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墉：太極圖與八卦圖的源流演變

極圖與八卦圖是易學兩大重要圖式，其演變歷程貫穿整個易學思想史。八卦起源可追溯至商周時期，唐敦煌寫本《易三備》存最早卦氣圖，以八卦配七十二候。

北宋周敦頤五層太極圖是理學本體論的圖釋，劉牧《易數鉤隱圖》首將河圖洛書繪為點陣圖式，邵雍則以先天圖構建數理宇宙模型。

至明代章潢《圖書編》匯集歷代易圖百余幅，來知德《周易集注》創“錯綜說”重新解構卦變體系。趙仲全《道學正宗》所繪雙魚圖，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標準陰陽魚圖示。

從先秦雛形到漢代定型（卦氣說/帛書），再到宋代革新（邵雍/朱熹），然后明代整合（陰陽魚圖），到今天常規的“先天為體，后天為用”，我將據傳世文獻與考古發現，簡述太極圖與八卦圖的歷史源流及類型演變。

一、太極圖公認的的三大歷史形態

1、北宋周敦頤于《太極圖說》創五層同心圓圖式，自上而下依次為：無極圈、陰陽動靜圈、五行交媾圈、乾坤男女圈、萬物化生圈。此圖經朱熹整理收入《近思錄》，成為理學宇宙論標準圖示，展現"自無極而太極，陰陽分立，五行流轉，萬物生成"之縱向衍生序列。

2、明代萬歷年間，易學家來知德于《周易集注》卷首刊布螺旋太極圖，以黑白互糾之開放曲線表現陰陽消長，其旋臂末端漸次隱入虛空，隱喻"陽極生陰，陰極生陽"之循環理趣。此圖實承南宋張行成《翼玄》所載古圖遺意，然曲線形態更具動態張力。

3、今世通行的陰陽魚太極圖，初現于元末趙撝謙《六書本義》，時稱"天地自然河圖"。至萬歷二十六年（1598年），趙仲全在《道學正宗》中首繪雙魚環抱標準形制：白魚表陽儀，黑目蘊陰精；黑魚表陰儀，白目含陽髓；S形曲線分隔陰陽，狀如雙魚首尾相銜。陰陽魚圖圖熔鑄道家陰陽辯證思維，其陰陽互根思想為《黃帝內經》"陰平陽秘"理論之圖式本源，今韓國國旗猶存其四卦變體。1974年河南濮陽西水坡出土之仰韶時期貝塑龍虎圖（距今約6500年），其東方青龍、西方白虎之方位布局，或為陰陽方位觀的原始雛形。

二、八卦圖的四種歷史體系

八卦圖尤其是方位的傳承非單線演進，實為多支并流，今辨明的有四種歷史體系。

1、經典主流的文王后天八卦

《周易·說卦傳》第五章載明：“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震東方也…巽東南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此確立離南、坎北、震東、兌西之方位，配四時八節。

此體系得西漢實物印證——安徽阜陽汝陰侯墓（葬于公元前165年）出土“太乙九宮式盤”，與《說卦傳》完全相符，其“六壬栻盤”呈現了二十四節氣在南天二十八宿的分布情況，中嵌北斗，證實漢初已將八卦納入天文體系。

太乙九宮式盤

六壬栻盤

2、伏羲先天八卦圖

北宋邵雍重構伏羲先天八卦，載于《皇極經世·觀物篇》：乾天居正南，坤地位正北，離日升正東，坎月落正西。朱熹《周易本義》卷首刊《伏羲八卦方位圖》，并注：“此圖圓布者，乾盡午中，坤盡子中，離盡卯中，坎盡酉中。”其數理序列依“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遂成后世圭臬。

但是也有不少爭議，清代胡渭《易圖明辨》考證：此圖實承道家陳摶《先天圖》遺意。然1977年阜陽雙古堆漢簡《周易》現“天地定位”章異文，或證邵雍之說有更早淵源。

3、楚地秘傳的帛書周易

1973年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抄于公元前190年前后），帛書《系辭》有這樣四句話：“天地定立（位），［山澤通氣］，火水相射，雷風相榑（薄）。”其六十四卦的排列不分上下經，起于乾、否而終于家人、益，其特點是重卦法，將一個六畫卦分為上、下兩個三畫卦，以三畫的八卦為單位，將六十四卦分成八組。上卦排列的次序是鍵（乾）、根（艮）、贛（坎）、辰（震）、川（坤）、奪（兌）、羅（離）、筭（巽），下卦排列的次序是鍵（乾）、川（坤）、根（艮）、奪（兌）、贛（坎）、羅（離）、辰（震）、筭（巽）。此與廣泛流傳的額周易卦序體系迥異。邢文《帛書周易研究》指出：此乃楚地“別本易”，與《歸藏》殘篇契合，可能承殷商遺緒。此楚地傳本證實先秦存多元易學流派。

4、道家異脈的中天八卦

清代張其锽于《易解偶抄》據《易緯·乾鑿度》“易無形埒”之說，融道家丹鼎派理論創制中天八卦：震巽雙木居中宮，乾金居西北，坤土守西南，離火移東南，坎水調東北。此僅流傳于清末民初丹道圈，未入主流易學。今浙江圖書館藏《易解偶抄》稿本存其圖，將人身修煉穴位對應八卦方位，中宮震巽應肝膽，實為明清丹道思想之圖式化。

孔穎達《周易正義》釋后天八卦為“時用”，邵雍借先天圖重建宇宙本體論，來知德《周易集注》力證“后天方位不可易”，而毛奇齡《仲氏易》指先天圖“本出道家”，折射學理之爭。

四、“先天為體，后天為用”的本義辨微

早在漢代《易緯·乾鑿度》分“變易（現象）”與“不易（本體）”，就有“先天為體，后天為用”的萌芽，孟喜卦氣圖就是以后天為體，用八卦配節氣的代表；但京房八宮卦反以先天為用，以乾宮統八卦。到北宋，邵雍《觀物內篇》：“先天之學，心也；后天之學，跡也”；程頤在《程氏易傳序》說“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將先天數理與后天人文貫通的，則成熟于朱熹《周易本義》：“伏羲之易初無文字，只有一圖以寓其象數，而天地萬物之理、陰陽終始之變具焉”，以“未畫卦前之易”喻先天，以“既畫卦后之易”喻后天，宋明易學的核心范式便圍繞“先后”和“體用”展開。

1、先天為體，伏羲先天八卦揭示宇宙本體結構：

乾南坤北→定天地之軸

離東坎西→立日月之門

震巽艮兌→布四維之氣

2、后天為用，據《說卦傳》“萬物出乎震……”，將八卦配四時八節、二十四氣，揭示萬物盛衰之偶然律，實質為現象法則，乃文王后天八卦描述物質世界的運行：

離火南升→應夏至陽極

坎水北流→合冬至陰極

震雷東發→啟春分生機

兌澤西收→成秋分肅殺

3、體用合一，如坎卦在先天居西，但西五行為金，是水之本體水氣的收藏之位；在后天居北，又是水象的寒水顯化之地，先天位為體，后天位乃其功用顯現。再如離卦在先天位東，乃日升之本，在后天位南，乃日盛之用，其本體動能轉化為現象熱能，體用皆指向同一事物。明代的風水羅盤分層理論進一步發揮體用合一的精髓，內層先天八卦定地氣根本（體），外層后天八卦辨方位吉兇（用）。明末清初王夫之《周易外傳》強調：“用者用其體，體者用之實”，更斥割裂體用為方士妄言。

先天如人體基因圖譜（未顯化的生命程序），后天如成長過程（基因與環境互動的顯化）——此即《周易·系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圖式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