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千鈞 | 西漢最高司法官的金石憑證

在西安博物院，你常常會被那些體量宏大、紋飾精美的文物吸引目光，卻很容易忽略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它沒有奪目的光彩，沒有繁復的紋樣，卻靜靜訴說著一段跨越兩千年的司法傳奇 —— 它就是

“張湯” 印，一枚來自西漢的方寸信物。

2002 年，西安西部大學城建設正酣，西北政法學院南校區的施工工地上，考古隊員們意外發掘出 88 座墓葬。本以為是常規的漢代墓葬群，直到兩枚小小的銅印出土，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 這竟然是西漢最高司法官、御史大夫張湯的墓！

發現：

一 政法高校里的“祖師爺”

被發掘的張湯墓（M20），是一座坐東朝西的斜坡墓道土洞墓，平面呈“甲”字形，由墓道、甬道、墓室三部分組成，墓室不大，僅能容納一棺。盡管墓葬曾遭盜擾，但兩枚銅印的出土，直接鎖定了墓主身份——印面上清晰的 “張湯” 二字，正是《漢書》中記載的那位西漢司法巨擘。

張湯墓（M20）平（上）、剖（下）面圖

（6、8.銅印）

張湯，杜陵人（今西安東南），這位西漢最高司法官，少時 “審鼠” 便顯露法律天賦。長大后從底層書吏一步步攀升，歷任長安吏、廷尉（相當于如今的最高法院院長），官至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成為漢武帝時期最受器重的司法大臣。他參與制定《越宮律》《朝律》，完善西漢法律體系；推行鹽鐵官營、改革幣制；審理陳皇后巫蠱案、淮南王謀反案等重大案件，執法嚴明，不徇私情，即便面對權貴也毫不妥協。

張湯“審鼠”趣事：

小時候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張湯不僅挖洞捕獲老鼠和剩余的肉，還像模像樣地立案審訊、撰寫供詞、定罪量刑，最后將老鼠處死，其嚴謹的程序意識，連父親都驚嘆 “文辭如老獄吏”。

世人皆說他 “用法益刻” ，卻少有人知他的清廉。史載張湯死后 “家產直不過五百金” ，且全部是朝廷俸祿和皇帝賞賜，無一分私產；下葬時 “載以牛車，有棺而無槨” ，極其簡樸。而他的墓葬出土器物，也僅有小件銅器，無漢墓中常見的陶器明器和珍貴珍寶，這份薄葬，正是他一生清廉的最好佐證。

最有趣的是，這座古墓恰好藏在西北政法大學的校園里。對于這所現代法學高校而言，張湯無疑是 “司法祖師爺” ——校方特意修建 “廉亭” 和遺址陳列館，傳承他的廉潔品格；學生們則親切地稱他為 “湯哥” ，每到考試前，總會來遺址前祈福 “不掛科” ，讓嚴肅的學術與鮮活的趣味碰撞出奇妙的火花，也讓千年銅印，有了更接地氣的生命力。

器物：

二 印章背后的信息

基本形制

這兩枚張湯印，看似不起眼，卻是漢代印章藝術與官僚制度的 “活化石” 。它們均為銅質方形雙面穿帶印，邊長僅 1.8 厘米，厚 0.7 厘米，穿徑 0.2 厘米，是典型的 “方寸之印” —— 中有穿孔，可系綬佩戴，既是身份象征，也是辦公、社交的重要憑證。

雙面穿帶印主要流行于戰國至秦漢時期，漢代穿帶印多為扁方體，材質以銅為主。而印章的穿孔形制，藏著明確的時代密碼：西漢早期多為橢圓孔，至西漢中期演變為方形穿孔，張湯印正是這一演變階段的典型代表，也為漢代印章的類型學分期提供了珍貴實物依據。

印文析讀

兩枚印章正反兩面均陰刻篆文，分工明確：一枚為 “張湯、臣湯” ，屬漢代常見的 “臣字印”，標示官僚身份，或用于公務文書；一枚為 “張湯、張君信印” ，或屬私人信用憑證，用于日常往來，盡顯古人公私分明的行事風格。

“張湯”

“張湯”

“臣湯”

“張君信印”

篆刻采用漢代成熟的摹印篆，筆劃蒼勁雄健，體態方正寬博，在微小印面上排布嚴謹、疏密有致，完美體現漢武帝時期漢印 “端莊典雅” 的藝術風格。

值得一提的是，與張湯印同類的 “臣字印” “妾字印” ，在漢代十分流行。比如徐州博物館藏的西漢 “段翹、妾翹” 鎏金雙面銅印，便是 “妾字印” 的典型代表，與張湯印相互印證，還原了漢代印章的使用場景與文化內涵。

價值：

三 多重印證的典范

張湯墓的發現意義非凡，是考古首次發掘《漢書》有明確傳記記載的名人墓，而張湯印更是多重印證歷史的 “關鍵證據” 。

身份上，印章、地望、葬式形成完整閉環：印文 “張湯” 、杜陵地望、薄葬特征，均與《漢書》記載高度吻合，讓千年歷史有了堅實的實物佐證。器物研究上， “張湯、臣湯” 印證明西漢中期 “臣字印” 已成熟使用，方形穿孔也為漢代印章分期提供了重要依據。

如今，這兩枚方寸銅印靜靜陳列在西安博物院，褪去權力光環，卻成為連接漢代司法與現代法治的紐帶。它們見證張湯 “明法繩天下” 的堅守，承載漢代 “以法治吏、清廉為官” 的理念，延續中華法系兩千年的制度基因。

方寸雖小，分量千鈞。

它藏著一位西漢司法大臣的一生傳奇，藏著漢代的制度智慧，也藏著西安這座城市 “地下皆歷史” 的深厚底蘊。

下次來西安博物院，不妨放慢腳步，找找這枚張湯印。凝視印面上蒼勁的篆文，仿佛能穿越千年，看見張湯手持印章、秉公斷案的身影，也讀懂中華法治精神綿延千年的力量。

愿每一件文物，都能被看見；

愿每一段歷史，都能被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