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我們的毗鄰小國尼泊爾政壇發生巨變,35歲的說唱歌手巴倫擊敗了74歲的奧利,有望成為尼泊爾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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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尼泊爾舉行了一場全國大選,成立四年的民族獨立黨拿下了275個議會席位中的183席,創造了尼泊爾1990年恢復民主以來,第一次有政黨單獨贏得超過半數席位的記錄。
更令人震撼的是,該政黨的總理候選人是一位35歲名叫巴倫的說唱歌手,他擊敗了七次連任當過三屆總理的尼共聯合馬列領袖奧利,而且是幾萬票的大勝。
74歲的三屆總理輸給了35歲的說唱歌手,統治了30年的老牌政黨,竟被一個成立才四年的后浪掀翻了,說什么都有些讓人難以置信,但在尼泊爾政壇卻真實發生了。
一個歌手終結了一個時代,尼泊爾到底怎么了?巴倫的民族獨立黨為什么能贏那些號稱代表了工農的尼共?尼共為什么最后輸得褲衩子都沒了?接下來,尼泊爾會走向何方?
一、巴倫到底是何人物,竟這么厲害?
巴倫全名巴倫德拉沙,1990年出生于加德滿都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是傳統醫生,母親是家庭主婦,本科學的是土木工程,碩士學的是結構工程,是個不折不扣的工程師,但他真正成名靠的其實是說唱,而巴倫是他的藝名。
2010年代初,尼泊爾哈圈開始活躍,巴倫發了一首叫做《街頭孩子》的歌,講述了流浪兒童和貧富差距。后來又參加了一場網絡說唱對戰,一夜爆紅。他有一句歌詞非常火——所有保護國家的人都是懦夫,領導人都是賊,他們在掠奪這個國家。這首叫《犧牲》的歌, Baladan 在 youtube 上有近1300萬播放,對一個人口只有3000萬的尼泊爾來說,這個數字相當驚人。
2022年,他以獨立候選人身份競選加德滿都市長,不靠傳統政黨背書,也沒大額選舉資金支持,就靠社交媒體,結果居然贏得了市長職位。
上任后他干了幾件狠事,清理非法建筑,整治占道經營,甚至停止給總理辦公室收垃圾,理由是聯邦政府對市政漠不關心,不負責任。
他經常戴一副黑色方框眼鏡,室內室外都不摘,這模樣成了這個車輕市長的標志。他很少接受媒體采訪,有事直接在臉書發帖。
有一次他半夜發飆,把美國,印度,中國,聯合馬列,尼泊爾大會黨,甚至是民族獨立黨都懟了個遍。還說他們加起來啥事都干不了,發出來沒多久他又趕緊刪了,當時的教育部長還諷刺他可能是磕高了發瘋。
還有次他老婆去醫院路上被交警攔下,他在臉書上威脅說要燒了議會大樓,這套作風可說是毀譽參半,讓傳統政客瞠目結舌,卻讓年輕人興奮不已。
誰知,后來議會大樓真被燒了。
隨后,他加入了那個被他罵過的民族獨立黨,還成為了該黨的總理候選人。如今,他即將成為尼泊爾歷史上最年輕的民選總理。
二、90后的巴倫為什么能夠崛起?
有分析人士指出,這不能只看他個人的原因,關鍵在于尼泊爾的社會土壤變了。
2025年9月,一場Z時代青年運動席卷了全國,導火索是奧利政府封禁社交媒體,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年輕人已經受夠了。
尼泊爾的失業率居高不下,官方數據是10%還多,實際呢,青年失業率超過了20%,是南亞最高的數據。
更殘酷的是,盡管尼泊爾的服務業420億美元,占據經濟的一半以上,但農業仍占全國超過60%的比重,約五分之一的人口日收入不到兩美元。
為了多賺點錢,每天大概有1500個年輕人去海灣國家打工,或者是去馬來西亞,去韓國、日本做苦力,這些外出務工人員差不多是尼泊爾全國人口的三分之一,匯款則占了GDP 的四分之一。
另外是“引爆情緒”帶起了年輕人的滔天怨氣。當時有個 tiktok 話題叫 nale babies,直譯成裙帶寶貝。這個標簽一開始是美國人說的,后來在印尼成為當地的熱門話題,在 Z 時代社會運動的影響下流行開來。
當時是諷刺印尼總統佐科的兒子靠爹上位當副總統,傳到尼泊爾后,年輕人開始扒尼泊爾的當權者二代。比如尼共大會黨等執政黨的子女,他們在社交媒體上曬豪車,曬奢侈品,曬 LV 堆成的圣誕樹。而另一邊呢,則是普通年輕人每天搶著出國務工。
很多年輕人在印尼和孟加拉的 Z 世代運動鼓舞下,便開始組織起來,抗議者用 discord 組織行動,其中一個叫青年反貪的服務器人數最多。
到2025年9月8日,3萬年輕人涌上加德滿都的街頭,平均年齡在25歲以下,他們沒帶武器,只有憤怒。
當年輕人憤怒的情緒在街頭漫延后,奧利政府出動警察還開了槍,導致19人死亡。那一天的畫面在 tiktok 上瘋傳,第二天來自社會各階層的人更多,于是議會大樓被縱火,總理奧利被迫辭職,而青年反貪的群組在9月8日后人數暴漲,他們在里面討論的不再只是游行,而是接下來誰來領導國家,他們甚至發起投票,選出了臨時總理人選。
年輕人們在街頭推翻了政府之后沒有停下來,他們繼續用互聯網組織討論,繼續投票。等到選舉來臨時,他們已經準備好用選票完成他們用子彈沒有完成的事了。
可以說,民族獨立黨勝利是這場運動的延續,是人民呼喚變革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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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選民投的不是政綱,不是履歷,而是要換人。
先看數據,在直選的165個席位中,RSP 拿下了125席,其他傳統政黨加在一起都不到他們的零頭。
在比例代表中,他們拿了47.8%的選票,這是什么概念呢?
尼泊爾的選票制度包含了選區制和分立代表制,本來設計是避免讓一黨獨大,結果 ISP 硬是用民意沖破了制度設計。
值得注意的是,ISP 贏下的125個直選席位里有42個是所謂的叛逃者,那些原本在大會黨,尼共,地方黨混了幾十年的政客,在選舉前幾周跳槽到了 ISP,然后就贏了。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這次選舉中,選民已經不看你本人是誰了,他們只看你頭上有沒有那個中RSP 的選舉標志。
有記者采訪選民,有人甚至以為這個是巴倫的個人標志,不知道那是 RSP 早就使用的符號。
這就是情緒的力量!
RSP 的政綱說了什么,其實和其他黨差不多,只不過更加宏偉:
反腐、就業、發展,具體說來——
創造120萬人就業崗位,五年內把人均收入提到3000美元,經濟總量翻番到1000億美元;
在構想中,政府會退出生產領域,國有企業會私有化;政府將提供教育,醫療和一套監管體系。
他們把這稱之為社會市場經濟。
同時,他們還打算推動 it 行業發展,在十年內實現300億美元的收益,約為尼泊爾目前商品和服務出口總和的九倍。
考慮到尼泊爾擁有豐富的水電和涼爽的氣候,他們還要建設由喜馬拉雅的空氣冷卻,以喜馬拉雅水電驅動的數據中心,對外出口綠色計算能力。
與之配套的是,計劃啟動政府支持的挖礦試點項目,他們要親自下場炒幣。
不僅如此,他們還打算同步推進減稅,通過積極推行無現金經濟,擴大征稅基礎。
他們的綱領里還包括選舉改革,縮減政府規模,地方行政全面數字化,政府服務等等。
回看尼泊爾政壇,恐怕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選民們再不想要那些老面孔了。
那這些老面孔是誰呢?除了尼泊爾大會黨,還有尼共聯合馬列,尼共毛等左翼政黨,往年至少也有40%的得票。
而今年,一個奧利領導的聯合馬列,一個普拉昌達領導的尼共毛和其他小黨合并成的尼泊爾共產黨,再加上其他左翼小黨,總共得票率僅21%左右,直接被腰斬。
回想當年打完內戰,2008年,在制憲會議選舉中,光是毛派就拿了220席。這次兩個最大的共產黨加在一起,只拿到了17個直選席位。
四、為什么會這樣?
第一個原因是腐敗,而且不是一般的腐敗,是左派二代的腐敗,在野的時候喊著革命,上臺之后就忙著分贓了。
那些扛槍打游擊的領袖,現在子女在開著豪車住著別墅。普拉昌達的孫女自己在 ins 上天天秀天價包包,結婚請了一堆藝人狂歡。聯合馬列一個部長的女兒,每天發自己在瑞士、美國的奢華生活……
這些孩子在社交媒體上炫耀的照片,比任何反腐報告都有殺傷力。當尼泊爾年輕人看到自己每天為出國打工發愁,另一個同齡人卻在曬 LV 堆成的圣誕樹,而這個人的爹正好是當年說要解放平民的人,這還讓人怎么相信他們?
第二個原因是內斗。尼泊爾這幾個共產黨分分合合,合合分分。2017年聯合馬列和毛派合并成尼共,號稱要結束內斗,結果三年后就分裂了。
這次選舉前,普拉昌達又拉了一堆小黨組成尼泊爾共產黨,聯合馬列卻單打獨斗,選民看懵了,你們到底是一家人還是仇人?
不僅如此,為了當總理,有時候他們還會跟資產階級的大會黨聯合,比如奧利最后被推翻時,就是跟大會黨的聯合政府。
第三個原因是組織的老化。他們的組織體系在革命時期管用,在建設時期反而成了負擔。黨內論資排輩,奧利74歲。普拉昌達71歲。年輕人上不去,內部斗爭都是為了保護領導人,而不是干實事。
比如拿普拉昌達,這次保住了自己的席位,成為11個唯一沒有敗選的前總理,但也是他跑回當年的游擊隊根據地才贏得的選票。
尼共毛的得票率從2008年巔峰時期近30%,每一次選舉都在下滑,2022年的時候只剩9.37%。到了 Z 時代運動,普拉昌達吹牛說自己才是 Z 時代運動的真正守護者,年輕人的訴求都是他提出的,這次選舉之后,他仍然不改本色對 RSP 喊話說,我早在2008年就見過像你們這樣的浪潮,基于這段經歷,我準備與大家攜手合作。從歷史來看,我可以成為所有人的導師。
可看看他們黨的選舉結果呢?選區只拿了七個席位,而且全部都是當年游擊隊時期的根據地。比例選票更是已經只剩7%了,等于這么多年全白干了。
說到底是時代變了,尼泊爾左派過去的綱領是推翻君主制,2008年他們確實做到了,但接下來的問題是,他們要建設什么樣的國家?
他們的答案不清晰,忙著在那兒反復內斗,年輕人不關心你當年怎么打游擊,他們關心的是我現在能不能找到工作。
與其說左翼意識形態在尼泊爾失去了支持,不如說尼泊爾的左翼政黨從來就沒有帶來名副其實的改變。
而巴倫呢,他在競選集會上——大談什么是社會主義。
他說:在貴族學校接受免費教育就是社會主義;在大型且設備齊全的醫院,免費治療就是社會主義,而以前這種社會主義是加德滿都大都會區獨享的。
他提出,不管社會主義到底是什么,社會主義都應遍及七個省和753個地方層級。
不過普拉昌達那句話有一點說的沒錯,當年毛派大勝,結果什么也沒做成。那現在 RSP 大勝問題才剛剛開始,向往好的方向說 RSP 拿到了壓倒性多數,這可能意味著尼泊爾終于有可能出現一個穩定的政府了。
過去30年,尼泊爾一共換了30個總理,平均任期只有一年,頻繁倒閉,不斷阻隔,消耗了太多精力。
如果這次RSP能夠坐穩,至少可以集中精力干點正事 ,RSP的領袖巴倫確實也有一些讓人期待的地方,他不像傳統政客那樣繞圈子,更直接粗暴,甚至有點魯莽。
這種風格在尼泊爾這種被空話統治太久的國家,反而會讓年輕人感到新鮮。他的工程師背景也能讓人期待,或許他能從解決實際問題的角度出發施政。
五、巴倫面臨的挑戰。
尼泊爾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必須在中印之間找平衡,但 RSP 目前沒有表現出親印或親華的傾向,這反而讓它有更多回旋空間。
但反觀尼泊爾政壇,背后們隱藏著更大的挑戰。
第一個是 RSP 內部,這個黨成立才四年,吸納了大量臨時改換門庭的政客。這些人在舊黨里混了幾十年,政治習氣不會因為換了一面旗就改掉?巴倫自己的政治經驗不夠豐富,他能壓住這些老油條嗎?
他和黨主席拉比拉米切安的關系也很微妙,要知道拉比自己也是個電視明星,出身之前因為國籍問題曾被最高法院免職過,后來還涉嫌經濟案件被捕,這兩個人的組合能夠走多遠?
如何避免像尼泊爾左派一樣,過了幾年就內斗不斷分裂,這些都是巴倫面臨的挑戰。
第二個挑戰是兌現承諾。巴倫在競選期間喊出的口號是五年內創造120萬個就業崗位,人均收入翻倍到3000美元,經濟總量翻倍到1000億美元。
口號聽起來很振奮,但怎么實現?
尼泊爾現在的經濟體量大約500億美元,五年翻番意味著年均增長率要達到兩位數,這比中國最快的時候還快。
靠什么來增長?錢從哪來?產業從哪來?外資從哪來?
靠 RSP 說的挖礦嗎?恐怕沒有那么簡單。
要知道尼泊爾人口外流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尼泊爾從農業社會直接轉向服務業,沒有創造出足夠的制造業崗位,而RSP 似乎并沒有打算解決這個問題。
經濟結構沒有變,外資吸引力沒有變,地理位置沒有變,和兩個巨大鄰國的關系沒有變,RSP又沒有魔法,能讓海外的幾百萬尼泊爾勞工一夜之間回國就業?能讓跨國公司突然來加德滿都設廠?
為此,引出第三個挑戰,也就是尼泊爾夾在中印之間,一直靠平衡術活著,而RSP 的外交經驗幾乎為零。
他們在競選時說,要把尼泊爾從緩沖國變成充滿活力的橋梁。這話很好聽,但具體怎么操作?
有個細節值得注意,莫迪已經率先給巴倫送去賀電,而RSP此前的官方綱領中,忽略了和中國合作的工業園項目。
印度和中國這兩個鄰居本來就互相不對付,稍有不慎就會兩頭不討好。更別提還有一個美國正在通過千年挑戰計劃增加自己的影響力。
一個沒有外交經驗的新政府,能在三大國之間走穩鋼絲嗎?
最后一個,也是最大的問題,當反建制本身變成建制,局外人變成局中人,自己成了領導者,然后怎么辦?
巴倫以前是局外人,當他坐進總理府后就成了局內人。舊秩序不是幾個人,而是一套系統。
這套系統里有腐敗,有低效,有派系,有權力慣性。巴倫在加德滿都市長任上確實干了一些實事,但那些事是局部治理,和國家治理不是一個量級。
他過去可以隨便罵人,現在得發正式聲明。他過去可以靠直覺決策,現在得面對官僚系統,直面利益集團和國際壓力。
他能拆掉舊系統嗎?還是會和普拉昌達一樣,被舊系統慢慢吞掉?
此外,還有一組數字也值得警惕。在165個直選議員中,只有14個來自邊緣群體。而在整個議會中,底層種姓達利特只有一人。
一個自稱要改變的政府,能不能讓這些被邊緣化的人真正參與進來?還是說只是換了一波精英繼續玩同樣的游戲?
想當年尼泊爾左派也曾經橫掃將近三分之二的選票,最后呢,這些曾經被寄予厚望的革命者為了權力,卻徹底和這個腐敗的系統綁定。
當民眾看不到一個真正能夠帶來變革的替代方案,自然就會去別處尋找出路,今天的 RSP 就是那個出路。
誰又能保證民眾今天找到的是一個真正的出路,還是一個短暫的情緒出口呢?
那些在Ttalk上憤怒的年輕人,那些在紅旗上投票的年輕人,他們等待的不是一個偶像,而是一個答案。
如果 RSP 不能給出一個答案,一旦他們對新政府充滿期待落空,對舊秩序的憤怒和對新秩序的失望會疊加到一起,迎來的,又將會是另一場新的暴風驟雨。
巴倫會不會成為另一個普拉昌達?RSP會不會成為另外一個尼共?
如果根除不了腐敗,縮小不了貧富差距,一切,又將會成為尼泊爾政壇一場諷刺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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