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時間定格在一九四九年初的臘月。
那天天剛亮，攻打天津的槍聲就全線響了起來。
快到上午十一點這會兒，三十八軍下面的一支尖刀部隊——“紅三連”的戰(zhàn)士王玉龍，扛著戰(zhàn)旗頭一個沖上殘破的城樓。
緊接著，對面的國民黨軍像發(fā)了瘋一樣撲過來，兩邊的人在炸塌的城磚間攪在一起，刺刀見紅。
這支英雄連隊打死也不退一步，陣地前躺倒了一大半弟兄。
帶隊的指揮員史德宏，也在這次血拼中倒了下去，再沒能站起來。
前線的陣亡通報一層層遞上去，最后送進了最高指揮所。
掌管著三十四萬四野大軍的劉亞樓看完電報，眼眶紅了，半天沒吭聲。
幾十萬兵力絞殺的大陣仗，死人是肯定免不了的。
那憑什么一個連級干部的死，能讓兵團統(tǒng)帥心里這么堵得慌？
說白了，全靠這小伙子兩天前跑了一宿夜路，硬是把快要泡湯的總攻盤子給接住了。
咱們往回倒退十五天。
那陣子這盤棋下得順風順水。
四野幾十萬人馬跨過山海關，走得那叫一個神速。
攏共花了不到半個月，就把這座北方重鎮(zhèn)圍了個嚴嚴實實，城外的拔點戰(zhàn)斗也干得干凈利落。
城內(nèi)的內(nèi)線同志更是給力，早早就弄到了敵人的布防圖紙。
哪條街有暗堡，里面蹲著多少條槍，劉亞樓桌上的圖紙都畫得明明白白。
幾十萬將士堵在城墻根底下，就等著上頭一句話。
那頭兒的楊柳青鎮(zhèn)指揮部里頭，首長正召集各路將領碰頭，通氣兒講講接下來的打法。
屋子里靜悄悄的，大伙兒都在盤算著破城的步驟。
就在這時候，一名值班人員急火火地闖進屋，貼在首長耳邊嘀咕了兩句。
劉亞樓一聽臉都綠了，立馬拍板：“出大岔子了，這會先不開了！”
到底咋回事？
大水沖龍王廟了。
據(jù)底下人摸上來的情況：城外的水溝子決口了，混著泥沙的冰水順著公路兩邊漫延，跑出去了十幾里地遠。
更要命的是水面還在往上走，咱們好幾個主攻路線的落腳點，全變成了一片汪洋。
老天爺可沒下這么大的暴雨，這純屬對面搞的鬼。
這地方挨著海邊上，整座城市被五六條岔河切得七零八落，大部隊本來就施展不開。
守城的陳長捷是個內(nèi)行老手，他把地利摸得很透，就盼著用這漫天大水來擋咱們的子彈。
秋天那會兒，國民黨方面就開始抓壯丁，沿著外墻生挖出個深溝。
這條防御帶修得有多離譜？
足足有一百里長，十步來寬，三米多深。
老謀深算的守將甚至把出水口全塞死，變成個只能進不能出的死胡同。
三米深的冰窟窿，咱們的步兵要是想蹚水過去，純粹是癡人說夢。
難題拋到了指揮部的桌面上。
咬牙死磕成不成？
絕對沒戲。
前面的藏身處全進了水，尖刀連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找不著，后面掩護的大口徑家伙也只能往高處挪窩。
大炮開不了火，讓戰(zhàn)士們光著膀子撲進這三米多深的冰河里，那簡直就是讓弟兄們?nèi)ニ退馈?/strong>
再一個，先按兵不動等地干透了再沖？
照樣行不通。
劉亞樓給中央打過包票的。
為了嚇唬住旁邊的傅作義，這邊的死命令是：只要槍炮一響，七十二個鐘頭內(nèi)必須把旗子插滿全城！
大水每天都在漲，戰(zhàn)機哪能等得起。
一旦在這兒耗下去，整個大決戰(zhàn)的盤面就全亂套了。
于是最高首長當場散會，給底下的人下達了鐵指令：趕緊回各自的窩子想轍治水。
誰弄不干這灘渾水，誰就別指望開槍。
底下的人二話不說全跑動起來了。
可大軍剛挪到這邊，人生地不熟的，哪搞得懂地下那些河道彎彎繞。
去村里逮著百姓打聽，照樣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說起過河的法子，大伙兒倒是湊在一起搗鼓出幾十種水上漂的家伙什，拍胸脯保證能游過去。
可偏偏源頭不掐斷，大水一直往上翻，咱們的人依舊沒法落腳。
管著西邊主攻路線的李天佑將軍，愁得眼睛里全是血絲，天天晚上睡不踏實。
他手下的弟兄都待在地勢最低的西南面，這股子水淹得最慘的就是他們。
死胡同在距離開戰(zhàn)還剩三天的黃昏時分見著光了。
一個頭發(fā)全白了的當?shù)乩项^，莫名其妙地鉆進了史德宏的連隊屋子。
老爺子瞅了瞅眼前的軍官，抬起干瘦的手指著南邊，吐出一句話來：
“往南邊運河上邊走，有個鐵門。
只要把它摁下去，這邊的深溝就干了！”
年輕的軍官當場愣住，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困住四野三十多萬大軍的泥沼，就這么輕飄飄地找到口子了？
他樂開了花，死死攥著老人家的雙手不停作揖，轉(zhuǎn)頭扯著嗓子吩咐衛(wèi)生員：“趕緊的，拿熱乎飯菜招待貴客！”
放那個年月，連隊里管飯絕對是頂破天的誠意。
可人家大爺連口水都沒沾，連歇個腳都不樂意，擺擺手就沒影了。
史連長一把抓過搖把子電話，把情況往上頭捅。
沒過三十分鐘，喜報傳到了軍首長的耳朵里。
李司令聽完心里美滋滋的，對著話筒喊破了音：叫那個當官的立馬滾到老子屋里來！
剛把人迎進門，將軍先是好一陣夸贊，緊接著就開始摳字眼：“這老人家絕對是本地神仙，他家擱哪片兒？
貴姓大名啊？”
底下這漢子摸了摸后腦勺：“這茬我忘打聽了。”
將軍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那趕緊帶老爺子帶路，去掏那個口子去。”
對方紅著臉憋出一句：“人早沒影兒了。”
上司一聽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跑了？
趕緊撒丫子去追啊！”
小伙子心里七上八下：“根本不知道上哪找去…
聽到這兒，將軍氣得直哆嗦。
真金白銀般的消息砸頭上，結果你小子連根毛都沒留下！
他只能強壓火氣摸最后一張牌：“那你總該清楚那個鐵門確切的方位吧？”
對方低著腦袋回話：“大爺說順著水往上走。”
其實這就是底下帶兵的和上面運籌帷幄的，兩人腦皮層構造不一樣。
在帶頭沖鋒的人眼里，順著水溝往高處摸，早晚能撞上。
可在高級將領看來，那條水路彎彎繞繞幾十里，岔口多了去了。
把幾百門大炮開火的準星，全賭在一個小軍官瞎貓碰死耗子上，那不是開國際玩笑嗎？
瞅著眼前脖子根都紅透了的年輕人，李大帥火氣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他也沒工夫翻舊賬，當場拍板擦屁股：“找鐵門的活兒，你們連全包了，即刻拔營！”
帶隊的連長招呼了幾個干練弟兄，手里拎著洋火燈，趁著天黑就鉆進了野地里。
那會兒的天氣不是一般的折磨人。
數(shù)九寒天還飄著冷雨，幾個當兵的順著泥濘的河沿跌跌撞撞往前挺。
眼瞅著天都快亮了，啥開關也沒見著，更別提問出個所以然。
連長心里直犯嘀咕：這白胡子老頭莫不是對面扔出來的煙霧彈，故意溜咱們腿的？
可轉(zhuǎn)念一想，這想法純屬胡扯。
上頭的軍令狀都立了，就算把地皮翻過來也得干到底。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熬到魚肚白，他們撞見個起早拾糞的農(nóng)戶，總算套出了真金白銀：那玩意就藏在三元村的側后方。
要命的是，腳下的地界離目標地，還有足足十五公里。
小隊人馬早忘光了腿酸肚子癟，在冰冷的雨點里撒開腳丫子狂飆，路上沾了一身的爛泥巴。
趕在太陽掛到正頭頂那會兒，大伙兒總算摸到了村子邊上。
可偏偏當?shù)乩相l(xiāng)一句答復，又讓眾人心涼了半截。
這段水路上的攔截閥門，攏共十來個呢。
認不準正主？
那就拿腳丈量著過篩子。
幾個兵跟串葫蘆似的挨個排查，一連排空了八個點。
折騰到最后，在一個叫唐官屯的偏僻莊子背后，第九個鐵家伙露出了真容。
底下的口子敞得老大，渾濁的水泡翻滾著，徑直朝被圍困的城池灌過去。
沒跑了，絕對是這玩意兒。
漢子們像狼一樣撲過去，直接抽走卡在搖把上的銷子，大伙兒膀子貼著膀子死磕那個鐵軸。
一二三的調(diào)子喊得震天響，大轉(zhuǎn)盤總算開始咯吱咯吱地轉(zhuǎn)悠，千斤重的鐵板一寸寸往下墜。
只聽見一聲發(fā)悶的巨響，鐵閘砸到了泥底。
時針指在臘月十二下午一點整。
奔向城墻根底下的水源，當場被掐成了死水。
這聲驚天動地的砸地聲，等同于把守將借水龍王發(fā)威的陰謀連根拔起，更是讓指揮部七十二小時拔掉硬釘子的圖紙重見天日。
過了四十個鐘頭，十四號早上十點鐘。
幾百門大炮把天都給震塌了，進攻全面鋪開。
得虧那泡水退了下去，滿是泥漿的陣地露了面，沖鋒的連隊踩著干爽的地皮直插敵陣。
咱們那位姓史的長官帶著手底下人，充當全師最鋒利的刀尖，直挺挺地扎在頭里。
搞爆破的弟兄炸平了鐵絲網(wǎng)，搭橋的小分隊全扎進沒過膝蓋的冰水子，靠著枯草木板鋪出路來。
主官拎著槍跑在最前面，迎著鋪天蓋地的機槍子彈跨過泥溝，直勾勾奔著炸出來的爛磚堆沖過去。
十一點差十分，帶血的布片子在墻頭上立住了。
回過頭展開的白刃戰(zhàn)里，這位硬漢沒能扛到慶功宴開席。
全靠這個口子被死死釘住，后頭黑壓壓的人馬像決堤一樣灌進城里。
國民黨軍的防線整建制報銷，這場大戰(zhàn)的勝負已經(jīng)板上釘釘。
其實在開槍之前，軍長就把底下人淋著凍雨掏鐵門的經(jīng)過，原原本本兜底報告給了最高腦囊。
大首長心里徹底裝下了這個做事有點毛糙，卻靠一雙泥腿子硬把進度條追回來的鐵血漢子。
咱們翻開那些厚重的戰(zhàn)史，滿篇寫著的都是大將怎么排兵布陣，以及敲鑼打鼓的慶功會。
可在那幾十萬人馬卡在爛泥地里不知所措的黑夜，偏偏是那個不怎么起眼的帶兵小官，手里攥著破煤油燈，跌得滿頭滿臉都是水坑子里的泥漿，憑一己之力把跑偏的列車給拽回了鐵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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