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橘香飄四海（三餐四季）

本報記者 常 欽

數據來源：國家柑橘產業技術體系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在國人的味覺記憶里，柑橘的登場總是伴隨著秋冬的微涼。指尖剝開橘皮的那一瞬，細密的油胞在空氣中迸發出微澀與甘甜。

然而，如果你點開生鮮購物軟件或走進街角的水果鋪，會發現這股“橘香”早已打破了時令的束縛。從初春的砂糖橘、盛夏冰鎮的鮮切臍橙，到蜜雪冰城一年狂賣十幾億杯的“冰鮮檸檬水”……這顆陪伴了中國人千百年的“國民水果”，正經歷一場覆蓋基因解碼、科技深加工與云端冷鏈的全產業鏈裂變。根據國家柑橘產業技術體系的最新調研數據，2025年我國柑橘總產量突破7000萬噸，單產水平較5年前大幅躍升超21%。世界上每3個柑橘就有1個產自中國。

尋鮮——

破解家族“盲盒”：如何讓四季的果盤都不缺席？

如果給水果界頒發一個“最龐大復雜家族獎”，絕對非柑橘莫屬。

“柑、橘、橙、柚、檸檬……別看現在市面上的柑橘千奇百怪，其實‘老祖宗’只有3個：柚子、寬皮橘和香櫞。”在華中農業大學的一場科普展上，國家柑橘產業技術體系首席科學家程運江教授指著一長排色彩斑斕的果實笑言。在漫長的自然演化中，這3位祖先不斷“跨界聯姻”。根據體系調查，我國種植萬畝以上的品種有90多個。

提到今天柑橘家族的“人丁興旺”，就繞不開一個靈魂人物——被果農們親切地稱為“柑橘院士”的柑橘產業體系前首席科學家鄧秀新。

這位院士幾十年如一日地把雙腳扎在南方的果園里。過去，我國柑橘高度集中在秋冬上市。鄧秀新敏銳地發現三峽庫區依靠大水體增溫、冬季無凍害的奇特微氣候，果斷指導果農換種極晚熟的“倫晚”臍橙，硬生生把柑橘留到了次年初夏采摘，打破了時令限制。

不僅要跨越時令，還要破解基因。為了打破柑橘育種猶如“開盲盒”的魔咒，2012年，鄧秀新帶領團隊在全世界率先繪制出甜橙的基因組序列圖譜。他們甚至在南嶺山脈苦尋9年，找到了一種僅“一掌之高”便能開花的珍稀“迷你柑橘”。這種神奇的果樹打破了木本植物漫長的童期，實現了“當年播種、當年結果”的奇跡，成為我國獨有的珍貴材料。

正是在這些堅實地基上，柑橘產業體系崗位科學家、西南大學陳善春研究員帶領團隊研制出了世界首款柑橘全基因組40K液相育種芯片“橘芯1號”。這項硬核科技將基因分型成本降至傳統的1/10，讓中國柑橘邁進了“設計育種時代”。

基因解碼的魔力，直觀地體現在了舌尖上的驚艷：

怕吃金橘會麻嘴？廣西融安縣選育的無油胞品種“脆蜜金柑”，徹底褪去了果皮的辛辣與苦澀。而就在不久前，華中農業大學柑橘團隊從分子層面精準破解了控制其油胞發育的關鍵基因(CsLMI1)，揭開了它“不麻嘴”的奧秘。這份來自基因底層的甜美，很受市場歡迎。

嫌剝橙子弄一手汁水？在引進吸收與本土改良的交響中，柑橘的化渣性也被做到了極致。比如“早紅”臍橙，是全球首例蜜柑與臍橙的嵌合體新品種，從國慶節前后到翌年4月，果實的采收期長達半年，其囊壁薄如蟬翼，果凍般晶瑩嫩滑的果肉化作一汪蜜汁，是名副其實的“果凍橙”。

想要新奇的復合味道？湖北秭歸縣發現的“宗橙”，披著罕見的棕色外衣，固酸比達到適合我們口味的22.25。

偏愛提神清爽？廣東、云南擴種的“香水檸檬”，切開的剎那，帶點香茅芬芳的濃郁香氣瞬間炸開。

這些驚艷舌尖的個體突破，正匯聚成整個產業的宏大版圖。近20年來，我國培育的柑橘新品種占全球的60%以上，在農業科學家們描繪的版圖里，通過優化早、中、晚熟品種結構，我國柑橘的鮮果供應期從過去的秋冬季節被硬生生拉長到一年四季。盛夏的空調房里，依然能切開一顆下枝不久、冰涼爆汁的鮮橙——“四季有鮮果”的夢想，已然成為充滿幸福感的日常。

跨界——

玩轉“吃干榨凈”：一顆果子如何撬動百億元產業？

當甜蜜的果實走下枝頭，等待它們的不再僅僅是超市，而是一場由前沿科技主導的產業盛宴。這場盛宴，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倒逼著農業種植端的深刻變革。

夏日的街頭，不少年輕人鐘情于捧上一杯“冰鮮檸檬水”。這款10個月狂賣超15億杯的國民飲品，其背后的主角是產自川渝地區的檸檬。

走進蜜雪冰城重慶工廠的智能化車間，剛下樹的檸檬正經歷一場嚴苛的“海選”。洗完“三遍澡”后，它們被送上綠萌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生產的12通道高速分選線。這里的紅外相機與高清攝像機，正以每秒拍攝42張照片的速度給檸檬進行“360度體檢”，任何微小疤痕都無處遁形。緊接著的動態稱重系統，將分選精度死死咬在±1克內。脫穎而出的A級果，還要在冷藏倉庫里“睡足不少于30天的回籠覺”，以自然降解保鮮劑，讓出汁率達到巔峰。

這種極致的工業化，徹底顛覆了源頭果農“靠天吃飯”的命運。

37歲的重慶潼南區種植大戶李智站在自己的1500畝檸檬園里，滿眼笑意。以前種檸檬怕爛市，現在有了保底收購，更關鍵的是“以質論價”，果子種得越好，賣得越貴。在這根指揮棒的牽引下，潼南合作果園裝上了水肥一體化設施，無人機不僅能騰空進行飛防打藥與病蟲害監測，到了隆冬時節，還能化身“空中大風扇”為果園進行冬季防凍。

放眼全國，現代農業產業園正成為這場“智造”洗禮的主陣地。2017年—2025年，農業農村部、財政部批準建設9個以柑橘為第一主導產業的現代農業產業園。在廣西南寧市武鳴區現代農業產業園，一顆“小沃柑”串起了富民黃金鏈。園區啟用AI視覺分選線完成品質檢測，分級準確率高達98%。從物聯網精準種植到數字孿生系統降損耗，2024年“武鳴沃柑”全產業鏈產值近100億元，帶動超24萬人增收致富。

如果說榨汁和分選是物理層面的提效手段，那么在廣東梅州市，柑橘的“吃干榨凈”則邁入了生物醫藥的尖端領域。

每年因疏果產生的高達6萬噸的小柚子，加工企業運用分子提取技術提煉出黃酮類物質柚皮苷，生產出新型甜味劑；油胞層被提煉成精油，成為高檔化妝品的原料。從廢果到醫藥日化高附加值產品，這顆果子真正實現了“吃干榨凈”的近百億元產業閉環。

出圈——

乘風冷鏈“出海”：深山的鮮果如何驚艷世界的味蕾？

當柑橘完成了品質的升華與形態的跨界，如何以最好的狀態去驚艷消費者的味蕾？滾滾向前的冷鏈物流與跨境出海，正在鋪就一條香飄四海的共富路。

長期以來，我國柑橘采后腐爛損耗率一度超30%。直到程運江教授團隊將熱處理、綠色殺菌劑實時檢測與高光譜內部品質無損檢測技術融合，研發出清潔高效的商品化處理智能裝備，情況大有好轉。這項黑科技，像給鮮果穿上了一層“防護鎧甲”，將示范企業的年損耗率死死壓制在5%以內。鮮果貨架期大幅延長，國產鮮食柑橘出口到全球40余個國家和地區。

有了冷鏈護航，國內的新零售正加速演變。今年2月底，農業農村部辦公廳發布文件，四川青神縣的柑橘經營體系作為全國典型案例獲重點推介。

在青神縣的樂天果園里，美團小象超市訂單種植的有機耙耙柑靠有機肥料和草肥長大。采摘后，它們直接搭乘即時零售平臺的冷鏈專線，“夕發朝至”，最快24小時內就能從枝頭直達都市人的餐桌，最大程度鎖住了那口“枝頭鮮”的香甜。

在拼多多平臺上，四川安岳縣的90后商家曹杰累計賣出了超100萬斤檸檬。面對消費者吐槽老果“顏色不夠黃”，曹杰每天坐在電腦前耐心科普：“正宗的安岳檸檬老果，是越放越黃、酸甜正好，貯藏久了才更有味兒!”這種直連產地的模式讓果農的腰包鼓了，連村里的老果農也有了電商訂單。

冷鏈與出海也承載著贛南老區農人的全球夢。今年2月，江西寧都縣種植大戶盧堅收到喜訊：他的4個集裝箱共8萬公斤贛南臍橙順利抵達新加坡市場，每公斤批發價比國內高出了0.6元。

贛南臍橙以692.94億元的品牌價值11年蟬聯全國水果類榜首。不僅鮮果遠銷海外24個國家和地區，在江西信豐縣等地，農夫山泉橙汁等精深加工項目正全速運轉。

品質的躍升與冷鏈的護航，讓中國柑橘強勢化身為“創匯果”。如今，重慶巫山縣的“戀橙”正借助冷鏈物流擺上新加坡的貨架；四川安岳縣每年高達10萬噸的檸檬出口量，穩居全川水果出口絕對主力；而依托茶飲巨頭的出海步伐，優質的中國黃檸檬更是隨著冷鏈銷往印尼、越南，真正實現了“全球采、中國造、全球賣”的壯舉。

扎根泥土，香飄萬里。從精準到分子級別的基因定制，再到智能車間里的毫厘之爭；從24小時直達餐桌的冷鏈快車，到駛向深海創匯的萬噸巨輪。中國柑橘的這場全產業鏈“進化”，正是擁抱硬核科技、融合新業態、昂首走向世界的生動記錄。在這三餐四季的輪轉中，那縷熟悉的橘香，正醞釀著無限的甘甜與生機。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7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