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二十三年冬,京師雪深三尺,龔自珍賃居宣武門南的破舊四合院里。硯臺結(jié)了薄冰,他呵開凍墨寫完《明良論》,正欲擲筆長嘆,忽聞門環(huán)輕叩——是浙江同鄉(xiāng)捎來的年禮,一方油紙裹著琥珀色的肉盤,尾骨如扇柄般翹出,正是故鄉(xiāng)爐橋鎮(zhèn)的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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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化雨?duì)t橋橋尾
“快拿火盆來!”龔自珍喚兒女圍坐。這橋尾原是定遠(yuǎn)黑豬臀尖肉,經(jīng)爐橋屠戶秘制,形如團(tuán)扇,紅白相間處凝著冰糖般的晶瑩。他執(zhí)刀切片時(shí),肉香混著陳年腌漬的醇厚氣息漫開,連屋角的老貓都豎起了耳朵。蒸籠里墊上冬筍片,薄如蟬翼的肉片碼成蓮花狀,炭火舔舐著銅鍋,蒸汽很快模糊了窗上冰花。
“爹爹,這肉怎的像透光的瑪瑙?”長女阿辛扒著桌沿問。龔自珍夾起一片顫巍巍的肉,脂膏在舌尖化作溫潤的咸鮮,肥而不膩,竟帶著冰糖的回甘。“你們可知道,金華火腿雖名動天下,卻不及這橋尾三分風(fēng)骨。”他憶起方浚頤詩中“割取一臠圓若蓋”的描繪,此刻方懂那“老饕流涎”絕非虛言。次子阿慈偷舔筷子上滴落的肉汁,燙得直吐舌頭,惹得滿屋笑聲撞碎在雪夜里。
酒是賒來的紹興黃,三錢銀子一壇,卻正好配這咸香的橋尾。肉片在熱湯里舒展如紅霞,蘸著蒜泥醬油入口,竟吃出幾分“鐵馬冰河入夢來”的豪情。龔自珍忽而想起白日里上書言事遭冷遇,此刻卻在這方寸肉盤間尋得慰藉——所謂天下至味,原不在玉盤珍饈,而在這一尾連著鄉(xiāng)愁的橋尾,在寒夜里溫暖著失意文人的肝膽。
三更雪急時(shí),酒已半酣。孩子們抱著啃凈的尾骨嬉鬧,油紙包上還留著爐橋鎮(zhèn)的泥土氣。龔自珍提筆給友人吳虹生寫信,墨跡在暖意中洇開:“今日又得橋尾之賜,乃賒酒與兒女共酌之……”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而屋內(nèi)的肉香與笑聲,卻成了這個(gè)冬天最滾燙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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