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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陳彥的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星空與半棵樹》以細膩筆觸和宏大視野,描繪了一幅秦嶺深處鄉土世界的壯麗畫卷。作品以秦嶺北斗鎮北斗村為背景,通過半棵百年老樹失蹤事件,從多個維度探討了人與自然、社會與生態、大地與宇宙的關系。
“何所,你還能不相信兄弟的話?那晚他溫存罐妹子嫁人,我以村上名義,出頭露面,服務群眾,跑前忙后,給他驢日下的撐了多大面子,還賴我偷樹。就是要賣,我也會光明正大地賣。那是我爺栽的,就長在我家地畔子上,主根都在我這邊,偷啥呢?不能冤枉好人么。偷偷摸摸,豈是兄弟所為?兄弟是啥人?偷,咋朝人前站?咋帶領一村人致富奔小康?驢日下的,我還想整他個誣告罪呢!”孫鐵錘撲撲啦啦說了一堆,何首魁似乎也沒聽出啥破綻來。
那天既沒打牌,也沒喝酒,孫鐵錘干坐了一陣,覺得沒趣,就起身走了。他一走,何首魁就讓把叫驢傳來了。
叫驢是派出所的常客,開始因偷雞摸狗常被抓,后來跟所里人混熟了,三天兩頭在河里抓幾條魚,或者逮條菜花蛇什么的,都弄到派出所來烹了燉了,就跟大家打得火熱起來。有時上案子需要人手,也臨時讓他來幫忙蹲過坑、攆過人。他精瘦、腿長,蹲坑能鉆狗洞,攆人能飛房梁,但何首魁始終掌握著一個原則,不讓他當正式協警,更不讓他穿警服,怕這貨惹麻煩。
那天協警叫他,他順手在鄰村扭斷了一個公雞脖子,塞在包了漿的黃大衣里拿來,是想討好一下何所呢。沒想到,何所這天臉拉得有一丈二尺長,坐都沒讓他坐,公雞也沒叫炊事員拾掇,直喊把贓物扔了。他還訕皮搭臉地把半個屁股朝凳子上挨了一下,誰知何所一聲吼:“站好!”搞得他很是有些措手不及。但那陣兒何所穿著警服,還在用濕抹布擦警棍,他就覺得已不是往日的氣氛,便把兩條瘦腿并了并。那并攏的雙腿,像兩根特別彎曲的麻稈,中間能夾個籃球。
“咋回事?”
“啥咋回事,何所?”
“你自己知道!”
“我真不知道,何所。”
“你想我捋你兩棍是不?”說著,何首魁還拿警棍朝他瘦得半點肌肉和脂肪都沒有的屁股上比畫了比畫。
“何所,我真不知道我咋了。自兄弟投靠你何所以后,就沒干過那些沒尻門子的事。”
何首魁瞪了瞪門口斷脖子雞說:“那是你干的有尻門子的事?”
叫驢嘿嘿一笑說:“它自己蹦到我懷里,只是順手擰了一把,沒想到這貨脖子就跟蔫黃瓜一樣,經不住擰……”
“叫驢,少給我玩里格楞,你可是把關三五年的事情都犯下了。”
其實叫驢心里早已清楚何首魁說的是啥事,他偏揣著明白裝糊涂。在派出所混得久了,他最知道遇事該如何反應。好多案子本來毫無線索,都是他們冒詐出來的。何所賊得很呢,問啥,眼睛一直都在你渾身上下踅摸著。去年發生在一個苞谷地里的強奸案,誰把一個瓜女子拾掇了。瓜女子滿鎮里又是哭又是喊的,可上下比畫著比不清楚,只能大致判斷是一個長得像南瓜的家伙作的案。所里把幾個嫌疑人弄來問了幾天幾夜,他還上去將一個看上去特別窩囊的矮個子踹了幾腳,把人家的卵蛋差點沒捏化,可毫無效果。最后何所從縣上開會回來,一上手,不到半小時,就把人鎖定了,并且恰恰就是那個他捏了卵蛋的貨。非常簡單,在審訊過程中,何所讓提取嫌疑人的毛發,并且要襠里的。他發現那家伙的腿朝緊夾了一下,何所立即就讓銬了。只幾個回合,那貨就竹筒倒豆子,并且還交代了其他幾起案情。自那以后,叫驢對何所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從此他也學到了招數:遇事就是天塌下來,臉得定平,腿嫑胡抖。何所拉開架勢訊問偷樹的事,他自是不會流露半點痕跡了。何況這事他已被孫鐵錘叫去扇了幾大耳刮子,嫌他不該酒后亂嚷嚷。關鍵是孫鐵錘還掌握著他偷牛存犁大犍牛的事,說你再亂嚷嚷就剝了你的皮,做驢皮凍。
可何首魁偏是個不依不饒的咬蛋人,見他不說樹的事,還一臉無辜相,那絳紫色的臉頓時就黑成了老鍋底:“立馬派人叫溫如風來對證。”
把他嚇得,一下弄得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說要去幫忙燙雞毛。
何首魁啪地把警棍朝桌上一拍,吩咐協警把斷脖子雞撇到茅坑去了,并嚴正警告他:“以后再擰可憐人家的雞脖子,我就把你的爪子擰了。”
后來溫如風就來了。
何首魁竟然拉開架勢,做起了主審。
叫驢死都不承認他給溫如風說過孫鐵錘是賊喊捉賊的話:“溫哥,肯定是你聽錯了。鐵錘哥還懷疑你是賊喊捉賊呢。我大概酒喝多了,有點,把話剛好說了個反反。對不起啊溫哥!”
氣得溫如風手直抖:“叫驢,虧了你蔣家的先人,害怕孫鐵錘是咋的?這么沒種的,你還活個驢垂子呢活!”
何首魁警告道:“嘴放干凈點。蔣存驢,老實說,你到底說沒說過孫鐵錘是賊喊捉賊的話?如果說過,還有什么把柄捏在手上,都得從實招來,一旦隱瞞案情,小心以后我給你算總賬!”
叫驢姓蔣,名存驢,但從來沒人叫過他的大名,都是叫驢來叫驢去地喊得滿世界名聲很大。今天何所直呼蔣存驢,像是宣讀判決書,就嚴肅起來了。
“何所,我可是比竇娥還冤哪!我要說過那話,就是四腳爬(指爬行動物)。我更不知道這里邊的渠渠道道,的確冤枉啊!”叫驢做出的那番戲,果然是一個知道派出所里水深淺的老把式的戲份。
任溫如風再喊、何首魁再嚇,叫驢都死不吐核。他只拿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上一個大煉鋼鐵時留下的生鐵墩子。那鐵墩子有幾個眼,平常是用來拴人的。他也被拴過。他還幫著所里拴過別人。
何首魁看問不出啥來,就讓溫如風先走了。
溫一走,何首魁甚至還用警棍戳了叫驢幾下,是帶電的,不僅噼里啪啦亂響,而且電得叫驢捂著襠亂蹦。但他還是那些話,絕對沒敢吐露半點孫鐵錘的不是。因為孫鐵錘揚言,他要再敢做“歪嘴驢”,就劁了那“兩顆驢蛋”。孫鐵錘比何黑臉可是狠多了,說劁,不定還真劁了呢。
偷樹案就不了了之了。不過何首魁給各方都留了后話:現在正嚴打,說不準哪天咳嗽就會帶出癆病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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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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