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間,山西有個旗人通判,大字不識一個,卻穩穩當當當了十幾年官。他脾氣暴躁,聲名狼藉,還動不動誣告下屬。
他的頂頭上司張集馨在日記里罵他是“無賴市井,衣冠匪類”。可那又怎樣?人家是旗人,照樣高官厚祿。
張集馨后來在日記里寫過一句話:“一堂鬼,暗無天日,不僅政由賄成也。”
翻譯:滿堂都是鬼,暗無天日,不只是政治靠賄賂成功。他筆下的滿人上司們,目不識丁的齊克里諾布、昏庸無能的寶興、腐敗墮落的桂良……
這些人憑什么當官?憑他們是旗人,憑他們有關系,憑大清的制度就是為他們設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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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集馨是道光九年進士,二甲第二十二名,入翰林院,起點遠高于杜鳳治那種舉人出身的基層官。他一生在山西、陜西、四川、直隸、甘肅、河南多地為官,從知府做到布政使,打交道的滿人上司不計其數。
按說在大清體制內,“首崇滿洲”是鐵律,旗人天然高漢人一等。旗人整體能力差些,倒也正常。可你做到封疆大吏了,多少得有點本事吧?當不成國之柱石,至少也得有中人之姿吧?
可張集馨用幾十年官場經歷告訴后人:大清的旗人高官里,偶爾出一個能干事的,已經能被捧成“一代偉人”;剩下絕大多數,是昏庸、貪婪、粗鄙、無能湊成的一鍋粥。
先從基層旗官看起,你就知道大清的吏治爛得有多均勻。
張集馨初任山西朔平知府時,手下就有兩位滿人屬官,堪稱旗官標配。
一位是同知祥山。張集馨給上司的稟報里用詞極委婉:“心地欠明。”翻譯成人話就是:腦子不清楚,辦事糊涂,不堪大用。
另一位更絕——寧遠直隸廳通判齊克里諾布。張集馨毫不客氣,直接寫他“目不識丁”,字都不認識!他在薩拉齊任上就聲名狼藉,性情兇暴,屢教不改。
往上走到省級高官,荒誕更是升級。
張集馨任陜西督糧道時,同城有個滿人鹽道崇綸,捐納出身,啥正經學問沒有,唯獨“工于結納”。
上下屬員被他籠絡遍了,上司就吃他逢迎那一套,可一說到公事、例案,他兩眼一抹黑,完全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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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靠著鉆營,屢次代理布政使、按察使,還多次署理糧道,縱容家人無惡不作,糧倉虧空一塌糊涂。
等張集馨一走,崇綸直接接了他的肥缺,把爛攤子繼續爛下去,后來西北出了大問題,要用糧時傻了眼。
真正觸目驚心的,是四川那一任旗人總督天團。
張集馨筆下的寶興卻是:“諸事廢弛,而于地方公事,漠不留心。”衙門里管事的、管財的,通通通匪,官府一要緝捕盜賊,盜賊提前就得到消息。
總督一心粉飾太平,下面官員心領神會,瞞報盜案,結果就是盜賊橫行,生民涂炭。
就這么一個誤國殃民的總督,照樣步步高升,位極人臣。
道光二十九年,張集馨在甘肅當布政使。他的頂頭上司是陜甘總督琦善。
這人就是鴉片戰爭里跟英國人簽條約、私讓香港的“賣國賊”——說起來,他也是個背鍋的。張集馨替小旗人背鍋,他這旗人大官,是替皇帝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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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見琦善之前,張集馨心里是打鼓的。同僚告訴他,琦善“性情不能和平”,跟他共事“公事宜加倍留心”。
但見了面,聊了幾句,張集馨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琦善問他緝捕“啯匪”的辦法,他一一作答。琦善頻頻點頭,說:“年來察足下器識才具,近今督、撫恐不多人。”——我看你的器識和才能,當今的督撫里恐怕沒幾個比得上。
張集馨心里一震。一個旗人老爺,居然這么識貨?
后來他在日記里寫琦善:“吏治可觀,而人總畏其嚴厲。”“天分絕頂,見事機警,刑名錢谷、吏治營務,無不諳熟。”“延接屬員,管教子弟,意在從嚴。”“摺奏不假他人手,諸事得體。”
更驚人的是,他還寫琦善“自奉儉約,食賤衣貧,米薪瑣屑,從無濫費”。說他在四川時“不但分外之錢一概不取,即向例陋規,亦不收受”,在甘肅時“更可干凈”。
一個“賣國賊”,居然是個勤儉節約、不收陋規的清官?
張集馨在書里甚至評價琦善:“一代偉人。”
有人可能會說:會不會是他看走了眼?畢竟琦善賞識他,他自然說好話。
還真不是。張集馨在書里特意補了一筆——時任山東布政使崇恩,也是旗人,也評價琦善是“我國家數十年來僅此一人”。
兩個不同背景的官員,不約而同給出同樣的評價。這當然不是琦善多么有才,只是矮個子里拔高個。大家見慣了不靠譜的,突然冒出一個能干事的,就覺得是“一代偉人”了。
你看,多么諷刺。整個大清旗人高官集團里,只出一個辦事嚴厲、懂業務、有能力的,就已經是“數十年來僅此一人”“一代偉人”。
不是琦善多好,是其他人太爛。爛到讓一個“賣國賊”都顯得像個清官。
再看把張集馨坑到革職充軍的旗人高官——桂良。
桂良,滿洲正紅旗,恭親王奕訢岳父,直隸總督。咸豐三年,張集馨任直隸布政使,因軍務受勝保調遣,便被桂良記恨。桂良直接參劾他:“不聽調度,濫用帑金”,把他打成“劣員”,最終革職發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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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集馨對桂良的評價刻薄到極致:“胸中蘊蓄如草芥,口中吐屬如市井。”一肚子草包,說話像個粗鄙市井之徒,卻靠著身份和姻親,穩坐封疆。
后來張集馨聽朋友說,桂良公開賣官鬻缺,“候補道員的價格是500兩銀子,部選人員也要200—300兩”,明碼標價,毫無顧忌。
張集馨路過保定,不得不備禮拜見,送了一堆見面禮。桂良坑過他,所以很謹慎 —— 收了五樣,退回三樣。姿態做得滴水不漏,貪婪卻藏都藏不住。
一個堂堂總督、親王岳父,治國無能,整人有術,賣缺受賄,堂而皇之。這就是晚清旗人高層的常態。
西北的旗官總督,更是把荒誕演成了鬧劇。陜甘總督樂斌,這人尤其荒唐。宗室出身,同樣大字不識幾個,別的本事沒有,就愛秦腔,還搶了手下的仆人老婆,養在衙門里當二奶奶。
總督衙門常年開戲,各級官員必須到場捧場。張集馨一個江蘇人,聽不懂秦腔,也得硬著頭皮去。
更荒唐的是門敬規矩。張集馨按陋規給門子送五十兩白銀,門子當場拿秤一稱,少了一兩,直接把銀子扔在地上。
張集馨無可奈何,只能再多補十兩,才得以進門。總督門子都敢如此囂張,總督本人是什么成色,不言而喻。
讀張集馨的《道咸宦海見聞錄》,你會發現一條清晰的規律:在晚清官場,能力不重要,政績不重要,清廉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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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是旗人,有身份,有人脈,哪怕目不識丁、昏庸貪暴、沉湎酒色,照樣高官厚祿,穩坐釣魚臺。
張集馨是漢官,他不敢明著反滿,也不敢公然罵朝廷,只能在日記里一點點記錄這些旗人上司的言行。他不煽情,不夸張,只是把事實擺出來:
他筆下沒有激烈的控訴,可字里行間全是絕望。他看到的不是幾個貪官,而是一個統治階層整體性的腐爛。
旗人們靠著祖上入關的功勞,世享榮華,占據要職,卻既不讀書,也不理事,既無才干,也無敬畏。他們把官場當成名利場,把權力當成斂財工具,把百姓當成魚肉。
政由賄成,已是常態;昏庸當道,習以為常;兇徒為官,無人過問。
如果說杜鳳治的日記寫的是州縣官怎么搞錢,那張集馨的日記寫的就是:大清靠一群什么人在治國。
這樣的統治階層,撐著這樣一個王朝。內有盜匪遍地,民不聊生;外有列強環伺,堅船利炮。沒有意外。
當一個國家的高層,大半由昏庸、貪婪、粗鄙、無能之輩組成,當能干之人成了稀有品種,當正直之人動輒被革職流放,這個王朝的氣數,也就到頭了。
張集馨沒有活到辛亥革命,但他早已在日記里寫盡結局:
一堂鬼,暗無天日。這樣的天下,不亂才怪;這樣的朝廷,不亡才怪。
今天也一樣。一個單位里,如果升上去的都是會送禮、會站隊、有關系的人,能干的人反而被排擠,這個單位離垮就不遠了。一個王朝是這樣,一個公司也是這樣。歷史從來不會騙人,它只是換了個馬甲,在每一個時代重復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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