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3月25日,前體操運動員吳柳芳接受了《中國新聞周刊》的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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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很多人對吳柳芳的印象,停留在1年多前的那場爭議風波里。2024年11月,她因為長期拍攝畫風“清涼”的短視頻,被同行指責后引發全網熱議。當時,有人認為她給體操隊丟了人,前國手不該做這些。也有人認為,她也曾為國爭光,退役后有權在合乎法規的范圍內“謀生”。風波發生后,很多人習慣性將吳柳芳與“擦邊”聯系在一起,吳柳芳的賬號被“冷處理”了一段時間。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這場風波前,她到底經歷過什么。
吳柳芳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從體育領域轉戰互聯網,是家庭出現變故的無奈之舉。事件的發展,風波的發酵,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吳柳芳口述
很少有人知道我經歷了什么,決定當互聯網主播,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無路可走了。至今我有時還會懷疑,難道我從2019年就選擇錯了?
2013年我從國家隊退役,2014年根據政策獲得了進入大學學習的機會。到2018年畢業時,我面前有兩條道路可以選擇。第一條路是自主擇業,可以一次性領取一筆退役費。第二條路是想辦法爭取留在省隊,后續可能有機會當體操助理教練,不領取退役費。
在當時看,我覺得體育市場很活躍,有前景有發展,自己可以多闖闖。更重要的是,家里要改善生活,我那退役費一分不少,全給家里買房湊了首付。拿到鑰匙,一家四口擠在只有70平方米的新房里時,我開心極了,因為從小到大,我家都是租房住,沒法洗熱水澡,還經常有老鼠出沒,這下終于有屬于自己的家了。
完成買房這件“人生大事”后,我信心滿滿來到杭州的一家體育公司開始第一份工作,從事“體操進校園”和相關公益活動。合同期兩年,第一年月薪4000元,第二年漲到6000元。工資不算高,但因為專業對口,爸媽都很為我開心。可一年后,環境就變了。老板遇到了難處,公司業務“停擺”了,工資一直是“不催就不發”的狀態。兩年合同期滿,我就離開了,但我不敢讓自己“空窗”太久。為此,我一邊重新尋找體操教練工作,一邊系統學習一直熱愛的舞蹈,考下了舞蹈教師資格證。如果體操教練不行,我還想看看舞蹈領域有沒有機會。恰好,杭州附近的一所體校當時在招體操教練。體校告訴我,要先簽合同上崗,編制要等機會。可我在這家體校工作了2年,最終也沒等來編制,月收入比第一份工作還低一些。
到了2023年,我覺得等不起了。
我父母都是裁縫,兩人開的小門店近幾年來生意慘淡。弟弟小我10歲,剛考上大學還沒有參加工作。全家幾乎只有我有穩定收入,有些時候我拿出本就不多的月薪支援家里,自己的生活也會變得緊張,需要借貸周轉。
刺痛我的,是第二份工作期間的某個假日。我回柳州看父母。我爸在車站接到我后,直接領我去了醫院。母親躺在病床上,剛剛完成惡性腫瘤手術,化療后頭發基本掉光了。我的眼淚“唰”地流了出來,這些事爸媽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多次逼問,看病到底花了多少錢,我爸媽死活不肯說。但我有預感,家里肯定是出現了個“大窟窿”,沒有幾十萬,也有十幾萬。此后又有一次深夜在家,我看我爸在臺燈下愁容滿面,拿著一堆信用卡賬單來回算賬。原來,為了給我媽看病,他是向不同銀行借貸,每月都需要“拆東墻補西墻”還錢。我看到其中一張賬單,單月還款利息就超過1200元,內心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錢如果還不上,“利滾利”會讓“窟窿”越來越大,甚至變成個無底洞。這個“窟窿”又該怎么補?我在外地體校工作,月收入只能勉強滿足自己的生活,實在想不出什么賺錢的方式了。
我甚至想過,要不要趕快去跳舞賺錢。如果就去家附近的夜場跳,是不是能賺錢快一些?考慮再三,我決定離開體校,轉型做互聯網主播。看上去,這條路上也有很多人獲得了成功。對于我而言,這或許是最有可能直接“改命”的選擇了。
為了轉型,我先去廣州面試了幾家機構,又經朋友推薦,和浙江一家公司簽了主播合同。合同規定,短視頻部分,我可以先自己根據興趣和意愿創作拍攝,但直播場數、時長需要滿足一定要求。合同沒有保底收入,一個月能掙多少,要看粉絲打賞多少,外加要看漲粉情況,是否有流量分成。
那些畫風“清涼”的創作風格,并不是我的初衷。最初,我想當旅拍主播,去景區拍打卡、轉場類的短視頻。但是試了幾次,我發現根本不可能有差旅成本,很快就放棄了。其他各類風格的短視頻,我簽約之初也發布了一些,效果平平無奇。直播幾乎天天開,但直播間經常就只有少數幾個人,還需要尬聊幾小時。我也想不清自己該打造什么“人設”,只能一邊觀察周圍主播是如何吸引關注和流量,一邊模仿嘗試。“畫風”也是在幾個月的模仿過程中,逐漸放開的。即便是這種情形,粉絲數量也不算多,每個月收入也不穩定,多的時候有六七千,少的時候三四千。生活、還債壓力依然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2024年11月底的一天,我因為被指責“擦邊”上了熱搜。對我的謾罵、嘲諷、質疑鋪天蓋地,流言滿天飛。風波發酵的過程中,我的粉絲猛漲,最高漲到了600萬。周圍好多主播對我說:“恭喜你成為大網紅!”可是身處旋渦之中,我每天都害怕極了,我知道這漲粉是輿論風暴的結果。現在想想,當時拍過的那些視頻,雖然有處境方面的無奈,但也確實讓外界產生了不好的印象。所以,我刪掉了那些視頻。風波仍在擴散時,我真的害怕出門被扔臭雞蛋,被人指著鼻子罵,但更害怕的是,還貸壓力并沒有解除,如果賬號就此被封,連獲取收入的方式都沒有了。
這些年,很多人和我聊起選擇,練體操的選擇,退役后的選擇,以及未來的選擇。即便國家隊生涯充滿了遺憾,我也真的從來沒有后悔練體操。天賦有高低,際遇有不同,我至少揮灑過汗水,在體操這個項目上努力過。我記得2008年北京奧運會前,自己首次入選國家隊,被教練帶到“世界冠軍榜”前接受“洗禮”的場景。這是國家體操隊的“古老”傳統。每一名新人進館時,教練會教導我們,每一名運動員都要以世界冠軍為榜樣,以“上榜”作為奮斗目標。
2009年和2010年,是我體操生涯的黃金期。2009年全運會團體銀牌,個人銅牌的表現,讓我成為國家隊備戰倫敦奧運會的人選之一。2010到2011的兩年間,國際體聯22站世界杯分站賽,我奪得了6項冠軍,2項亞軍,2項季軍。根據賽制規則,我是2010年年度總積分冠軍。教練曾非常遺憾地對我說:“你要是早生兩年就好了。”因為2008年前,世界杯總冠軍也是公認的世界冠軍。
2011年世錦賽,我好不容易入選團體主力陣容,但最后時刻卻無緣參賽。團體賽無法參加,個人賽也就自動無緣。倫敦奧運會前,我的腰開始出現傷病,做空翻動作時發力總出現問題。選拔賽時,我在平衡木做下法動作時頭先摔在地上,脖頸和軀干折成了90度。當時,醫務人員給我戴了脖套,用擔架把我抬去醫院,后來拍片顯示頸椎間盤輕度突出。這一刻我意識到,我的奧運夢想徹底碎了。
2013年,我拼完了最后一屆全運會,在天津東亞運動會最后一次代表國家隊出戰,奪得女團冠軍。現在回憶起來,國家隊生涯雖然有很多遺憾,但最后一次大賽能帶著女團冠軍的結果退役,也帶來了很多安慰。
賬戶恢復正常后,在粉絲的幫助和鼓勵下,我陸續幫家里還清了40萬元的債務,目前逐步收到了一些活動邀約和品牌認可。將來如果經濟條件允許,我還想像過去一樣參加公益活動,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曾經的那些選擇已經過去了,結果是好是壞我也都經歷了。未來的道路和選擇,也同樣只能是我自己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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