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扎實的研發積累與合規的人才流動值得尊重,但企圖通過“挖人+隱名申請”的捷徑掠奪創新果實的行為,必將面臨法律的審視與追責。
在深圳南山區的科技版圖上,大疆創新(DJI)不僅是無人機行業的代名詞,更是硬科技的守門人與規則捍衛者。2026年3月,一則來自官方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靜:據經濟參考報報道,無人機巨頭大疆創新一紙訴狀,將影石創新(Insta360)告上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這場訴訟的核心直指專利權屬,指控影石通過高薪挖角大疆核心研發人員,涉嫌侵占其職務發明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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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將公眾視線再次聚焦于那個流傳甚廣的“咖啡廳定律”:在大疆總部樓下的咖啡廳里,獵頭們長年累月地蹲守,試圖用翻倍的薪資挖走每一位掌握核心算法的工程師。這種對人才的“搶劫式”渴求,折射出智能影像設備行業殘酷的真理——技術主權即生存主權。
然而,作為行業后起之秀的影石創新(Insta360),在享受了全景相機紅利并試圖跨越到主流運動相機市場,并將無人機作為新的增長曲線時,卻正陷入一場由大疆、GoPro織就的專利訴訟網中。
從國內遭遇針對大疆的“摘果子”式指控,到海外身陷 GoPro“337 調查”的羅生門,這場席卷而來的法律風波,早已不只是單純的法律層面博弈,更是對影石技術實力、增長邏輯乃至長期主義價值的一次終極檢驗與拷問。
一、從咖啡廳到法庭:一場關于創新原點的“摘果子”指控
獵頭之所以在大疆樓下守株待兔,是因為大疆在避障算法、云臺增穩、圖傳系統等關鍵領域構筑了近乎絕對的防御體系。對于影像設備企業而言,人才的流向決定了專利的厚度與創新的源頭。
大疆此次發起系列訴訟,劍指影石創新涉嫌通過系統性手段,掠奪其長期研發積累的果實。
1、 核心指控:隱匿的發明人與“內外有別”的專利申請
據訴訟材料及公開報道,大疆此次起訴涉及6項涵蓋無人機飛行控制、結構設計、影像處理等核心領域的專利。這些專利的“第一發明人”或核心發明人,均曾任職于大疆核心研發崗位,深度參與過重點項目的技術開發。
更具沖擊力且引發廣泛質疑的證據在于“同族專利境內外申請文件不一致”的操作。影石在中國國內的申請文件中,刻意請求“不公布發明人姓名”,隱藏了前大疆員工的身份;然而,在就相同技術提交的國際專利(PCT)申請文件中,卻如實列明了該研發人員的真實姓名。
這種“內外有別”的操作,被強烈質疑為蓄意隱瞞專利的真實權屬來源,意圖規避《專利法》中關于職務發明(即員工離職一年內,與其在原單位承擔的本職工作相關的發明創造,權利屬于原單位)的規定,涉嫌惡意侵占大疆的技術成果。
2、 技術來源的“時空悖論”
這場訴訟揭示了一個明顯的“時空悖論”,并與最高人民法院終審定性的“威馬侵害吉利技術秘密案”構成了精準類比。大疆自2006年起深耕無人機領域近二十年,構建了上萬項的專利壁壘,而影石創新至2020年才宣布進軍無人機領域。
然而,2020年至2022年間,隨著多名大疆核心研發人員離職加入,影石在毫無公開技術積累的無人機飛控、圖傳等高壁壘領域,突然“突破”申請了多項核心專利。這種“離職即產出、無縫銜接”的現象,成為本次專利糾紛的關鍵焦點。
有業內人士直言,在技術壁壘極高、研發周期漫長的無人機行業,一家新入局者在短短數年內宣稱達成了行業巨頭用近二十年取得的成果,“本身就不符合行業規律”。
而這與威馬案的侵權模式高度一致:2016年,威馬挖走吉利近40名核心技術人員,隨即利用其帶來的技術秘密在2018年申請專利,并在無技術積累的情況下,僅用28個月(遠低于行業4-5年周期)推出產品。2024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終審將此定性為“有組織、有計劃地以不正當手段大規模挖取技術人才及技術資源引發的侵害技術秘密案件”,確立了 “挖核心人員+短時間量產→推定侵害技術秘密”的裁判規則,并判令威馬賠償吉利6.43億元。
目前,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已正式立案受理此案。無論結果如何,這場訴訟都已向行業發出清晰信號:持續扎實的研發積累與合規的人才流動值得尊重,但企圖通過“挖人+隱名申請”的捷徑掠奪創新果實的行為,必將面臨法律的審視與追責。
三、 IPO期間的“專利瑕疵”與全球化“羅生門”
如果說大疆的起訴是國內直指創新源頭的“陣地戰”,那么影石在 IPO 期間和全球擴張過程中暴露的專利軟肋,則揭開了其專利問題頻發的另一面。
1、 專利的結構性缺陷與多項發明專利侵權史
影石創新的上市之路,始終伴隨著監管對其技術“含金量”的反復問詢。截至2024年底,其披露擁有境內外授權專利900項,但其中最具技術含金量的發明專利僅189項。2025年中報顯示,累計專利增至1032項,發明專利222項,占比仍僅約21.5%。其余多為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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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智能影像這種算法驅動的行業,發明專利(涉及算法、通信協議、芯片底層)是真正的護城河和進攻的長矛,而影石的專利多集中于外觀專利和實用新型專利,主要保護“長什么樣”和“簡單結構”,屬于應用層優化,法律效力較弱,極易被規避或繞過。
發明專利占比不足21%,在面對大疆這種擁有上萬件硬核發明專利的對手時,防御極為薄弱。這解釋了為何在應對GoPro的“337調查”時,影石的主要策略是“修改外觀以規避設計專利”或“申請宣告對方專利無效”,而缺乏足夠對等的核心發明專利進行交叉許可或反制。
2、全球訴訟泥潭與“羅生門”式的勝利
影石的全球化進程與專利訴訟相伴相生。早在IPO期間,其就作為被告身份曾卷入與Maurizio Sole Festa、Cedar Lane Technologies Inc.等的海外發明專利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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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大的危機來自2024年3月(正值其IPO關鍵期)運動相機巨頭GoPro在美國發起的“337調查”。此調查一旦裁定侵權,可能導致相關產品被禁止進入美國市場,這對海外收入占比超70%的影石堪稱致命威脅。
2026年2月調查終結,卻上演了一場“羅生門”。
GoPro發布聲明,宣稱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支持其外觀設計專利主張,并獲頒有限排除令,視為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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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石創新同樣發布公告,強調6項涉案專利中5項發明專利被裁定不侵權或無效,僅1項外觀專利涉及已停產的舊款產品,同樣宣稱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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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各說各話”的局面,讓投資者困惑不已,并提出了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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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影石避免了最壞的結果,但其產品設計曾落入競爭對手專利保護范圍是不爭的事實,暴露了其全球知識產權布局的漏洞與風險。公司始終未澄清涉案舊款產品的歷史營收占比,這場“慘勝”的真實代價成謎。
3、“專利開源”戰略:是情懷博弈,還是無奈投降?
“337調查”風波未平,近期影石創始人又出人意料地宣布,將對同行“善意使用”其部分運動相機核心專利不主動追責,并將其形容為促進行業創新的“開源”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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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策略在業內引發巨大爭議。一種尖銳的解讀認為,這通常是專利實力處于弱勢一方的公關策略。
因為真正的技術領先者(如高通、華為)靠專利費就能活得很滋潤,只有當專利不足以構建護城河或威懾對手時,才會選擇“開源”來拉攏盟友、試圖定義標準。而且,這也是一把雙刃劍。如果同行利用你的開源專利快速推出了競品,而你又無法通過核心發明專利實現降維打擊,那么公司將陷入長期的價格戰泥潭。
三、光環之下:失衡的經營與脆弱的根基
多項訴訟糾紛的背后,是影石經營層面更深層的失衡與焦慮,其高增長敘事正面臨嚴峻考驗。
1、 激進的“以價換量”與存貨減值飆升
影石的增長軌跡呈現一個值得警惕的矛盾:一邊是營收同比增速長期保持在50%以上的高位,另一邊是存貨跌價損失連年大幅攀升。
數據顯示,其存貨跌價損失從2022年的約-1516萬元,猛增至2024年的-3474萬元。尤為關鍵的是,僅2025年上半年的資產減值損失(-3284萬元)就已接近2024年全年總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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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營收高增”與“存貨減值激增”的背離,暗示了公司可能嚴重依賴激進的降價促銷來驅動營收增長和市場份額。
在技術護城河不足、缺乏深厚專利壁壘和差異化優勢的情況下,舊產品迭代受阻、因缺乏獨特的技術生命力而迅速貶值,只能通過大幅減值來清倉。而且2025年業績快報公司增收不增利,便是這一模式的直接體現。
2、接力產品降價幅度超過同行
影石消費級智能影像設備產品主要包括ONE X系列、Ace系列、GO系列、ONE R系列、瞳Sphere、Link系列、Flow系列、Nano系列等。
過去全景相機是影石60%-70%收入的絕對主力,2023年年末,公司先后推出了Ace Pro及Ace Pro 2系列,作為影石從利基市場(全景)向主流市場(傳統運動)跨越的關鍵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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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影石近年來增長最快的產品線,它面臨著大疆 Action 系列和 GoPro 的直接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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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產品降價幅度來看,影石創新的該款產品降價幅度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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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在產品策略方面,大疆主打性價比,定價策略通常比影石和GoPro低10%-15%,是目前三者之中最為均衡的選擇。一旦價格競爭激烈,在營收規模、供應鏈管理上不具備較大規模效應的影石創新,也不具備降價優勢。
3、多線作戰與巨頭的降維打擊
目前影石創新的業務線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多線壓力:
在國內,需應對大疆關乎創新源頭的專利權屬訴訟,此事直接挑戰其技術自主的敘事根基及相關產品的商業化進程;
在海外,仍面臨GoPro“337調查”的后續上訴的不確定性,并持續應對全球專利風險;
在運動相機市場,大疆在全球市場的占有率仍達到55%,是第二名影石創新30%市占率的近兩倍,形成了無可爭議的斷層領先。
在手持云臺相機領域,面臨大疆OSMO Pocket系列的絕對優勢,還同時面對vivo、OPPO、榮耀等手機巨頭正憑借其在影像芯片、算法和生態上的優勢跨界入場,帶來新的降維打擊。
正是由于主營運動相機業務增速趨緩、利潤承壓,影石才將未來押注于市場空間更大的無人機賽道,但同樣面臨大疆碾壓式市場份額(全球民用消費級無人機市場占據70%-80%的份額,部分細分領域甚至超90%)的壓力。
而且除了上文提到的涉嫌侵犯職務發明而遭遇源頭訴訟,若敗訴,相關專利可能被宣告無效或權屬變更,前期研發投入恐將付諸東流,整個無人機業務的產品規劃與商業化進程都會受到嚴重制約。
2026年3月的行業對比評測(如《NEW CAMERA》對比大疆Avata系列與影石Antigravity A1)尖銳地揭示了這種代差。
評測指出,影石A1雖在某些方面具備優勢,但在圖傳距離、最大飛行速度及抗風性等關乎飛行體驗與安全的核心指標上全面落后。例如,大疆產品搭載的OcuSync圖傳技術可實現10公里以上超遠距離穩定傳輸,而影石A1在理想條件下的標稱值約為其一半,復雜環境下衰減更為明顯;
在續航方面,影石A1的實測續航約15-24分鐘,且低溫環境下表現不穩定,而大疆通過自研的動力系統和功耗管理,能提供更持久可靠的飛行時長。這折射出雙方在射頻通信、動力系統、功耗控制等底層硬件與系統集成能力上存在的巨大差距。
而且大疆依靠其龐大的硬件生態(遙控器、飛行眼鏡、電池等)構建了連貫的用戶體驗護城河,而這正是新入局者短期內難以逾越的壁壘。
結語
無論是深陷訴訟羅生門還是激進的專利開源,影石財務數據背后的風險已昭然若揭:任何繞過原創研發的增長捷徑,終將面臨技術與市場的雙重清算。
大疆的起訴,本質上是打響了一場創新倫理保衛戰。對影石創新而言,其面臨的不僅是一系列法律戰,更是一場關乎其技術底色、商業誠信與增長模式的信任戰。專利糾紛從來不是經營的意外,而是檢驗一家科技公司根基成色的試金石。
資本市場、消費者乃至整個行業,都在等待影石給出關于創新與誠信的最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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