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我希望是我干的。我一直在想:先在家里寫文章錄視頻,等時機成熟,我也得出去到處跑跑,拍拍片子。
然后發(fā)現(xiàn)這事情別人已經(jīng)干了,還干了五年了,而且他們干的和我想干的幾乎一樣。所以心情很復(fù)雜,又是佩服又是羨慕,還有些慚愧。
知道他們是前幾天有好幾個人發(fā)同一個視頻給我,就是這條:
這條視頻下面,幾乎沒有一個人反對給農(nóng)民漲養(yǎng)老金。我自問算是道理講得比較好的,但是道理講得再好,也比不上影像的力量。看到這些老人,誰能忍心反對?誰能厚著臉皮說“農(nóng)民沒交社保”“農(nóng)民有地”那樣的胡話?
然后我知道這個號是兩個年輕人做的: 趙玉順和袁貞貞。他們做了五年,跑了一千多村鎮(zhèn),采訪拍攝了無數(shù)普通人,做了很多條視頻。很多事情,就在于積累(就是那句說爛了的“長期主義”),我寫農(nóng)民養(yǎng)老金也就一年多,他們做了五年,而且坐而論道與起而行之完全不是一回事,外拍成本太高了。
然后我知道他們出了一本書,就是這本《看見中國村鎮(zhèn)》,看封面特別像一本旅游書,其實內(nèi)文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經(jīng)常說我的表達主要針對農(nóng)民和農(nóng)民的孩子(視頻給農(nóng)民看,文字給農(nóng)民的孩子看),這本書寫的,就是農(nóng)民和農(nóng)民的孩子(農(nóng)民工)。所以,我覺得,我跟他倆在干同樣的事情。
![]()
這本書我看得很快,平常我看一本書要一周,這本書兩天就看完了。這篇也不是書評,我不想寫概述這本書寫了什么,我只想我的共鳴,因為看這本書,我經(jīng)常會停下來,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
昨天我在同學(xué)群里打聽一位叫“丁三”的同學(xué)的聯(lián)系方式。因為這本書一開始玉順就寫到他爺爺奶奶的去世,分別是他讀高二和大四的時候,“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他們疼愛的小孫子就能掙錢對他們好了。”
我想起有一年,我在東莞打工,有一天給堂姐打電話,她告訴我我奶奶已經(jīng)過世一個月了,我家里沒有告訴我,大概是覺得回去一趟不容易吧。我又是生氣又是傷心,不知道跟誰說,我只有丁三在昆山的地址,我給他寫信。我記得,邊寫信邊流淚,把信紙都打濕了,我還在想:他會注意這是我流淚打濕的吧。所以看到這一段,我有點想他,我們已經(jīng)好多年沒聯(lián)系了。
還有書里寫坐火車的經(jīng)歷,站臺上很多人在等待上車,不管列車員如何催促,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因為實在是挪不動了,最后列車員近乎吼叫地大喊道:“各位老鄉(xiāng),大家互相體諒一下,不只你們要回家,別人也要回家啊!”然后沉默之后人群又開始艱難地挪動起來,坐著的人把別人的行李也抱到了懷里……
這讓我想起有一年從廣東回四川過年,除夕才到成都,車站沒有回樂山的車了,我在路邊截了一輛滿載的中巴,然后一路上都在接人,連司機的大腿上都坐了一個人,但沒有一個人抱怨,車上洋溢著快樂的聊天聲,熟悉不熟悉的人都在說話。那一年,我是晚上12點過到家的,打著一個火把,去不認識的農(nóng)家要的。
還有一段,書中寫到種玉米的大叔“在廣東打工20多年,現(xiàn)在年齡大了,去打工沒人要了,就只能在老家種地”。這個大叔跟我一樣,都是在東莞打工,“搞那個玩具,都是出口到外國去的”。
2020年,離開20年之后,我第一次回到原來打工的那家工廠,已經(jīng)倒閉了,墻上貼著遣散名單,里面很多工齡超過20年,最長的超過30年,這不是一代人的青春,而是半輩子都在這里了。
![]()
![]()
我在名單前站了好一會, 看著他們的名字,入職日期、工資和工齡,我忍不住想:他來自哪里?他在這里做什么?他之后往哪兒去?看到這本書,我知道,他們中很多人又回到了地里,辛苦一年,一畝地一年掙不到1000元。
我摘一段書里的話吧:
從小學(xué)開始,教科書就教我們贊美農(nóng)民伯伯,為他們的辛苦勞動鼓掌,卻沒有教會我們真正理解農(nóng)民,理解一株玉米的生長節(jié)氣。于是,贊美成了我們乃至農(nóng)民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空洞口號。在那些聽上去浪漫、文藝的詩句里,鄉(xiāng)村盡是一派山清水秀、田園牧歌的世外桃源景象。可對農(nóng)民而言,山水沒有詩意,田園沒有牧歌,種地就是為了生存。只不過受制于表達能力和發(fā)聲渠道,農(nóng)民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失語的。 《看見中國村鎮(zhèn)》第一章 生活:我們的村鎮(zhèn)
在我看來,這就是最好的田野調(diào)查,呈現(xiàn)就好了,用常識常理常情說話就好了,那些所謂三農(nóng)專家、教授博導(dǎo)的專著,在這本書面前,什么都不是。有些人在花納稅人的錢生產(chǎn)垃圾,有些人在花自己的錢做有價值的事情。
還有很多讓我有感觸的內(nèi)容:去街上賣菜,丟了衣服和錢,呆坐半天不愿回家的奶奶;游魚燈會路邊等著一輛去廣州的大巴,車上坐滿了外出打工的乘客,有人掏出手機記錄下這一年最后的春節(jié)影像;還有34歲已經(jīng)打了18年工的表哥“哈弟”,他的愿望是“多掙錢,要買房”。
![]()
哈弟把掙的錢都寄回去給老爸老媽蓋房。書里面這樣寫道:
哈弟的朋友圈背景圖片是一輛他在路邊拍到的白色家用小轎車的照片,但在擁有小轎車之前,他更想要的一輛能用來掙錢的小貨車;而比小貨車優(yōu)先級更高的,是讓父母住得舒服一些。 《看見中國村鎮(zhèn)》 第四章 進城:從鄉(xiāng)中村到城中村
在我眼里,這是最好的文字,而這樣的文字不是坐在書齋中就能寫得出來的。
“讓被忽視的,得以被看見。”這句話是他們的自媒體號“遇真紀事”的簡介,也寫在這本書的扉頁。看不見的苦就不是苦,為什么那么多人說“農(nóng)民有地”,因為他們看不見。看見也就是被承認,書里面砍甘蔗姑娘,給作者說:“你們拍這個紀錄片,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
我也推薦大家去買一本,自己看或者送給自己的父母 。
一是支持,支持作者。他們做的事情比我難多了,我不想幫他們叫苦(我很清楚外拍的成本有多高),我只是想起書里面說,后來粉絲略有增長的時候,有博主感慨:“看來你們這個賽道不錯啊!”這里把我看笑了,因為也有人這么說過我,“農(nóng)民養(yǎng)老金這個賽道不錯啊”。我一開始對“賽道”這個詞感到別扭,后來想明白了,如果這真是一個“賽道”也行啊。有流量,能掙錢,有更多人參與,這是最好的事情。所以我特別想他們能掙錢,讓更多人一起去拍農(nóng)民和農(nóng)民工,然后出書代言,過上好日子。
二是給自己一段柔軟時光。我這幾天一直在罵人,看這本書是難得的好時光。堅硬和粗糲是生存所需,我們不需要軟弱,所以柔軟對我們是奢侈的“享受”。
想起兩句詩,一句是 柏樺的 “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幸福”,還有一句我一直掛在我公號的簡介(公號換了好多個,這句詩一直沒變):
“每逢回首往事,重溫昔日的經(jīng)歷,當年的種種感覺,便又在心頭漸次蘇醒:喜怒哀樂一如既往,也同樣驚恐不安,同樣心煩意亂,同樣想發(fā)一聲長嘆。”
我還想跟作者做一次直播訪談,有好多話題想跟他倆聊聊, 不只是想聊他們拍過的人和事,在一個領(lǐng)域干了五年,他們對很多問題的判斷我很想聽聽。 但我之前沒做過直播,擔心沒人參加:如果有人想看,麻煩留言說一下,人多的話我就去找他們?nèi)ィx謝。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