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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清至民國初年的藝術星空中,吳昌碩無疑是一顆璀璨奪目的巨星。他集詩、書、畫、印于一身,將金石意趣融入筆墨,開創了雄渾蒼勁、古樸磅礴的獨特藝術風格。而他的篆書,更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藝術成就之一。
今天我們要品讀的這副《萬流六經八言聯》,便是吳昌碩篆書藝術的一件典范之作。聯語寫道:
上聯:萬流一源朝宗于海
下聯:六經三史衛道之城
單看這寥寥十六字,已氣象萬千。上聯言水,萬川歸海,喻萬物同源、百川歸宗;下聯言文,六經三史,乃護持道統的堅固城池。一水一文,一自然一人文,在吳昌碩筆下交融呼應,呈現出深厚的文化意蘊與磅礴的精神氣象。
從題款讀起:一段文脈的交匯
對聯的落款,藏著更為豐富的故事:
“公亮仁兄先生雅屬,為書吳愙齋尚書手集句,請正。字皆古篆,與石鼓筆意略有變通也。時戊申十月。安吉吳俊卿。”
寥寥數語,信息量卻極為豐厚。我們來一一拆解。
“公亮仁兄先生”,指的是吳昌碩的好友、收藏家李國松(號公亮)。這是一件應友人之請而作的“雅屬”之作,本身就帶有文人之間切磋交流、以藝會友的雅趣。
更值得注意的是,“為書吳愙齋尚書手集句”——聯文并非吳昌碩自撰,而是取自“吳愙齋尚書”所集之句。吳愙齋,即吳大澂(1835—1902),晚清著名金石學家、書法家,曾任兵部尚書。吳昌碩早年曾受吳大澂賞識提攜,二人既有同僚之誼,更有金石之交。吳昌碩書寫吳大澂的集句,既是對前輩的致敬,也是一次跨越時空的藝術對話。
古篆與石鼓:吳昌碩的變通之道
落款中特別提到:“字皆古篆,與石鼓筆意略有變通也。”這句話,恰恰點出了吳昌碩篆書的核心特征。
所謂“古篆”,泛指先秦時期的篆書體系,包括甲骨文、金文、石鼓文等。而“石鼓文”,則是春秋戰國時期秦國刻石文字,是介于金文與小篆之間的重要書體,被譽為“篆書之祖”。
吳昌碩一生致力于石鼓文的研究與臨寫,晚年更達到了“人書俱老”的境界。但若僅僅止步于模仿,便不足以成為一代宗師。他的高明之處,正在于“略有變通”——在石鼓文古樸凝重的基調上,融入自己的筆墨語言,使其更顯雄健開張、酣暢淋漓。
細看這副對聯的用筆:起筆多藏鋒,圓厚飽滿;行筆沉穩扎實,如錐畫沙;收筆或銳利挺拔,或含蓄內斂。結體上,他打破了石鼓文原本較為規整勻稱的布局,在欹側、疏密、收放之間制造節奏感,字字如鐵鑄,卻又充滿動勢。所謂“金石氣”,正在于此——既有銅鼎銘文的厚重,又有刀刻斧鑿的爽利,更有筆墨紙硯間流淌的生命律動。
萬流歸海,六經衛道:一副對聯的雙重意蘊
回到對聯本身,我們可以從兩個維度來理解它的深意。
其一,是“一源與萬流”的哲學觀。 上聯“萬流一源朝宗于海”,既有自然地理層面的寫實——無數江河最終匯入大海;更有哲學層面的隱喻——萬法歸一,殊途同歸。在中國傳統思想中,“道”是一,“理”是一,千差萬別的現象背后,總有那個貫通始終的根本。吳昌碩以篆書寫此句,篆書本身就是“一源”的象征——它上承古文字之正統,下啟后世書體之流變。
其二,是“六經三史”的文化守正。 下聯“六經三史衛道之城”,將儒家經典與史籍比作守護“道”的城池。在那個西學東漸、傳統與變革激烈碰撞的時代,這樣的文字背后,或許藏著吳昌碩那一代文人對文化根脈的堅守。他書寫的不僅是文字,更是一種態度——以金石之筆,為傳統文化筑起一道堅固的城池。
戊申十月:一個時代的注腳
落款中的“戊申十月”,對應公歷1908年。這一年,吳昌碩65歲,正值藝術創作的成熟期。他在兩年后(1910年)正式定居上海,逐漸成為海派藝術的領軍人物。這副對聯,可以說是他“海派時期”風格確立前的重要作品,既有深厚的傳統根基,又已顯現出獨特的個人面目。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當我們重新面對這副對聯時,看到的不僅是書法的技藝,更是一個時代的文人如何在變局之中,用筆墨回應傳統,用藝術安頓內心。萬流歸一源,六經衛道統——吳昌碩用他的篆書,將這份深沉的文化自信,凝固于紙墨之間,穿越時空,歷久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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