用手指輕輕扚下茶葉。動作不能太慢,講究一個快準狠。這樣一個流程下來,采茶動作快不了,一般兩三個小時只能填滿四分之一左右的竹簍。
茶葉收下來,到了手工炒制的環節同樣講究。抖、搭、搨、捺、甩、抓、推、扣、壓、磨……每一步都很考驗炒茶人的功力,一雙手要在220℃的鐵鍋里不斷變換手法炒制茶葉。 陳駿辰說,采茶葉、炒茶葉,都是一代代堅守下來的純手工苦差事,不追求機械化的高效,也不盲從商業化的浮躁,只是守著自家的茶田,守著初心,讓父輩的手藝在自己手中延續。
最近兩年,每年都有大學生來跟他學茶,他很高興。“他們一來,我們整個村里也年輕活力很多,傳統技藝的傳承,離不開這些新鮮血液的加入。”這幾個實習生這一個月也是包吃包住,就住在陳駿辰家里。
在這個一切皆可被算法優化的時代,仿佛什么都可以是快節奏的。但在滿覺隴村里,好像什么都快不了——茶葉要一片一片看準了采,午飯要靠人一步一步挑上山,炒制又要師傅一遍一遍耐心炒。全程只依賴人的眼睛、雙手和經驗。這種看似“低效”的手藝,卻恰恰成就了西湖龍井茶的不可替代。
在這里,茶人們炒茶有溫度,人與人之間的牽掛、默契也有溫度。而這份溫暖的人情味,永遠無法被人工智能取代。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記者 余夕雯 攝影 陳中秋
編輯 成嘉怡
審核 羅祎 林琳
校對 王建英
BREAK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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