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HIV的老人們被“隔離”的晚年

感染HIV的老人們被“隔離”的晚年

被“隔離”的晚年：老年HIV感染者的雙重困境

安叔走路一瘸一拐，身體搖晃。樓下簡易茶桌旁，他手上帶著兩處愈合傷痕，遞來茶杯時低聲說：“不敢泡茶，怕你們嫌棄。”有鄰居經過，他立刻收聲，待腳步聲遠去，才重新開口。

這是55歲的安叔的日常生活片段。不久前，他剛完成股骨頭置換手術。為控制艾滋病病情，長期服用替諾福韋的他，承受著藥物副作用的苦果，最終導致股骨頭壞死。

像安叔這樣的處境并非個例。近年來，盡管我國艾滋病疫情總體仍處于低流行水平，但新發的老年HIV感染者和艾滋病患者的占比卻持續上升。據中國新聞周刊報道，廣東、浙江等地的高齡HIV病例占比均明顯增加，其中浙江今年新發HIV病例中，50歲以上的中老年群體已占到39.2%。目前，我國50歲以上HIV感染者已超過33萬，占總數的34%，這一比例已超過全球平均水平。

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個在孤獨與偏見中艱難求生的生命。他們不僅要面對病毒本身，還要承受藥物副作用、身體衰老帶來的多重病痛，更要忍受社會歧視筑起的無形圍墻。晚年，對他們而言，意味著被徹底“隔離”。

01 健康困境：雙重老化下的身體煎熬

老年HIV感染者面臨的是“HIV感染”與“自然衰老”的雙重夾擊。他們身體機能的衰退速度遠超同齡人。

藥物副作用帶來的二次傷害。抗病毒藥物讓HIV從“死刑”變成了可控的慢性病，但代價是沉重的。安叔長期服用的替諾福韋，雖然有效控制了病毒，卻導致骨密度持續下降，最終股骨頭壞死，不得不接受置換手術。阿炳同樣因長期服藥患上嚴重貧血，已六七年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生活上還要依靠年邁的父母照料。

慢性炎癥與共病風險疊加。Nature Communications最新研究證實，HIV感染會加速全身性的生物衰老，老年感染者患心血管疾病、糖尿病、慢性阻塞性肺病等年齡相關疾病的風險顯著升高。有研究表明，他們的心血管疾病和糖尿病發病率比普通老年人高出30%至50%。這種“雙重老化”使得他們比同齡人更早地進入衰老狀態，身體機能下降更快，住院風險更高。

晚發現帶來的治療困境。老年感染者主動檢測率極低，很多人直到出現嚴重并發癥才就醫。有研究顯示，我國老年感染者中晚發現比例高達46.8%，確診一年內死亡率達10.79%。當CD4細胞計數已跌至個位數、免疫系統瀕臨崩潰時才確診，不僅治療難度大增，身體也已遭受不可逆的損傷。

02 社會隔離：從熟人繞路到家庭決裂

比身體痛苦更難以承受的，是社會歧視筑起的高墻。

熟人社會的驅逐。阿炳確診后，親戚朋友來家里做客，只愿待在阿炳弟弟的房間，極少踏入他的住處。“一年到頭沒什么人來家里喝茶說話。”走在街上，熟人看到他會刻意回避，不愿主動打招呼。去理發店，也沒人愿意為他服務，他只好自己買了剃須刀，平時就自己刮頭發。這種來自熟人社會的驅逐，讓老年感染者的生活圈子不斷縮小，直至完全封閉。

家庭的裂痕。對于老年人來說，家庭本應是最后的港灣，但對許多老年感染者而言，這扇門也關上了。58歲的周師傅出柜并告知病情后遭家人疏遠，獨自應對關節疼痛等老年病。王姐確診后，病情在老家村落傳開，此后她便極少回娘家。為了避免孩子嫌棄，她至今沒敢告訴子女自己的病情。

更令人心酸的是，家庭內部的恐懼有時會演變為極端隔離。有感染者被家人分餐隔離，甚至不讓上桌吃飯；有的感染者去世后，找不到人抬棺，連親戚都避之不及。謝漢瑜對此深有感觸：“他們要教育孫輩，愛面子，一旦病情暴露，可能再也不敢出門見人。”

就醫障礙。即便在尋求醫療幫助時，歧視也無處不在。安叔手術前曾被當地一家醫院拒診，后經志愿者多次協調溝通，才成功辦理住院。在法律層面，雖然《艾滋病防治條例》明確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歧視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但實際操作中，養老機構拒收HIV陽性老人的情況并不罕見。有養老機構明確表示，如果入住老人患有艾滋病且機構不具備隔離條件，則無法收治。

03 感染背后的深層原因：被忽視的老年需求

老年HIV感染者比例攀升并非偶然，背后有多重社會因素。

性需求長期被忽視。隨著生活水平提高，老年人壽命顯著延長，身體機能雖有所衰退，但基本的生理需求并未消失。尤其對于喪偶、離異或婚姻關系疏離的老年人，情感與親密關系的缺失促使他們尋求替代性社交。謝漢瑜的調查顯示，他所在地區約98.7%的男性老年HIV感染者是通過婚外性行為感染的。

防護意識嚴重缺乏。“很多老年人覺得自己年紀大了，不會感染這種‘年輕人的病’，既沒有防護意識，也羞于了解相關知識。”謝漢瑜說。安全套在老年人眼中往往只是避孕工具，而非預防性傳播疾病的屏障。加之部分老年人進行非法性交易時“堅決不愿用安全套，覺得艾滋病的潛伏期有十年，而他們活不了十年，沒必要”。

檢測干預難度大。老年人主動檢測率極低，要么覺得自己不會感染，要么覺得年紀大了無所謂。晚發現不僅影響治療效果，還會導致病毒進一步傳播。有研究顯示，老年HIV感染者中，通過被動途徑發現的占比高達84.4%。這意味著絕大多數人是在身體已出現嚴重問題后才被發現感染，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

04 希望與出路：從被動接受到積極應對

面對重重困境，一些老年感染者正在摸索與病毒共存的方式。

個體層面的堅強。王姐每天7點多起床，照料家中的4只貓、1只狗，然后去單位上班，管理著二三十人的團隊。她主動加入志愿者團隊，和朋友們一起包粽子，開車送到福州的病友手中，用自己的故事開導那些和她有相似經歷的人。她的CD4數值穩定在770個左右，這是一些健康人都達不到的指標。蒲爺在確診后，在一家物業公司擔任保安，“我喜歡上班，每天能見到人、說說話，比在家一個人憋著強”。

社會支持體系在完善。2023年，長效注射抗艾方案在國內獲批，相比每日服藥，不僅能更好地保護感染者的隱私，還能減少因漏服導致病毒反彈的風險。2024年底，國務院印發了新的防治規劃，將艾滋病預防知識納入公民健康素養培育內容。德陽市的“銀齡護航”項目通過“社工+疾控+治療點+專業心理支持”模式，幫助感染者服藥依從性從50%提升至95%，負面情緒明顯減輕。

科學認知正在普及。“掌握預防知識就是最好的疫苗。”謝漢瑜強調，“有高危行為的人要定期檢測，早發現早治療；感染者堅持服藥，病毒載量控制后，傳播風險會大幅降低，還能健康生活很多年。”研究證實，經過有效治療的感染者，病毒載量持續檢測不到時，性傳播風險為零。

結語

老年HIV感染者的困境，折射出的是整個社會對老年群體生理和心理需求的長期忽視，以及對艾滋病的根深蒂固的污名化。

正如江蘇疾控在科普文章中所說：“愛非艾”——我們選擇用愛看待人，用科學看待病，用行動關心弱者。無論年齡幾何，每個人都值得被尊重、被善待、被溫柔對待。

當理解取代誤解，當行動代替沉默，每一位老人才有可能在晚年真正享有尊嚴、安全與健康。這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是需要全社會共同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