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凌晨兩點,我聽見方麗華在隔壁跟我爸說話。
“我真是寒心,我對采薇好不好,你不知道?”
“嗯。”
“她當著你哥你妹的面這么搞我,我以后還怎么做人?”
“你別想太多了,她小孩子——”
“十八了!”方麗華的聲音忽然尖銳,“十八歲還小?你前妻十八歲的時候都跟你談戀愛了!”
安靜了幾秒。
“我跟你說建國,這事你必須管。”
“讓她跟我道歉,當著親戚的面道歉。”
“否則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
我爸說了什么,聲音太低,聽不見。
但結果我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坐在餐桌前等我。
方麗華在廚房里煎雞蛋。
只煎了兩個。
她和方雨桐一人一個。
我的位置上什么都沒有。
“采薇,昨天的事你想想,是不是你搞錯了?”
“沒有。”
“你方阿姨說,她放在客廳茶幾上的,后來可能被——”
“爸,你自己信嗎?”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這什么態度!”
“她嫁過來五年,給你做飯洗衣服,管你吃管你穿。”
“你就不能讓一步?”
讓一步。
從我記事起,他就喜歡說這三個字。
我媽還在的時候,家里親戚來借錢,他說讓一步。
我媽生病住院,他讓我媽出院給親戚騰床位,他說讓一步。
我媽走了以后,他讓的步越來越大,退的地越來越多。
退到最后,連我的大學都能讓。
“行。”
我端起那杯涼白開喝了一口。
“我不道歉,但是我不再提這件事。”
“通知書的問題我自己解決。”
方麗華端著盤子出來,表情是精心調配過的——不提,但我沒忘。
“采薇,雞蛋忘了給你煎,你等一下,我再煎一個。”
“不用了,方阿姨。”
“不餓。”
我出了門,去了學校教務處。
錄取通知書的補辦要走流程,學校說最快兩周。
我說行。
回家的路上,我拐進了中國銀行。
我有一張卡,是我媽活著時候給我辦的。
教育儲蓄卡,專門存我以后上大學用的錢。
我媽每個月往里面存一千塊,存了六年。
加上她生病前單位的一筆獎金,卡里應該有將近十萬。
柜臺打出流水的時候,我的手沒有發抖。
因為我已經有了預感。
余額:64.37元。
最近一筆支出是三個月前,取走八千四。
我往前翻。
兩萬。一萬五。九千。一萬二。
都是ATM取現和轉賬,從兩年前開始的。
兩年,取了九萬三千多塊。
方麗華知道這張卡的密碼。
因為兩年前,她以“幫采薇理財”的名義,讓我爸把密碼告訴了她。
我記得那天的對話。
“采薇還小,錢放在卡里不如買點理財產品,利息高。”
“麗華幫你管著,放心。”
我爸遞給她密碼的時候,還沖我笑了笑。
“你方阿姨是為你好。”
九萬三。
我媽一千塊一千塊攢的。
六年。
七十二個月。
每個月從工資里摳出來的。
我在銀行門口坐了十分鐘。
沒哭。
然后站起來,把流水單對折,放進口袋。
回到家的時候,方雨桐正在客廳拆快遞。
三個箱子。
一個是新的行李箱,玫紅色,品牌我沒見過但看著不便宜。
一個是床上四件套,包裝上寫著“大學宿舍推薦款”。
還有一個是筆記本電腦。
聯想小新,屏幕上還貼著塑封膜。
“我媽給我買的。”方雨桐看見我,笑了。
“說是給我的升學禮物。”
“你也快十八了,說不定你爸也會給你買呢。”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
那一秒里有一種東西。
不是惡意。
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地覺得這些東西該是她的,理所當然地覺得我不會有。
筆記本電腦,4599。
行李箱加四件套,加起來少說八百。
九萬三千塊錢買不了幾臺電腦。
但買得起方雨桐高二到現在所有的補習班、藝術培訓、和這一桌子的升學禮物。
我進了自己的房間。
書桌上依然只有臺燈和草稿紙。
方麗華說放在這兒的通知書,當然不存在。
但書桌第二個抽屜里,有一樣東西一直在。
一個舊的紅色首飾盒。
是我媽留給我的。
里面沒有首飾。
只有一張照片,一張我小時候的獎狀,和一張名片。
名片上印著:周成律師事務所,周志剛。
背面是我媽的筆跡。
“采薇十八歲以后,找周律師。”
這行字我看了很多遍,一直沒去找。
因為方麗華說過,我媽走之前沒有留下什么。
可今天,我覺得方麗華說的每一句話都需要重新審視。
我拍了一張名片的照片。
存進了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碼的相冊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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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號,方麗華宣布了一件事。
八月三號,在鼎福酒樓辦升學宴。
給方雨桐辦。
方雨桐考上了一所民辦本科,學費一年兩萬八。
“我們雨桐也是辛苦了三年,總算考上了。”方麗華在電話里跟人說。
“是是是,辦十桌,不多不少。”
“隨不隨禮都行,來了就是給面子。”
她掛了電話,又翻出記事本,一筆一筆算菜錢。
“建國,鼎福酒樓的預定金我付了,一桌1280,十桌12800。”
“菜單你看看,有沒有要換的。”
我爸接過菜單,點了點頭。
“行,你定就好。”
方麗華又扭頭看我。
“采薇,升學宴那天你幫忙招呼一下客人。”
“端盤子、倒茶、帶位置,你機靈,肯定能行。”
我幫她女兒的升學宴端盤子。
我。
華東政法大學,649分的那個我。
“好。”我說。
方麗華滿意地收起記事本。
接下來的一周,家里的重心全部圍著升學宴轉。
方麗華每天忙著發請帖、選衣服、試菜、訂花。
方雨桐每天換一條新裙子,在鏡子前轉圈。
我每天依然按照冰箱上那張表格做家務。
洗碗。拖地。倒垃圾。買菜。做早餐。
七月二十九號。
方麗華讓我去雜物間找一面相框,說要放方雨桐的錄取通知書。
我在雜物間翻箱倒柜,翻出了三樣東西。
一面積灰的相框。
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我媽生前的病歷。
還有一張銀行卡。
不是我的教育??????儲蓄卡,是另一張。
戶名:蘇敏。
我媽。
卡里有沒有錢我不知道,但卡的存在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方麗華說“你媽走之前沒留下什么”,又是一個謊。
我把銀行卡揣進口袋,把相框遞出去。
“就這一面了,方阿姨。”
“行了行了。”她接過相框,看也沒看我一眼。
當天晚上,我撥通了那張名片上的電話。
響了四聲。
“您好,周成律師事務所。”
“你好,我找周志剛律師。”
“周律師出差了,請問您是?”
“我叫陳采薇。我媽媽是蘇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陳小姐,周律師交代過,如果您來電,請您帶身份證到事務所來一趟。”
“他留了一些材料給您。”
我握著手機,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好,我明天來。”
“可以。我們地址是……”
我記下了地址。
掛了電話之后,我坐在床上。
窗外有小孩子在放煙花,噼里啪啦的。
雜物間里那些病歷我翻過。
我媽確診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
而她給我辦教育儲蓄卡的日期是七年前。
她生病之前就開始存了。
一千塊一千塊。
存到她走的那個月。
最后一筆存款,500塊。
我媽最后一個月的時候,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
但她還是讓護士幫她轉了500塊進那張卡。
五百塊。
方麗華兩年里取了九萬三。
一千一千攢起來的,九千三千取出去的。
連零頭都沒留。
64塊錢。
不夠買方雨桐那個行李箱的一個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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