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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群里有人轉了個視頻,說,看完又是活力滿滿的一天。
視頻不新,是幾年前張雪峰在一所大學里的講話。他對臺下的學生說,我雖然不知道你的成績,但我相信你一定會考上研究生,因為學習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真正難的,是走進社會之后的每一件事。
這話如果放在某些語境里,是會被挑刺的。雞湯、販賣焦慮、制造單一成功路徑——這些標簽,評論區隨時待命。但奇怪的是,在那個視頻下面,最顯眼的評論卻不是這些。
有人說,看到張雪峰去世的消息,哭了很久。
有人說,先生千古。
還有人說,應該給他降半旗。
這些話當然夸張,但它們像溫度計一樣,測出來的不是張雪峰本人,而是某種情緒的濃度:在一個龐大的、沉默的學生群體里,他的影響力遠比主流敘事承認的要大。
我昨天寫了一篇文章,說張雪峰是這個時代的P波和試紙,我把他當作一個頂級的專業服務人員來看——熟悉院校、專業、就業路徑,像一個人肉數據庫。
但寫完之后,再去看那些評論,我突然覺得,我可能也低估了他。
他不僅是提供信息的人,更是提供“力”的人。不是知識的力,是一種對抗命運的力。
很多年前,中國青年獲得這種“力”的地方,在新東方。
那一代人幾乎都聽過那個故事:清晨的非洲草原上,獅子要奔跑,因為它要捕獵;羚羊更要奔跑,因為它不想成為食物。
那是一個尚且樂觀的年代。每年畢業的大學生不過一兩百萬,他們是先卷起來的一批人,是主動進入賽道的人。他們聽完這個故事,往往會下意識地把自己代入獅子。
他們相信,只要跑得夠快,就能成為捕獵者。
而今天,大學畢業生是1200萬。
數量本身就是敘事。它改變了一切。
當人群密度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大多數人連“成為獅子”的幻想都懶得維持了。他們更現實,也更悲觀。他們首先想的是,別成為食物。
考研在這種語境下,意義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它不再只是學術進階的路徑,而更像是一種延遲機制,一種緩沖墊,一種暫時脫離草原中心的辦法。
甚至,對很多人來說,是唯一的辦法。
于是,張雪峰應勢而生。
嚴格來說,他并不是最早做這件事的人,但他是最準確地踩在這個情緒節拍上的那個人。在提供院校信息、專業分析之前,他先完成了一件更關鍵的事情——共情,他和他的服務對象,站在了同一側。
他不是站在講臺上告訴你“你應該怎樣”,而是站在草原上和你一起喘氣。
他會說,某些專業不好就業。
他會說,某些學校的含金量其實沒你想的那么高。
他會說,你的分數在這個位置,大概率只能這樣選擇。
這些話,放在理想主義的教育語境里,是刺耳的,是功利的,是“有問題的”。但在草原上,這些話更像是風向。
你不一定喜歡風,但你必須知道風往哪吹。
于是,很多人開始不再把他當成一個“老師”,而是當成一個同行者。一個比你多跑了幾圈、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水源的人。
他們從他那里獲得的,不只是建議,還有一種確認感: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焦慮。
這種確認感很重要。它會轉化成行動力。
如果按照每年三百萬考研報名人數來粗略估算,過去二十年間,間接受到張雪峰影響的人,很可能是以“億”為單位的。
但在主流敘事里,這種影響力是被忽視的。
因為它不高級。
它不屬于那種可以被寫進教材、被拿來當作正面典型的影響力。它更像是一種地下水系,滋養著一大片看不見的土地。
當然,對他的批評一直存在,而且很多批評本身是成立的。
有人說他販賣焦慮。有人說他把教育工具化,把人的發展壓縮成就業率和薪資曲線。有人說,選擇專業應該基于興趣,而不是市場。
這些話都對。
問題在于,它們常常發生在不同的坐標系里。
當一個人站在高處討論“興趣”“自由”“全面發展”的時候,他面對的是一個相對寬松的環境;而當另一個人站在草原中央,他首先要解決的是,下一秒會不會被踩在腳下。
多數人并不奢望成為獅子,他們只是想在一群奔跑的羚羊中,不要掉隊。
張雪峰恰恰是那個不斷提醒你“后面有獅子”的人。
他甚至不一定在販賣焦慮,更像是在描述焦慮。就像試紙不會制造酸堿,它只是顯色。
當然,這也引出了一個更讓人不太舒服的事實:一個考研輔導老師,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充當“人生導師”,本身就是時代的一種荒誕。
功能錯位,但需求真實。
如果我們生活的青青草原水草豐茂,如果羊村防守堅固,誰又會愿意給自己買一根皮鞭,鞭策自己要拼命奔跑。也就像蘇乞兒所說,鬼才愿意當乞丐。
三年前貴州有個女孩,在考上研究生之后,對著已經去世的父親哭喊:爸,我考上了。
那一刻的情緒,那是一種完成,一種交代,也是一種短暫的安全。
她去年已經畢業了。
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以什么樣的速度繼續奔跑。
也許她已經暫時離開了草原中心,也許她只是換了一塊更開闊、但同樣需要奔跑的地方。
在她之前和之后,有無數人,在某個夜晚,點開一個視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學習其實是最簡單的事情。
然后繼續奔跑。
不為捕獵,只為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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