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歷史續(xù)集

如果將王朝的壽命比作一天，你會看到清晨的朝陽升起，正午的如日中天，午后漫長的日頭西下，以及暮色下的沉沉晚鐘，宣告著這一天的結(jié)束。早、中、午、晚，一日四時，十二個時辰，十二個瞬間。本專題，也分為了“龍興”、“日中”、“暮光”、“晚鐘”，四篇十二個瞬間，本篇講述的是大明午后暮光中的三個瞬間。1566年，嘉靖四十五年，嘉靖帝漫長統(tǒng)治結(jié)束的那一天，宣告著明朝走進了它的漫長午后余輝中。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庚子，上疾甚，還大內(nèi)。午時，崩于乾清宮。

嘉靖皇帝最后時刻信息量很大，“還大內(nèi)”，為什么返回大內(nèi)，是因為這位皇上一直居住在西苑修仙，二十年沒有在紫禁城居住。所以臨死前才回宮，首輔徐階認為嘉靖堂哥正德皇帝就死在外面，對于皇家相當不體面。

另外很可能沒有出現(xiàn)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中，嘉靖帝給兒子裕王朱載垕面?zhèn)鬟z言的內(nèi)容。甚至嘉靖皇帝遷回大內(nèi)都是臣子加太監(jiān)們主持的，未必是他自己的意思。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遺詔里嘉靖皇帝把自己痛斥了一通，深刻檢討了不靠譜的執(zhí)政生涯。由此可見，這封遺詔大概率非出自嘉靖的本意，極有可能被幾位閣老徐階、高拱、張居正操作了一把。

本文內(nèi)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3月20日專題《大明的十二個瞬間》B04版。

B01「主題」大明的十二個瞬間

B02「主題」龍興 明初的三個瞬間

B03「主題」日中 盛明的三個瞬間

B04「主題」暮光 晚明的三個瞬間

B05「主題」晚鐘 明末的三個瞬間

B06-07「歷史」伯林與托爾斯泰　二十世紀知識人命運的兩種抉擇

B08「中文學術(shù)書摘」司法與青年研究文摘兩則

嘉靖的遺詔

“祗緣多病，過求長生，遂致奸人，乘機誑惑，禱是日舉，土木歲興，郊廟之祀不親，明講之儀久廢，既違成憲，亦負初心邇者。”

嘉靖的遺詔如是寫道。晚年的嘉靖最讓人詬病的就是修仙練道，謀求長生。在中國歷史上，他已經(jīng)不知道是第幾個謀求長生的皇帝，也不是最后一個。

但是如果僅僅是求長生也就罷了，不過是自己吞服慢性毒藥似的仙丹，與人無尤。但嘉靖要建道觀啊，朝天宮、永壽宮、太和山玄帝宮、萬春宮此起彼伏，這便是所謂的“土木歲興”；他還要辦法事啊，三天兩頭齋醮，一次齋醮花錢過萬，幾十年下來，消費不計其數(shù)。

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中的嘉靖帝。

而大明同時還要應付平定倭寇的戰(zhàn)爭，也就產(chǎn)生了海瑞筆下的“嘉靖嘉靖，家家皆凈”的局面，大明朝到了嘉靖末年，財政已經(jīng)山窮水盡，瀕臨破產(chǎn)。

如果認為敗家是嘉靖最大的罪證，那只能是普通人的看法，在當時的正統(tǒng)儒家士大夫眼中，嘉靖最大的罪狀卻是爭大禮議。

在那份被操作過的遺詔中，閣老們自然不會放過對此的鞭笞：“朕以宗人入繼大統(tǒng)，獲奉宗廟四十五年，深惟享國久長，累朝未有，乃茲弗起，夫復何恨。”

嘉靖以藩王入繼，卻要為自己父親爭大禮議，也就是以皇帝身份配享太廟，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成就之一。但遺詔上來就表明他是宗人，也就是承認自己是小宗，極其不符合嘉靖唯我獨尊的性格。

對于一個大權(quán)獨攬四十余年，聰明絕頂?shù)呐獧?quán)皇帝而言，怎么可能這樣罵自己呢？想當初朱棣雖死得倉促，但遺詔里仍然沒寫小宗“篡位”啊。

后人可能不明白，為什么僅僅認個爹就能釀成大明朝歷史上的著名事件？皆因宗法制在大明幾乎與天憲無異，試問一個皇帝要改社會運行法則，怎可能不激起軒然大波。

但是僅僅將大禮議之爭看成禮法之爭，就未免太格式化嘉靖與文官集團，他們爭的不僅是禮法，更重要的是權(quán)力。

明朝從開始到結(jié)束都貫穿一個主題，皇權(quán)與相權(quán)之爭。這種斗爭大體上分成幾個時期，從朱元璋到正統(tǒng)，皇權(quán)占絕對優(yōu)勢，輔以勛貴權(quán)力，文官集團充其量是侍從秘書。

從朱祁鎮(zhèn)第二個任期天順開始，一直到明武宗正德朝，是文官集團也就是相權(quán)壓制皇權(quán)的時期。

有人可能會說，朱祁鎮(zhèn)的兒子朱見深，也就是成化皇帝，不是建立西廠，大行特務政治嗎？換個角度想想，如果他不是被文官集團壓制得喘不過氣來，何至于用西廠呢？

所以一直到嘉靖皇帝即位，近百年時間，文官集團通過完善科舉制，明確非兩榜進士，甚至非庶吉士不得入閣等的潛規(guī)則，建立了內(nèi)閣相權(quán)對皇權(quán)的壓制。嘉靖皇帝爭的大禮議，目的就是為向內(nèi)閣奪權(quán)，于是在他的作用下，張璁這種迎奉皇帝的新科進士，可以五年拜相，進而發(fā)展出嚴嵩這種極盡迎奉拍馬之能事的權(quán)奸。

可以說，嘉靖朝最大的問題是敗壞了朝廷的潛規(guī)則，讓皇權(quán)凌駕于相權(quán)。另一個嚴重惡果是導致嚴嵩一黨與清流派之爭，為晚明黨爭奠定了基礎(chǔ)。

嘉靖皇帝，明世宗朱厚熜駕崩，代表著那個平和、舒適的中明時代結(jié)束。大明即將進入皇權(quán)與相權(quán)爭斗不息，文官集團黨爭不斷的晚明時代。

誓師薩爾滸

萬歷四十七年二月十一日，遼陽演武場旌旗招展，鼓樂聲天，大明討伐建州女真的十萬天兵齊聚于斯。以遼東經(jīng)略楊鎬為首，會同薊遼總督汪可受、遼東巡撫周永春、巡按御史陳玉庭，大聚各路將領(lǐng)，杜松、劉梃、李如柏、馬林等大明將星合伙在此。

楊鎬遂發(fā)布四路伐夷的命令，以杜松為西路出撫順，李如柏為南路出清河，馬林為北路出開鐵，劉梃為東路出寬甸。會天下精兵一十三萬，號四十七萬，會剿奴酋努爾哈赤。

接著，楊鎬頒布了違期逗留者斬，見死不救者斬，臨陣退縮者斬等一十四斬的嚴令軍規(guī)。同時為警醒眾軍，當場將先前在撫順臨陣脫逃的指揮白云龍梟首示眾，以懾軍威。

楊鎬與眾將約定二月二十一日大軍四路齊出，犁庭掃穴。一時間，威武的吶喊聲響徹遼陽上空，眾將厲兵秣馬、氣沖霄漢。李如柏甚至向杜松敬酒：“我要把首功讓給您。”杜松毫不推辭，一飲而盡，頗有滅此朝食的豪氣。

杜松手下是精銳的西北邊兵，李如柏還有當年縱橫遼東的李成梁八千家丁的余脈，再加上屬國朝鮮支援的一萬三千專使火銃的炮手。如果時間定格在此時，沒有人會懷疑，這支集中了大明最強陣容的大軍無法完成任務。

《滿洲實錄》中描繪的努爾哈赤破杜松大營。

然而，這樣鼓舞士氣，震懾賊膽的武力宣示，頂多帶來了一些情緒價值。更大的隱患已經(jīng)埋下，轟轟烈烈的儀式提早泄露了明軍即將發(fā)動全面攻勢的情報。史載，“時師期先泄，奸諜滿遼陽，聞松將前鋒，乃暗布奸人為松向?qū)В窦υO(shè)伏以待松。”（《山中聞見錄》）“將師期題奏，遐邇共聞，而奴中調(diào)度安排機構(gòu)周密”。（《三朝遼事實錄》）

據(jù)說，就在大明調(diào)集兵馬準備出兵的時候，各種古人崇尚的封建迷信都蹦了出來，比如東方有白氣，長竟天，其占為彗及蚩尤旗象主兵；二月十八日夜司天占火星逆行；劉梃出師時，大白天有五星斗于東方，杜松軍的牙旗折為二；又堡中軍庫災，火器盡毀；白氣竟天三匝。術(shù)士們都說這是敗軍之相。

看似各種封建迷信，但實則內(nèi)有乾坤，這場關(guān)系到建州女真生死存亡的大戰(zhàn)，從一開始就在不利于大明的運途上發(fā)展。首先是經(jīng)濟不利，本來大明要調(diào)兵十多萬，需要糧餉三百萬，但朝廷運營不開，向萬歷皇帝打報告請百萬內(nèi)帑。萬歷老大不愿意，只摳摳搜搜地撥出十萬兩白銀充餉。結(jié)果只得從修宮殿的工程和太仆寺買馬的預算中各摳出五十萬兩銀子供前線使用。

劉梃一貫在西南用兵，朝廷調(diào)他前來，他請求調(diào)兩三萬川兵一同前往。但朝廷就是不允，最后他只能帶一千八百多家丁出關(guān)。究其原因還是缺錢，要從四川調(diào)兵，花費巨大。

其次，前線將領(lǐng)還私下不和，杜松感到在糧餉不足，兵馬未全部到齊的時候出兵，非常不利，就向楊鎬進諫，請求緩征，但楊鎬不從。杜松沒辦法，就私下派人進關(guān)向內(nèi)閣相公稟報，希望能遲一些出征。不想李如柏從中使壞，將杜松使者隔絕在關(guān)外。

作為經(jīng)略的楊鎬，自然知道麾下這些問題，他內(nèi)心并不想速戰(zhàn)，奈何兵部多次下公文，催促大軍出發(fā)，無奈之下，才定了二月二十一日出塞的日期。

萬歷四十七年，大明疲態(tài)盡顯，一場外強中干的誓師大會，一場決定遼東命運的大決戰(zhàn)，就在這樣一種氛圍中打響。結(jié)果大明一把輸光，并失去了遼東戰(zhàn)場的軍事主動權(quán)。戰(zhàn)后，努爾哈赤和他手下四萬八旗勁旅登上歷史舞臺，成為十七世紀東亞最強大的軍隊。

這個時刻最重要的問題在于，從此之后，任何一支大明軍隊都無法在野戰(zhàn)中戰(zhàn)勝滿洲八旗。縱然，大明仍然可以利用巨量的資源厚集兵力，通過構(gòu)筑昂貴的堡壘來穩(wěn)定戰(zhàn)局。但說破大天去，戰(zhàn)爭的底層邏輯，就是要在戰(zhàn)場上見真章，大明無法真刀真槍贏，就得付出超乎大明國力可以支付的代價。

熊廷弼之死

天啟五年（1625年）八月二十八日，北京西四牌樓附近人山人海，這一天，西市又要殺人了，而且殺的人還是朝廷高官。

囚車遠遠行來，車上坐著一位身材魁梧，面色從容的中年男子，來者就是今日受刑之人——前任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遼東經(jīng)略熊廷弼。

他的罪名有兩個，一是任職期間丟失廣寧、敗壞遼東戰(zhàn)局，二是待罪之中仍賄賂東林黨，以圖脫死。

《熊廷弼之死：晚明政局的囚徒困境》

作者：唐元鵬

版本：萬有引力 | 廣東人民出版社

2023年6月

熊廷弼被押下囚車，走上斷頭臺，劊子手強壓著昂首挺立的熊廷弼跪下，把頭放在斷頭臺上。午時三刻，驗明正身——熊廷弼，字飛白，號芝岡，湖廣江夏人，時年五十六歲。監(jiān)斬官在他名字上勾上紅圈，扔入場中。

一聲開斬，劊子手手起刀落，但竟然沒有一刀把脖子砍斷，只能以刀為鋸反復切割，方才把熊廷弼的頭割下，場面慘不忍睹。顯然，劊子手受人指使，要熊廷弼到死還受罪。

隨后，熊廷弼無頭尸體被棄市，首級放入木盒之內(nèi)，快馬傳首九邊，以儆效尤。

此時，距離廣寧失陷已經(jīng)過去3年，距離熊廷弼首度經(jīng)略遼東過去了6年，大明與努爾哈赤的遼東戰(zhàn)爭業(yè)已進入第七個年頭。

大明帝國經(jīng)歷了薩爾滸大戰(zhàn)、遼沈失陷、廣寧失守三場大敗，損失兵馬幾十萬，損失錢糧上千萬。遼東的邊境戰(zhàn)爭，正將帝國拖入經(jīng)濟破產(chǎn)，社會騷動，深入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巨大危機之中。

熊廷弼之死，不會直接導致大明滅亡，但預示著一個模式的破產(chǎn)。

許多認為熊廷弼能夠為大明穩(wěn)定遼東局勢，畢竟他在位的將近一年里成功守住了沈陽、遼陽。但是問題在于熊廷弼能做到，是因為他能厚集十八萬大軍，增餉銀三百二十四萬兩，這筆沉重的開支，讓大明開征遼餉，從此多事。

熊廷弼之后接任遼東經(jīng)略的，無論是孫承宗還是袁崇煥，他們用的都是熊廷弼的辦法，孫承宗憑借帝師身份保證了充分的資源供應，把遼西走廊一路修成了堡壘連綿不斷的烏龜殼。袁崇煥，也不過是憑借寧遠、錦州、大凌河等堅城，抵御后金的攻勢。

但以熊廷弼為首的經(jīng)略們面臨一種兩難局面，無論將關(guān)寧防線打造得多么堅固，也無法將千里長城全部堡壘化，后金大軍可以從無數(shù)地方破口而入，大明邊防仍然千瘡百孔。

熊廷弼之死，也預示著他的繼任者都會步其后塵，袁崇煥死得比熊廷弼更慘。他們所面臨的問題都是一樣的，讓自己，也讓大明帝國掉入了資源陷阱之中。

熊廷弼在獄中寫給楊漣的書信，吐露自己的冤屈和心意。

作者/唐元鵬

編輯/羅東 李陽

校對/翟永軍