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herine Shoard
譯者:覃天
校對:易二三
來源:《衛報》(2025年12月16日)
41歲的喬什·薩弗迪最為人熟知的,還是他與弟弟本合作拍攝的那些電影——比如《原鉆》《好時光》《天知道》。這些作品節奏凌厲,講的多是投機者四處闖蕩、鋌而走險的故事。
去年,這對兄弟分開,各自拍了一部根據現實運動員經歷松散改編的電影。本拍的是摔跤題材劇情片《粉碎機》,由「巨石」強森主演;喬什拍的則是一部松散取材于馬蒂·雷斯曼生平的作品。雷斯曼是20世紀50年代紐約一家鞋店的店員,一心想在乒乓球界出頭,卻不得不四處奔波、想方設法賺錢,才能攢夠去倫敦和東京參加錦標賽的路費。
![]()
《至尊馬蒂》
這部影片的配樂明顯借鑒了20世紀80年代的風格,是A24迄今成本最高的一部作品,也被視為一部有望在頒獎季為其主演、導演和編劇帶來重要斬獲的影片。片中還集結了一組堪稱近年最狂放、最具個性的豪華配角陣容,包括大衛·馬梅、桑德拉·伯恩哈德、走鋼絲藝術家菲利普·帕蒂、時裝設計師艾薩克·米茲拉希、英裔印度學者皮科·耶爾、阿貝爾·費拉拉,以及說唱歌手「造物主泰勒」——泰勒·奧康馬。
格溫妮絲·帕特洛也被請出「息影」狀態,在片中飾演過氣影星凱,馬蒂隨后與她發展出一段情事。與此同時,加拿大企業家凱文·奧利里——也就是美國版真人秀《龍穴》、即真人秀《創智贏家》中人稱的「神奇先生」——則在片中首次亮相,飾演她的億萬富翁丈夫米爾頓;而馬蒂與米爾頓之間的關系張力,也讓人想起《粗野派》中蓋·皮爾斯與阿德里安·布羅迪之間那種微妙而充滿角力的互動。
![]()
問:你曾說,馬蒂體現了美國在戰后歲月中所表現出的自信、傲氣和雄心。那么,今天又是誰代表著美國?
喬什·薩弗迪:我覺得,二戰的勝利真正點燃了「美國夢」:個體可以改變世界。你可以來自任何地方,成為任何人;你能夠找到屬于自己的榮耀,也能為自身的存在找到意義。
到了20世紀80年代,美國正從越戰失利,以及隨之而來的文化與經濟低迷中走出來。于是里根試圖重新喚起美國夢。但這一次,這個「美國夢」得打上引號了。80年代是第一個后現代時代——而且它其實也是延續至今、影響最深的一個時代。你走在街上,到處都還能聽見80年代的音樂。那是最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現代主義運動。也正是在那個時候,資本主義贏了,過去開始纏繞未來,而未來不過是一再回頭重訪過去。
![]()
而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是,由于80年代持續至今的影響,美國夢——那種對繁榮的追逐——已經得打上雙重引號了。而且,它也許比過去更難實現。
問:這部電影會讓人想起貝婁和羅斯那一路的戰后文學:一群年輕的猶太男人,急著想在紐約闖出自己的位置。
喬什·薩弗迪:是的,這種人對我很有吸引力:他們眼神里帶著一種天真又執拗的勁頭,活得急迫,仿佛游離于時間之外。我特別喜歡巴德·舒爾伯格的《薩米為何奔忙?》(What Makes Sammy Run),而莫迪凱·里奇勒的《布迪·克拉維茨的學徒生涯》(The Apprenticeship of Duddy Kravitz)對我的影響也很大。那種對下東區生活的書寫——一群古怪而鮮明的人物,在混亂中彼此擠壓、層層疊疊地生活在一起——讓我非常著迷。我和聯合編劇羅納德·布隆斯坦還讀了很多非虛構作品,其中不少其實寫得并不好。但通常來說,文字寫得越差,反而越適合改編成電影。
![]()
問:某些族裔群體身上,是否天生就帶有某種特定的焦慮?如果這個故事講述的不是一個猶太社群,你覺得它還成立嗎?
喬什·薩弗迪:我確實覺得,猶太文化里始終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它未必來自《舊約》文本本身,而更多是一種文化經驗:總是在重建,總覺得「也許下一刻我們又得離開」。那是一種長期漂泊、不斷遷移的文化。這樣的不穩定感,某種程度上也孕育出一種精神性的維度;但與此同時,我也覺得,這種生活方式里一直潛伏著某種焦慮。
問:影片接近尾聲、來到東京錦標賽那一段時,米爾頓說自己是個吸血鬼。他這話是什么意思?
喬什·薩弗迪:我覺得,戰后的日本呈現出一種非常獨特的狀態:一個原本情緒高度緊繃,而且相當暴烈的文化,竟然以那樣一種方式接受了戰敗,這件事本身就很特別。對他們來說,戰爭直到1952年美國開始撤離時,才算真正結束。
我當時就在想:很有意思的一點是,日本竟然是借著乒乓球走出孤立狀態的。他們發明了一種新的球拍,叫「原子球拍」,靠著它橫掃所有對手。這也是一種被動殖民、投機式掠奪、企業殖民和全球化開端的時刻。不過,當時其實也存在很多保護措施,防止美國公司直接進入日本。索尼之所以叫Sony,據說就是因為那位日本創始人聽到了駐日美軍的口語 「Sonny Boy」(小家伙)。
![]()
所謂吸血鬼,其實和那種把地球上的石油吸干的人沒有本質區別:他們是寄生蟲,靠宿主活著。米爾頓就是這樣一個吸血鬼——一個冷酷的、企業化的、資本主義的殖民者。而且這種人會一直存在下去;我不覺得他們會消失。他們做的那套事情里,確實也有某種「技藝」——當然,其中也伴隨著大量破壞——但有時候又會顯出一點奇異的美感。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找來「神奇先生」出演這個角色。凱文在那檔節目里就是那個混蛋角色,是最粗魯、最討人嫌的那個。其實連「吸血鬼」這句臺詞,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問:貝拉——馬蒂的朋友,也是同樣出色的乒乓球冠軍,由《索爾之子》的主演蓋佐·羅赫里格飾演——告訴馬蒂,自己當年被關押在奧斯維辛時,曾偶然發現過幾個蜂箱。他偷偷把蜂蜜抹滿全身,之后讓其他囚犯來舔食他身上的蜂蜜。
喬什·薩弗迪:那段情節是有真實依據的。阿洛伊齊·埃利希是一個來自匈牙利的猶太人,奧斯維辛的軍官因為認出了他,也知道他的才能,才留了他一命。他是個天才。和這類球員中的很多人一樣:智商很高。這項運動吸引來的,偏偏就是這樣一種很古怪的人——聰明,但成績不好,也沒法穩定做一份工作。可他們又能像埃利希當年做過的、羅赫里格飾演的角色也會做的那樣拆除炸彈,也能因為他們有國際背景、眼界更大,而出入像這家克拉里奇酒店這樣的地方。就那么一個小故事,讓我對大屠殺的理解,甚至比一些專門拍大屠殺的電影還要更多。
![]()
米爾頓因為在戰爭中失去了兒子而憤怒,而他覺得,其中一部分原因就在于那場戰爭是在「保衛猶太人」。所以,他對馬蒂說的那番話里,其實埋著某種潛在的反猶情緒。那是他用來應對這一切的方式。不過,我倒不是那種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通過這副透鏡看問題的人。我對這種事的承受力要強得多。
問:舔蜂蜜的犧牲,與吸血鬼式的吮吸形成了對照。
喬什·薩弗迪:而更明顯呼應「吸血鬼」意象的,其實是馬蒂和凱在酒店房間里的那場戲。美術指導杰克·菲斯克會做一些很有意思,甚至有點滑稽的小設計,比如在四周擺上一些會讓人聯想到特蘭西瓦尼亞之類地方的畫。凱幾乎就是在字面意義上咬住年輕的馬蒂的脖子。她想從這個男人身上吸走青春,把他的激情也一并奪過來。
![]()
問:如今上了年紀的人,也會這樣嗎?
喬什·薩弗迪:現在的人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執著于青春。我覺得,在我們有生之年,富裕國家的人很可能會把壽命再往后延長五十年。再往后,甚至可能會逼近某種「永生」。這事其實挺嚇人的。因為結束很重要,敘事很重要。你想想看,要是你坐下來準備看一部電影,卻發現它根本沒有時長,這不是很可怕嗎?
我還害怕電磁災難,害怕一切一下子全沒了。某種高等智慧生命來到這個星球時,我們已經消失了,所有硬盤也都壞了。當然,外星人大概也不知道怎么把里面的信息讀出來。但如果是拍在膠片上的東西,他們至少還能看到。所以我才一直用膠片拍——因為它能保存下來。
![]()
問:你覺得這種風險有多大?
喬什·薩弗迪:我覺得,只要它有發生的可能,遲早就會發生。也許在那之前,會先有一顆小行星撞上地球。這些當然都只是推測,而且我有時候也確實有點偏執——但我手頭有一些 CD,里面存過大量jpeg圖片,有我掃描下來的童年照片,可現在那些東西都已經沒了,壞了,信息全讀不出來。所以我會想,既然連這些都這么脆弱,一個云端機房真要被毀掉,恐怕也不是什么難以想象的事
如今的生活本身就帶著一種易逝性。有人曾對我說,要去收藏20世紀的東西。因為它會是最有價值的——那是我們親眼看見一切發生變化的時代。
問:《至尊馬蒂》從一個孩子受孕的瞬間開始——我們看到精子游向卵子——接下來的故事則發生在之后九個月里。它是不是在反駁那種「懷孕期間男人其實沒做什么」的觀念?還有,男人是否也像精子一樣,天生就被設定為彼此競爭?
喬什·薩弗迪:我覺得,男人其實是迷失的,而女人對人類存在的目的有一種非常具體、非常切實的理解。你會看到,在那群混亂涌動的精子當中,有一個像是在想:我必須成為那個被選中的。然后卵子只是靜靜地在那里。如果你把視角放到宇宙尺度去看,那些卵子就像是一顆顆行星。
![]()
我女兒出生的時候,她并不需要她爸爸。她需要的是她媽媽。而這也會慢慢滲進一種很奇怪的存在性倦怠之中:父親到底是什么?父親的意義到底在哪里?片中有一處,馬蒂對懷孕的女友瑞秋說:「我是有使命的。你沒有。」所以她才會笑。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真正的夢想其實是那個卵子,而它后來又變成了那個定制的「至尊馬蒂」乒乓球。到頭來,他等于成了自己夢想中的父親。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