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內容轉自 黃大年茶思屋科技網站,作者:齊涵宇。
2026年的加州圣何塞,NVIDIA GTC 大會的聚光燈下,黃仁勛(Jensen Huang)再次向全球亮出了擁抱光學的技術風向——基于光電共封裝(CPO)技術的 Spectrum-X正在全面生產。
然而,在這個被硅光技術照亮的“高光時刻”背后,支撐起今天這場百萬級 GPU 互連大爆炸的底層基石,曾經歷過一段長達四十年的漫長蟄伏。
如果我們將歷史的指針撥回20世紀末,你會發現,今天在 GTC 大會上被萬眾矚目的“光電同芯”愿景,在當年僅僅是一場極具前瞻性卻又備受冷落的科學空想。那是一個被摩爾定律和廉價銅線絕對統治的時代,硅光空有一身“屠龍之術”,卻找不到屬于自己的戰場。
這是一段關于折射率、載流子與人類算力饑渴癥交織的科技史。
它講述了一束不被需要的“微光”,如何從實驗室的冷板凳出發,熬過產業的凜冬,最終在AI時代的前夜,蛻變為重塑整個信息社會的終極基礎設施。
讓我們重回1980年代,去看看那個不合時宜的“早產兒”,是如何一步步走到黃仁勛懷中成為“寵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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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末——硅光概念初誕生,但世界沒有在等待它
在20世紀最后二十年的技術版圖中,信息世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二元對立”:以硅(Si)為核心的半導體工藝統治著運算,而以磷化銦(InP)等III-V族材料為核心的化合物半導體則統治著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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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素周期表三族和五族
兩者像兩條平行線,在各自的領域高速狂奔。在當時的工程界看來,嘗試讓“不發光”的硅去處理光子信號,無異于一種離經叛道的空想。
然而,正是這種不合時宜的構想,在一些先驅的實驗室中被悄然勾勒出了硅光子學的雛形。
硅光子學的物理根基,最早是由被譽為“硅光之父”的理查德·索雷夫(Richard Soref)在1980年代中期確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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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Soref
索雷夫在硅光子學界的地位始于他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發表的一系列論文。
“早期,我提出并繪制了典型的器件密集型光電集成電路的示意圖,有些人稱之為EPIC(電子-光子集成電路)。我知道晶圓級的E+P將是兩種技術的完美結合。”
他的早期研究確立了硅作為光子集成電路(PIC)可行平臺的地位,索雷夫還指出硅也擁有完善的制造基礎設施。他關于該主題的第一篇論文于1985年發表在《電子快報》上,題為“單晶硅:一種用于1.3和1.6微米集成光器件的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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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硅晶體的對稱性,它缺乏像鈮酸鋰那樣顯著的線性電光效應(Pockels Effect),這意味著無法通過簡單的電場直接改變硅的折射率來調制光。
1987年,索雷夫發表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論文,定量推導出了載流子濃度變化與硅折射率及吸收系數之間的關系,即等離子體色散效應”(Plasma Dispersion Ef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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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發現為硅光器件提供了一套物理上的“基本法”,證明了通過電學手段操控硅中光子的可能性,使硅調制器的誕生成為理論上的現實。
他談到最初關于硅光子學的一系列論文時說:
“我詳細闡述了一種新的、主要采用單片技術的方案,其中在室溫下工作的片上波導調制器、開關、光電探測器和激光二極管與各種‘無源’分路器、合路器、濾波器、偏振器等互連在一起——所有這些都協同工作。”
索雷夫說,在他發明硅光子學之前,他知道市面上有一些半導體器件可以滿足光纖收發器芯片的激光發射和探測功能,但他覺得這些器件笨重、奇特且昂貴。
“當我意識到硅在1550納米光纖通信波長下具有很高的透明度時,我設想了一種更優雅、更簡單、更經濟的芯片,如果我能設計出低損耗的波導將所有元件連接起來,它就能完美地實現這一目標。”
在這之后,硅光領域研究的火種傳到了英國薩里大學的格雷厄姆·里德(Graham Reed)手中。里德教授及其團隊在實驗室內開始了艱苦的“煉金術”,他們率先研制出低損耗的硅波導,并驗證了基礎光學電路在硅片上的可行性。
(Graham Reed在2025年發表了首個耗盡型調制器的設計方案,該方案現已成為行業標準,此外他還設計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高速調制器。里德目前是六個國際會議委員會的成員,已在硅光子學領域發表了約500篇期刊和會議論文,并在重要的國際會議上發表了170多場特邀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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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ham Reed在測試光子電路
與此同時,1990年萊斯特·坎漢姆(Leigh Canham)關于“多孔硅發光”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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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gh Canham 發現多孔硅能夠在室溫下發射可見光,這一發現打破了長期以來“硅不能發光”的傳統認知。硅作為間接帶隙半導體,其電子與空穴復合通常不產生光發射,因此在光電子器件中一直依賴 III-V 族材料如砷化鎵。然而,Canham 通過電化學蝕刻制備的多孔硅顯示出強烈的光致發光現象,表明硅同樣可以作為光源材料使用,這為硅光電子學的發展提供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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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gh Canham 手持一塊多孔硅晶片,在紫外光照射下發出橙色光芒
這一發現,像一劑強心針刺激了學術界,引發了人們對“硅基全光集成”的巨大幻想!
雖然多孔硅最終因其不穩定的物理特性未能走向商業,但它在客觀上打破了硅不能作為光學載體的認知壁壘,促使更多的資源向這一前沿領域傾斜。
然而,1990年代的硅光技術更像是一個“早產兒”,它降臨在一個尚未準備好迎接它的世界里。
在那個時代,半導體產業的統治邏輯依然是極致的摩爾定律——通過縮小晶體管尺寸來榨取處理器的頻率。當時奔騰處理器的頻率尚在數百兆赫茲徘徊,傳統的銅線互連在電路板上游刃有余,信號傳輸的物理瓶頸尚未顯現。
與此同時,以電信運營商為主導的光通信市場依然沉浸在長距離、低損耗的宏大敘事中,昂貴但性能卓越的III-V族離散器件足以支撐起當時的全球骨干網。
對于那時的工業界而言,硅光子學既沒有迫切的應用場景,也缺乏成熟的生態支撐。
1990年代——硅光找到了“應許之地”但依然比不過一根銅線
在硅光技術史的敘事中,1990年代不僅是一個時間跨度,更是一次從物理理論向材料平臺演進的“范式轉移”。這一時期,硅光子學開始擺脫實驗室里的零散研究,正式確立了以SOI(絕緣體上硅)為核心的工藝路徑,而一批兼具科學家洞見與工程野心的先驅,開始嘗試在這片“不毛之地”上建立工業秩序。
1990年代后期,硅光子學終于找到了它的“應許之地”:SOI(絕緣體上硅)工藝的走向成熟。在此之前,理查德·索雷夫(Richard Soref)雖然在理論上推導出了硅的載流子色散效應,但如何在粗糙的晶圓上精準地操縱光子依然是工程夢魘。格雷厄姆·里德(Graham Reed)教授在薩里大學的實驗室里率先意識到,SOI結構不僅是電子工業為了減少寄生電容的利器,更是為光子量身定制的“精巧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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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在頂層硅與底部硅襯底之間嵌入一層數百納米厚的二氧化硅埋層,工程師們利用硅與二氧化硅之間巨大的折射率差,將光線通過全反射原理死死鎖在微米級的導芯中。這種高折射率對比度(High Index Contrast)帶來的革命性后果是,光子器件實現了從毫米級到亞微米級的“維度塌縮”,使得在指甲蓋大小的芯片上集成復雜的光學功能變為了物理可能。
這一時期的技術突破,離不開從實驗室走向工業界的“造風者”。
時間回退到1988年,里德的學生、也是硅光產業化的關鍵旗手安德魯·里克曼(Andrew Rickman)創立了全球首家硅光公司——Bookham Technology。里克曼不僅承襲了學術界的物理洞察,更引入了半導體制造的標準化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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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90年代后期,里克曼推出的 ASOC(Active Silicon Optical Circuit)平臺取得了初步成功。ASOC是硅光產業化的核心技術之一。該平臺通過利用 CMOS 工藝線,能夠像生產計算機芯片一樣批量制造光調制器、波導和其他光子元件,實現硅光集成電路的標準化和規模化生產。這種方法不僅提高了生產效率,還保證了器件的可重復性和可靠性,使得硅光技術能夠從學術概念走向實際工程應用。ASOC 平臺也為后續高速光調制器、集成光波導、光互連和光通信芯片的產業化提供了技術基礎。
然而,盡管有Soref的理論護航、Reed的實驗驗證以及Rickman的商業試水,當時的硅光技術依然面臨著深刻的“需求缺位”與“生態圍剿”。
那是一個屬于電信骨干網的時代,通信的戰場在數千公里的深海和跨洲陸纜,以磷化銦(InP)為代表的三五族半導體憑借天然的發光效率統治著長途通信市場。
對于當時的廠商而言,硅光方案雖然有著宏大的集成前景,但在發光功率和傳輸損耗上仍無法與成熟的化合物半導體抗衡。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當時PC內部的銅線互連尚能輕松應對兆赫茲級別的信號傳輸,數據中心的概念還未誕生,人類對帶寬的渴求遠未觸及電信號的物理極限。
1990年代末的硅光子學,更像是一場“被提前預告的未來”。它在SOI平臺上完成了物理形態的重塑,證明了光子可以像電子一樣被“集成”和“操控”,但它所瞄準的戰場——那個由云計算和超大規模互連定義的數字時代——還在十年后的地平線下。
那時的硅光子學,正如同里克曼在Bookham在商業化前期所經歷的掙扎一樣,在銅線的統治力與光纖的昂貴壁壘之間,孤獨地打磨著那把名為“集成”的利劍,靜默地等待著電學互連徹底走向死胡同的那一天。
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摩爾定律的“墻”與硅光的“斯普特尼克時刻”
跨入21世紀,信息產業的敘事邏輯發生了一場隱秘而劇烈的裂變。曾經在1990年代無往不利的摩爾定律,在這一時期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功耗墻”:處理器的時鐘頻率在達到3GHz左右后便陷入了停滯,熱量的堆積讓電子信號在銅線中的穿行變得步履維艱。
與此同時,Web 2.0時代的降臨引爆了數據流量的指數級增長,數據中心內部那如同迷宮般的電纜互連,正迅速演變為整個計算系統的帶寬瓶頸。世界終于開始意識到,光子集成不再是實驗室里的“盆景”,而是打破電學極限的一臺破壁機。
2004年,硅光子學迎來了一個足以被載入史冊的“斯普特尼克時刻”。(因競爭對手在關鍵科技或軍事領域取得突破,導致自身突然意識到落后從而產生巨大危機感與急迫感的特定時刻)
在英特爾(Intel)光子學技術實驗室總監馬里奧·帕尼西亞(Mario Paniccia)的帶領下,科研團隊在《Nature》雜志上宣布,他們利用MOS電容結構,研制出了世界上首個帶寬突破1Gbps的硅基光調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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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o Paniccia
這一成果的震撼之處不在于速度本身,而在于它精巧地利用了電場誘導的載流子積累(Carrier Accumulation)來改變折射率,從而實現了對光波相位的高速調控。帕尼西亞向物理界證明,即使沒有昂貴的鈮酸鋰晶體,單憑成熟的CMOS工藝,硅也能像電子開關一樣,精準而快速地“剪斷”或“連接”光束。自此,硅光從學術界的邊緣孤島,正式進入了芯片巨頭的戰略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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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硅光的版圖上依然缺失著最后、也是最難的一塊拼圖:光源。
硅作為間接帶隙材料,其自發輻射效率極低,這一物理詛咒讓硅基激光器成了領域內的“圣杯”。
2006年,一場材料學上的“異質聯姻”化解了這個僵局。加州大學圣塔芭芭拉分校(UCSB)的約翰·鮑爾斯(John Bowers)教授與英特爾團隊合作,通過一種極富創造性的低溫等離子體驅動晶圓鍵合(Wafer Bonding)技術,將能發光的磷化銦(InP)材料像貼瓷磚一樣,在原子級尺度上緊密地結合在SOI襯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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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Bowers
這種混合集成硅基激光器(Hybrid Silicon Laser)的誕生,標志著硅光子學完成了從“被動器件”向“主動發射”的跨越。鮑爾斯展示了一種務實而優雅的折中方案:既然無法從基因上改變硅,那就通過特殊的表面活性處理克服晶格失配(Lattice Mismatch),讓硅成為承載復雜光路的“地盤”,而讓III-V族材料作為外來的能量引擎,在同一個硅平臺上實現光電共存。
在這一技術長征的側翼,商業化的火種也開始在南加州點燃。2001年,由凱里·岡恩(Cary Gunn)等人創立的 Luxtera 公司成立(全球首家無晶圓廠半導體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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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率先意識到,硅光技術的真正威力并不在于單個器件的極限性能,而在于單片集成(Monolithic Integration)所能釋放的系統級潛力。過去,光調制器、光電探測器和 CMOS 驅動電路通常分開制造,再通過手工或有限自動化方式組裝在光模塊中,這不僅增加了成本,也限制了性能一致性與產能規模。Luxtera 大膽嘗試了“光電同芯”的理念,在同一塊 SOI(硅上絕緣體)硅片上同時制造高性能光調制器、光電二極管以及復雜的 CMOS 驅動電路,實現了光子器件與電子電路的完美融合。
在技術實現上,這一突破面臨多重挑戰。光調制器和光電探測器需要精細控制硅波導的厚度、摻雜濃度和折射率分布,以實現高效率光信號傳輸和調制;而 CMOS 電路則要求高摻雜區、電容匹配和互連層設計,工藝溫度和材料選擇與光子器件存在潛在沖突。Luxtera 通過精密工藝設計與多層摻雜調控,使光子器件與 CMOS 電路能夠共存而互不干擾。SOI 平臺在其中起到了關鍵作用:其高折射率對比的硅層實現了光的強束縛和低損耗傳輸,同時下方的絕緣襯底支持 CMOS 電路布局。
這種單片集成方案不僅解決了技術難題,也帶來了巨大的規模化生產優勢。傳統光模塊依賴手工組裝,良率低、成本高,而 Luxtera 的方法能夠利用成熟的 8 英寸甚至 12 英寸硅晶圓產線批量生產光子–電子集成芯片,保證器件性能一致性,同時顯著降低成本。這使得光模塊的價格與電子芯片接近,為大規模數據中心光互連和高速光通信提供了經濟可行的解決方案。
此外,單片集成在系統級上也帶來了顯著優勢:它節省了封裝空間,減少了光路和電路之間的接口損耗,提高了信號帶寬與穩定性。Luxtera 的嘗試充分證明了硅光技術不僅是一門物理實驗,更是一門極致的成本藝術,通過將光子器件性能潛力與 CMOS 工藝規模化優勢結合,實現了性能、產量與成本的三重優化,使傳統手工組裝光模塊在競爭力上幾乎無法望其項背。
到2000年代末,科學家在硅片上馴服了光子,更重要的是,他們確立了“以電的標準做光”的工業哲學。此時的硅光,已經褪去了實驗室的基礎研究外衣,正蓄勢待發,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由云計算和超大規模數據中心定義的瘋狂十年。
2010年代:云計算的無底洞與硅光的“黃金爆發期”
進入2010年代,硅光子學終于等來了那個它在荒野中苦盼了二十年的“完美風暴”——超大規模數據中心(Hyperscale Data Center)的崛起。隨著亞馬遜AWS、微軟Azure和谷歌云的瘋狂擴張,互聯網流量的形態發生了根本性逆轉:曾經主導網絡的“南北向流量”(用戶與服務器之間)逐漸讓位于“東西向流量”(數據中心內部服務器與服務器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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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擁有數十萬臺服務器的機柜叢林中,每天都有海量的數據需要跨越幾十米到兩公里的距離進行交互。在這個距離區間,傳統的銅線(DAC)在100G速率下面臨嚴重的信號衰減,傳輸距離被死死限制在幾米以內;而長途電信網中大顯神威的傳統三五族離散光模塊,又因為需要大量人工耦合與組裝,成本高昂,根本無法滿足數據中心動輒數以百萬計的采購需求。
世界不僅需要光,更需要“廉價、海量、高度一致”的光。這正是硅光子學與生俱來的宿命。
此時,曾經在2000年代埋下的技術種子,終于迎來了狂飆突進的商業收割期。2016年前后,英特爾(Intel)祭出了籌備十余年的殺手锏——100G PSM4(及其系列)硅光模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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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將自家的混合集成硅基激光器與高性能調制器完美打包,英特爾首次向業界證明,硅光不僅能做demo,更能在300毫米(12英寸)的晶圓流水線上,像生產CPU一樣被成千上萬地“復刻”出來。這種規模效應帶來了成本的斷崖式下跌,直接擊穿了數據中心全面引入光互連的價格底線。在那幾年里,英特爾的硅光模塊出貨量以百萬只計,成為了主導數據中心100G迭代浪潮的絕對霸主。馬里奧·帕尼西亞等人在新世紀初的預言,終于化作了服務器機架上閃爍的信號燈。
在電子半導體領域大獲成功的“代工廠(Foundry)+ 無晶圓廠(Fabless)”模式,被成功移植到了硅光領域。
臺積電(TSMC)、格芯(GlobalFoundries)以及Tower Semiconductor等頂級代工廠,開始向業界提供標準化的硅光工藝設計套件(PDK)。這意味著,光子芯片的設計者不再需要自己擁有一座造價百億美元的晶圓廠,只需要像寫代碼一樣調用PDK中的標準光子器件庫,就能將設計圖紙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硅光芯片。這一“技術平權”運動催生了一大批耀眼的硅光新星,例如將硅光與相干通信(Coherent)結合、專攻數據中心互連(DCI)的 Acacia Communications,它們將復雜的數字信號處理(DSP)與硅光引擎結合,把原本需要一個冰柜大小的相干光端機,縮小到了一個插拔模塊的尺寸。
在這一時期,傳統網絡設備巨頭的焦慮與貪婪,更是成為了硅光加冕的終極背書。意識到“得硅光者得天下”的思科(Cisco),揮舞著支票簿開啟了瘋狂的掃貨模式:2012年斥資收購硅光先驅Lightwire,隨后又在2018年以26億美元的驚人天價,將當年堅持“單片集成”路線的硅光元老 Luxtera 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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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巨額并購不僅是資本市場的狂歡,更是產業底層的共識——當交換機芯片的吞吐量向著12.8T、25.6T無情攀升時,傳統的插拔式光模塊注定會在面板密度和功耗上走向絕路(未來的某個時間)。
2010年代末的硅光史,還曾留下過一個名為板載光學(On-Board Optics, OBO)的中間形態。以微軟(Microsoft)主導的COBO(板載光學聯盟)為代表,業界的先驅者們曾試圖推行一種折中方案:將光收發組件從擁擠的前面板拆下,直接“鋪”在交換機主板上,通過中繼電纜連接到ASIC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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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邏輯上看,OBO的設計極具誘惑力。它既縮短了電信號在PCB上的傳輸距離,降低了功耗,又巧妙地避開了CPO所需的高難度異質封裝技術,維持了供應鏈的獨立性。然而,這一構想在商業實踐中卻遭遇了尷尬的“夾擊”。對于普通的云計算廠商而言,插拔式模塊通過不斷優化DSP算法和材料工藝,頑強地將100G甚至400G的傳輸壽命延長到了極限,使得OBO的性能優勢顯得并不緊迫;而對于追求極致帶寬的AI算力巨頭而言,OBO節省的那點電學路徑又顯得“隔靴搔癢”,無法徹底解決51.2T時代后的散熱難題。
最終,OBO在產業史中扮演了一個悲情的過渡角色。它雖然未能在市場上形成統治地位,但它在工程上驗證了“光電解耦”的可行性,并迫使整個產業鏈開始思考如何處理主板上的高密度光纖管理。
然而,技術的車輪從未停止碾壓。當時間推演至這十年的尾聲,隨著AI大模型概念的暗流涌動,算力網絡對I/O帶寬的渴求正在醞釀一場比“云計算”更加暴烈的革命,而硅光,即將被迫褪去剛剛穿習慣的“插拔式光模塊”外衣,走向它在1990年代就被設想過的終極形態——請看下一段。
2020年代至今:AI算力的狂飆與“光電共封裝(CPO)”的終極圖景
2020年代,一場由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和大語言模型引發的算力革命,以前所未有的暴烈姿態席卷了全球科技界。如果說2010年代的云計算數據中心是一個個龐大的“算力無底洞”,那么如今由數萬張GPU交織而成的智算中心,則是一個個貪婪吞噬數據的“算力黑洞”。
在訓練千億參數模型的過程中,數以千計的GPU需要時刻保持同步與參數交互,這種被稱為“全互聯(All-to-All)”的極致通信模式,讓帶寬的需求不再是按年線性增長,而是以月為單位呈指數級爆炸。800G的速率剛剛商用,1.6T乃至3.2T的呼聲便已響徹硅谷。在這一刻,傳統的物理法則再次逼近了它的極限邊界。
在這個算力狂飆的時代,曾經在2010年代立下汗馬功勞的“插拔式硅光模塊”遭遇了它的宿命危機。
當交換機的總吞吐量向著51.2T甚至更高無情攀升時,一個致命的物理瓶頸暴露無遺:從交換機核心ASIC芯片到機箱前面板的光模塊之間,仍然存在著十幾厘米長的銅線PCB走線。
在極高頻的電信號面前,這段曾經微不足道的銅線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信號衰減極其嚴重,不得不依賴大量高功耗的數字信號處理芯片(DSP)來“搶救”信號質量。結果是,光模塊自身的功耗甚至開始逼近交換芯片本身,整個網絡設備變成了一頭難以散熱的“功耗巨獸”。
在這堵全新的“功耗墻”面前,業界痛苦地意識到:光與電的距離,必須被無限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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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硅光子學迎來了自誕生以來最激進的一次形態剝離與重構——CPO(光電共封裝,Co-Packaged Optics) 時代的全面降臨。這一革新不僅是封裝工藝的升級,更意味著整個數據中心互連系統架構的徹底顛覆。在傳統交換機架構中,高速光模塊通過長達數十厘米的 PCB 走線連接 ASIC 芯片,導致信號在高速 I/O 上產生嚴重衰減,同時功耗高、板面熱量密集,限制了端口密度和帶寬擴展。而 CPO 通過將 硅光引擎(Optical Engine)直接封裝在交換機 ASIC 芯片所在的同一塊基板上,實現了光電器件與電子處理器的極限物理靠近,從根本上降低了高速電信號的傳輸距離,從十幾厘米降至幾毫米。
在這種架構下,高頻信號的 PCB 線路損耗幾乎被消除,使 I/O 功耗降低了約 50%,同時減少了電磁干擾和信號抖動。光模塊不再是可插拔的獨立器件,而是作為 ASIC 的 緊密集成組件 出現在芯片旁邊,這使得光纖與芯片之間的延遲和功耗大幅降低。CPO 中的硅光引擎通常包括調制器、探測器、激光器接口及必要的光路耦合結構,它們通過高密度微焊或硅基互連技術與 ASIC 電路相連,實現電光轉換的極致效率。
工程上,CPO 對封裝和熱設計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需要精確控制芯片間的光學對準、管理高密度光電組件產生的熱量,并確保大規模制造的可靠性。同時,這種設計要求 ASIC 的物理引腳布局、功率分布以及 PCB 電源網絡都必須重新規劃,以適應光電共封裝的緊湊架構。CPO 的成功意味著端口密度、帶寬效率和能效的革命性提升,為 800G、 1.6T 甚至更高的的數據中心高速互連提供了現實可行的工業化方案。
總之,在 CPO 架構下,光纖不再是插在設備外部的“附屬品”,而是直接“長”在芯片旁邊,與 ASIC 電路共同構成數據中心核心互連的高效引擎。
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戰場,正在向計算芯片的最深處蔓延。過去,硅光技術主要聚焦于數據中心交換機或服務器之間的高速互連,它的使命是替代銅線,實現遠距離、高帶寬、低功耗的數據傳輸。而如今,以 Ayar Labs 為代表的創新企業正在將硅光技術推向計算核心本身,致力于打造 “光學 I/O(Optical I/O)” 架構,將光互連直接嵌入到 GPU、CPU 或 AI 加速芯片的封裝內部。
在傳統馮·諾依曼架構下,處理器與高帶寬內存(HBM)之間依賴數以千計的微型銅柱(micro-bump)和 PCB 走線進行電信號傳輸,這種互連不僅受限于線長和電容/阻抗效應,還導致信號延遲、功耗和熱量顯著增加。
光學 I/O 的理念是讓光子直接承擔 GPU 與 GPU、GPU 與 HBM、甚至芯片與芯片之間的數據搬運。電信號在離開計算核心的瞬間就被轉換為光子,通過硅光波導或光纖以光速在計算集群中傳輸,隨后在目標封裝內重新轉換為電信號,實現零延遲、低功耗的高速數據交換。
但在技術上,光學 I/O 仍要依賴幾個關鍵創新:
硅光集成:在芯片封裝或硅 interposer 上集成調制器、光波導、探測器以及光纖耦合接口,實現超高密度的光子通道。
光電轉換器件微型化:調制器和探測器必須在亞毫米級別封裝,同時支持每秒數百 Gb 或 Tb 的光信號帶寬。
熱管理與功耗優化:光學器件在計算核心附近工作,必須設計精密的散熱系統,避免影響芯片性能。
系統級協議與同步:光學 I/O 需要與 GPU/CPU 的時鐘、緩存控制和內存控制器緊密配合,確保數據一致性和低延遲。
雖然仍有關鍵技術的缺位,光學I/O的應用前景仍然令人振奮:在 AI 超算、分布式 GPU 集群或高性能計算(HPC)系統中,光學 I/O 可以大幅度降低 芯片間互連延遲,提升 帶寬密度,同時將系統功耗顯著下降。
這意味著,未來的計算系統不再受制于銅線的物理極限,數據在芯片內部和芯片之間的傳輸將以光速完成。
結語
在2026年3月19日,GTC2026結束之后的今天,這段長達近四十年的科技史形成了一次首尾呼應。
1980年代理查德·索雷夫在圖紙上推導出的等離子體色散公式,1990年代安德魯·里克曼試圖在同一枚芯片上融合光與電的孤傲夢想,曾經在漫長的歲月里被視為不合時宜的先知之語。
然而今天,當人工智能的巨浪試圖突破硅基電子的物理桎梏時,正是當年那些沉淀在微米級SOI波導里的光,再次帶給人類邁向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希望。
算力世界已迫不及待地向硅光子學敞開懷抱,而同行的,還有蓄勢待發的量子計算。
那么,下一個十年,硅光的進化將會如何澎湃,掀起怎樣的算力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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