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制”隨想——《我的哲學筆記》選載之十一 | 張可春

古人云：過猶不及，物極必反。

——題記

朋友知道我愛花，送來一盆盆景，放在辦公室向陽一面的窗臺上。那巧奪天工的造型，疏密有致的綠葉，給斗室平添了幾分高雅和生機。

緊張工作之余，我總愛走到窗前，用聯想欣賞盆景的意境，頓覺自己有一種融于自然的感覺。我還時不時地一邊觀賞，一邊給花松松土，澆澆水。休閑之中，疲勞和煩惱都似乎煙消云散。

一月過后，不知為什么，花的綠葉一天天地發蔫，慢慢地發黃。開始，我以為花缺水，就天天澆些不含堿的礦泉水。數日后，不但無濟于事，而且黃葉不間斷增添，還有幾片落了下來。我有些著急了，去請教朋友。那朋友笑了："這花要干透，再澆透，半月一次。水澆多了，花就爛根。好心過了，也壞事。"

朋友的一席話，使我恍然大悟。他說的是養花，卻道出了做人做事的一般道理：過猶不及，物極必反。什么事情做過了頭，過了度，失去節制，就和沒有做一個樣，甚至比不做更糟糕。好心不一定都會得到好報。

疼愛子女，這恐怕是人的天性。適當地疼愛子女，既做到關心愛護，又做到嚴格要求，這是真愛。就像孟子的母親那樣，為了能夠使兒子健康成長，三次搬家擇鄰，最終實現了望子成龍的夙愿，被傳為佳話。如果對子女的疼愛失去了節制，不是循循善誘地引導他們自強自立，而是無邊際地滿足他們提出的各種要求，即是溺愛。溺愛子女，到頭來就是害了子女。兒子學會了罵人，母親夸他聰明；兒子打了別的孩子，母親說兒子可愛，只有這樣以后才不吃虧。后來兒子長大了，學會了偷盜，母親不但不制止，還夸兒子有本事......日久天長，兒子的劣行由小到大，愈演愈烈，最后走上了犯罪道路，這樣的例子不算太少。真乃是：子不教，母之過也。

興修水利，是對水的節制；強化消防，是對火的節制；設立紅綠燈，是對車的節制；制定法律，倡導美德，是對人的節制。水火一旦失去節制，就會泛濫成災；社會失去節制，就會混亂無序。人失去節制，就會走向貪婪，由貪婪走向深淵。這樣的案例，僅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就舉不勝舉。

是的，出于生存和生理的需要，人需要各種物質的和精神的享受，這無非是食色溫飽健康之類。但是，人體的生理構造決定了這些需要是有極限的。正如殷紂王"以酒為池，懸肉如林"，但他自己只有一個普通的胃。秦始皇筑阿房宮，"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但他自己只有五尺之軀。多么熱烈的美食家，他的朵頤之快必須有間歇，否則會消化不良。多么勤奮的登徒子，他的床第之樂也必須控制，否則會腎虛。因此，人們對每一種生理生存欲望都必須有節制，否則，就會走向事情的反面，這樣的例子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但是，出于人性的弱點，人們總想更多地占有實際上不必要的東西。一位哲人說得好：“我們過去一直使用著它們，這并不是因為我們需要它們，而是因為我們擁有它們。”其實這種擁有，已超出生理滿足的范圍，更稱不上精神享受，至多是一種守財奴式的心理滿足罷了。揮金如土也好，藏嬌納妾也罷，無非為了擺闊氣，圖虛榮。財物這東西沒有是不行的，但一旦超出滿足基本生存需要的界限，只是數量的增加而已，已沒有多少質的意義。按說，我們本不該去貪婪。

俗話說："清風朗月不用買。"可能因為我們太關注花錢買來的享受，而往往忽略不用錢買的享受，更輕視了靈魂的充實。奢侈的生活方式，給人帶來的至多是一種淺薄的優越感，還談不上幸福感。幸福是一種體會，是一種理解，是靈魂的事。靈魂所關注的是真摯的愛，是堅定的信仰，是生命意義的實現。我想，一個窮得只剩下錢的人，他在無聊的時候一定會聽到自己靈魂的嘆息。

做人做事要講節制，要懂得克制欲望，守住本心，不可縱欲任性。否則，物極必反。這是小道理，也是大道理，聽不聽由你。

1997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